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初薇之十 ...
-
*******似是故人来*******
她就站在赢府的门外,静静地等待天河。
人家赢将军没有赶她出府,是她自己不愿在他家久留的,因为这里让她感到有些自卑。赢府的一些下人第一眼就认出她是贼,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她为这事实感到心里不舒坦。
看得出来,赢将军很喜欢野人云天河,因为天河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听着。看不出来野人还是很有福气的,在双亲离世后有了再生父母,且这再生父母的来头还不小。
赢府的老管家给她送来一碗汤:“韩姑娘,这是我家夫人特意为你熬的,她说你身体似乎有些畏寒。”菱纱愣了愣,然后接过汤,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味道好鲜。
“夫人说,韩姑娘是她未来的准儿媳妇……”
“啊?谁说的?”菱纱又想起野人,脸立即红得像石榴花一样。
“云少爷不是到哪里都带着你吗?”老管家点破话意。
“还有一位姑娘,美得跟仙女似的,她也常跟着你们的云少爷呢!”仙女就是梦璃。
“呀,云少爷还能娶两个啊?能娶多不奇怪,奇怪的娶多了还不打架,呵,韩姑娘真是贤惠。”老管家取走她手上的空碗,他身侧的一位年轻婢女立即送上一只长形的盒子,菱纱不必看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菱纱连连摆手:“金银财宝我绝不能收的,劳烦姑娘转告赢夫人,我只是一名乡野间的粗野丫头。”
阿夏笑道:“回韩姑娘的话,这些都是我家小姐平日里从四处费心搜寻出来的奇珍异宝,她希望这些东西能对你有所帮助,所以请韩姑娘收下。”小豌姑娘的费心搜寻?!菱纱打开长盒,一排长长的玉瓷瓶,整齐的摆在其中,每一样都是稀罕宝贝,小豌姑娘对她未免太好了吧?!
老管家叹息小姐可怜,近来茶饭不思。菱纱来不及问什么,他二人已是回到府中。
夜色渐浓,天河才从赢府出来。
两人在茫然夜色里前行,天河吵到没完没了。他其实也没有说什么,最多就是提起义父义母。
菱纱凝视着手中的玉瓷瓶,心里还想着赢府的小姐,忽然发现小紫英比她想象里的还要不近人情。他们三人本该一道去寻找梦璃才是,若不是天河想要见到义父,她根本不会认识小豌姑娘。
天河见菱纱没有回到他的问题,就停下脚步:“菱纱,你说义父是不是很喜欢我?”
义父?!她这才想起自己已逝的爹。很多事情刻意忘记,它会在你心底里驻扎的越来越深,遗憾也好,委屈也好。对于很多人与生俱来就该正常的东西到她这里就变得太过珍贵,珍贵到自己没办法得到。
“野人,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菱纱打量他的神采飞扬,身体里的一点快乐跟着他飘到了上空。
“我也舍不得菱纱跟梦璃,还有紫英跟义父他们,不过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的,不是吗?”天河不知道哪一句话有问题,菱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菱纱,刚才有人欺负你?是谁?”
“是你。”菱纱擦掉眼泪,口吻颓废。
“……我没有欺负你……对不起,菱纱,我忘记把好吃的菜分你一半……”天河想,唯一的错误大概就是出在这里。
“……所以才说你笨,笨到无药可救,这样也好,至少你能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不必像别人那样为一丁点儿的小事烦恼不安,我想像你这样还学不来呢!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好还是命差。”
慕容紫英居住的客栈里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今夜的月残缺不全,柔光从绿色细缝里投下来,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客栈分两层,楼下的总是很热闹,食客、侠客络绎不绝。
少年剑客正站在高处赏月,他没有注意到另一少女对他的注视。
菱纱站他背后叫他“慕容紫英”,而不是“小紫英”。
这一声有些像小豌的声音,他原本攥紧的拳头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犹如垂垂老矣一般松了下来。
——你必须叫我师兄才最合适,总是叫我“小紫英”,也不怕坏了规矩。
十四岁的他教训十二岁的她。
——规矩是谁定的?我大可以去改嘛!人家叫习惯后就不想改口了啊!不行啊?敢说不行我就啃了你!
