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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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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寒冬的望津城,此时早已被大雪掩盖。皎皎明月,高挂在天上。
“咯吱,咯吱……”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脚踩在雪里的声音。踢踢踏踏,在入夜的空旷街道上回响。脚步沉稳里又带着几分急促与跳脱,显然此时走来的人心情甚是愉悦。
终于,那人从街巷里拐了出来。由远及近,那个身影有些消瘦,要是有家里长辈在的话,这个少年一定是被训斥“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对象。衣衫太过单薄,已经深冬了,外面只穿了件夹克衫,那双脚上套着一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鞋子。
此时的秦阙可管不了这么多,跺了跺脚,沿着安平大道向东跑去。
再往东,安平大道尽头紧接着一条乡间水泥路,这里便是城乡结合的复杂地段。七拐八绕的,秦阙停在了一间破败不堪的房子前。说是房子是因为这屋子的门还是完好的,可从外面也能看出来,房顶塌了大半。也多亏了房子是塌掉的,秦阙他们才有了个安身的落脚地。
推开门,一股暖意便扑了过来。秦阙这冻了一天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赶紧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东屋的炕上。
“秦哥回来了,今儿雪大,还以为你随便找个地方猫着,不回来了呢。”说话的少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声音清脆里还带着些稚嫩。不过他也确实不大,十四五岁的年纪。
秦阙手脚这会儿被热气暖了回来,开始解他拿回来的袋子。
“叶相与,赶紧把锅刷干净了,今天咱们加餐,吃泡面!”
要说今儿也是巧了,经常去帮忙的那家批发部,有一批过期的泡面要处理,店老板刘哥就想到了秦阙,他是知道秦阙的情况的,没爹没娘的生计是个问题。平时店里进货,搬运东西也会照顾他,这孩子肯干,还透着股机灵劲,有事招呼声也能帮他看顾店面。
今天下了场大雪,秦阙把店里进的啤酒,饮料帮着搬进店里,顺便把店门前的积雪给扫干净,早过了晚饭的时间了,本来刘哥是要让他吃了饭再走的,但是大雪下来路不好走,秦阙推辞也就不好强留。刘哥这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结了工钱,想到了这泡面就赶紧拿了塑料袋都装给秦阙了。
说是过了期的泡面,不过是临近保质期了而已,客人是不会买,但是秦阙可不会在意。拢共也没几包,所以秦阙就接着了。另外刘哥还塞了瓶黄桃罐头给他,这倒是让秦阙惊喜了一下。
锅里没一会儿就开始“咕嘟咕嘟”的冒泡,掀开锅盖,香味瞬间飘出来。在这大冷天,吃上一顿热乎的饭,那滋味别提多幸福了。
叶相与就说“秦哥,要是以后我赚了钱,我一定要买一屋子的泡面,天天吃,顿顿吃,我都吃不够。”这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吃了足足两大碗,还把锅底的汤都给干掉了。
“那祝你以后赚大钱,买一屋子……不是,一仓库那么多的泡面,到时候可不能忘了我啊,等着跟你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
这真是月儿高高挂天上,不知人间愁滋味。
第二天,早早的,秦阙他们就被外面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吵醒了。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孩子都让家长拘在家里,今天雪停可不就热闹。出去,果然门前这条小道,已经堆了几个古怪的雪人。有的眼睛是用土豆塞进去的,这要是晚上可就说不出什么氛围了。
秦阙很喜欢这种,大家不分你我,一起打闹,奔跑追逐的感觉。这会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家里,跟着兄弟姐妹嬉闹,犯了错爸爸会大声训斥,妈妈会在一旁护着他们数落着爸爸。
“秦哥,你说我还能找到……他们吗?他们是把我弄丢了,还是……根本就是他们丢了我呢?”叶相与也不知道,哪一种答案更能令他接受,或许两个都接受不了。只是每当他看到别的孩子奔跑打闹,犯了错被父母责骂时,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
秦阙无法回答他,叶相与被他捡回孤儿院的时候,衣服整洁干净至少是被人细心照顾过的,所以他对父母有念想无可厚非,人心里总要有点希望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这一点他是羡慕叶相与的。
隔壁王四婶家里又闹起来了,老远都能听到四婶歇斯底里,怒气冲天的吼叫声,紧接着四婶家的王阳新就从家里窜出来了,屁股着了火似的跑出去了。
王四婶拿着根家里擀面条的有婴儿手臂粗的擀面杖,气喘吁吁的叉着腰大喊“你个小崽子最好跑远点别回来,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转身她就把门口脏不拉机的雪人身上的围巾收起来了,看到秦阙和叶相与朝这边看,立即恶狠狠的瞪过来,张嘴就骂“看看看,看不死你,没爹娘的小流氓,以后离我们家阳新远点,现在都跟你们学坏了,要是出什么事,看我能饶了你们。”
这王四婶子是出了名的泼妇,平时骂这个打那个,男人没法跟她计较,否则就撒泼打滚,跑人家里,闹的人,鸡犬不宁。女人还真没她的战斗力,骂不过打不过,时间长了,都躲着她走。
平时骂别人也就骂了,叶相与听她骂出的话,心里又气愤又委屈,本就稚气未脱的脸倔强的绷着,嘴唇紧紧的抿着,可眼里泪珠子不停的打转,握紧的拳头不停的抖,显然是气的狠了。“你骂谁没爹没妈呢?你有爹,有妈就把你教成这样,随便骂别人。你有爹有妈,就教出你这样的家教,你羞不羞你爸妈的人,凭什么骂我没爹没妈,我是吃你家饭了还是穿你家的衣服了,凭什么啊……”话没说完,叶相与便被秦阙抱进了怀里,他不停的安抚着,慢慢拍打着他的脊背,一遍一遍的说着“相与不哭了,没事了啊。”
整个街道都能听到叶相与的哭声,你有听过失了幼崽的母狼的嚎叫吗,失了父母的幼崽又是多无助,多忐忑呢。整个街道的人许是被这哭声镇住了,许是良心有愧吧,平时这俩孩子见到谁家有事,不用喊就过来帮忙的,说他们是小流氓,亏不亏心!骂人家没爹娘,这是剜人家的心呐!渐渐的围过来不少人,王四婶子看人多起来,也知道理亏赶紧就想回去,秦阙可不给她这个机会。平时他们也没少挨骂,没爸没妈可不是谁都想欺负一下,要想在这住着,有些事情他们得忍着,谁都不想多管闲事,可今天他不想忍着。
“道歉!王四婶子,不说句话就想走吗?我们就该被你骂啊?”
“说我们没家教,王阳新倒是有爹妈,不也少教,要不你骂他干什么!”
“说的对,他婶子你平时骂骂咧咧的,大家伙儿是知道你是啥人的,咱也不计较,可你不能可着人俩孩子欺负啊,你有气,回家骂去,谁也不说你什么。”
“就是,你看你骂的是人话吗,当咱们这些邻居是死的,那不知道的,还不得说咱们这一片的人都是丧了良心的,专门欺负孩子老人,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四婶子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哈哈“是我不对,我是让孩子气糊涂了,要不也不能说这混账话。”说着回身把门关上了。
秦阙搂着安静下来的叶相与,冲着关上的大门道“今天,我就当四婶子你跟我们兄弟道过谦了,我们不挑事,可也不怕事!谁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大可试试。”这话是对着门里说的,其实也是对这街坊四邻说的。
见事情结束了,人群也就散了。人本来就好看热闹,帮人出头的不多,见到不平事,多是劝说当事人忍一忍,吃亏是福,这是千百年来处事习惯,秦阙不能怪没帮他们说话的,可帮他们的邻居,他会记在心里。
对门的张奶奶就过来拉着秦阙的手“好孩子,受委屈了。到奶奶家去,今儿在奶奶家吃饭,也让咱们孩子歇一歇,受了委屈了咱得吃点好吃的不回来。”她一手边拉着一个,微微驼着背朝家里走,秦阙他们一听张奶奶的话,刚刚梗在心口的气就消散了。
人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怎么都可以,无论是被人嘲讽,误解,打压,欺负的时候,感觉自己可以扛下来,有时也会为自己的无坚不摧而沾沾自喜,可一旦有那么个人,心疼的抱抱你,就会让你顷刻间丢盔弃甲。可这种感觉不坏,甚至有那么点幸福。
中午秦阙就把昨天得的黄桃罐头拿了过来,中午坐在炕上热热乎乎的,吃完饭再吃口凉凉的东西,感觉平时的忙碌辛苦都值了。看着上午气呼呼的俩孩子现在因为口吃的又高高兴兴的,仿佛天大的事情都随着蒸腾的热气烟消云散,到底是年轻好啊。
张奶奶就看着这俩孩子“吃好没,还委屈不?吃着热饭待在暖呼呼的屋子里,比你们在外边吃雪喝风的跟人吵架哪个好?”张奶奶看着他们不说话,就知道他们心里明白“小伙子们,记住喽,咱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活的好,好好活着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其他的有什么重要的呢。”说着张奶奶回头看着身后,秦阙看到那是一张老照片,可能因为时间太久了,虽然打理的很好,照片也已经泛黄,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家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