十二岁的她,恶狠狠地咬一口成熟的桃子,那眼神就好像是在咬他一般。
——那好,以后你若是叫我,我只管装作没有听到。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嘻嘻,叫你小紫英是突显我们的亲密嘛,有天我跟你生疏了,我就叫你慕容紫英。或者,就叫你慕容公子吧?!
小豌趴在他背上连连喊累。
在他数次对她做出警告后,小豌仍然会称呼他“小紫英”,很少情况下,是偶尔是连名带姓一起叫。她跟他在没有正式诀别前还是很亲密的,尽管她叫过他“慕容紫英”,尽管他随着时间的往前推进会笑得越来越少。
菱纱几步上前:“我看到了小豌姑娘,她人真好,还送我一堆东西,都是奇珍异宝呢!”
紫英看向她怀中的长盒,并未搭腔,小豌会送韩她什么宝贝?!记忆里的赢连城会将掺入了辣椒粉的胭脂送给同门师姐,在别人的眼泪攻势下,她再潇洒走向思返谷。他到今天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八岁的自己那么喜爱她的顽劣不堪,对她,他是百般承受且毫无怨言。他并非是百整不死型,十岁前的他常常躺在床上,十有八九是因为她。
对习武之人来说,有一种方法叫冶炼,或许他的身体能完全康复也有她的一半功劳。他该谢她还是该恨她?
菱纱将一块玉佩交给他:“这是小豌姑娘让我还给你的,她还要我跟你说声‘谢谢’。人家就快跟蔺三公子成婚了,你不准备过去说点什么吗?她好像在等你。”
正在暗中注视慕容紫英的少女在闻得这一句话后,嘴边溜出小声的咒骂。
天河喝道,什么人在那里站着?
只见双脚系着金铃的绿裙少女从暗中闪了出来,身上透着一股儿冷香味。菱纱嗅着空气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游荡江湖的日子久了,直觉会跟着变得更为敏锐。这味道不属于女儿家的胭脂香粉,八成是什么致命毒药。再看她面容,也不像是汉人女子。
天河问,你为什么偷听别人说话?
少女就瞪他,客栈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在偷听你说话?你这穷小子有什么秘密能叫我入耳?!
菱纱就说,喂,你别太过分啊!
少女一甩蛇鞭,丁香小舌舔过下唇:“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开口闭口都嚣张的人,最叫人讨厌。菱纱就恨不得撕开她那一张嘴,再用针给她缝起来。
少女走到菱纱身边,甜甜的微笑里带着杀气:“我的冲哥哥要跟谁成婚?新娘子比我漂亮吗?我什么都不晓得,不如你带我去见她,你说好不好?”
菱纱凭蛇鞭便认出她的来历,苗疆七星宫,在中原是赫赫有名的帮派。柴帮主的独生女——柴念禾,擅使鞭,生性毒辣。传言里她所持有鞭上涂有巨毒,故而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柴念禾漂亮的眼珠子从云天河的身上转到慕容紫英的身上,良久她才笑逐颜开:“原来冲哥哥的新娘子叫赢连城?还是他的表妹啊?各位,我先走一步了。”
柴念禾,真如传言里那样会读心术?
“啧,真是莫名其妙的人,来无踪去无影的……小豌姑娘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呵,我在说什么傻话啊,赢府又不是一般人家的布置,她有一个很厉害的爹呢!”菱纱查看紫英神情。
慕容紫英收起玉佩,一言不发地离开榕树边,留下菱纱跟天河面面相觑。
孤独的人不一定是清高者,清高者却一定会孤独。
*******分割线*******
阿夏挑出几盒最好的胭脂水粉放到黄衣少女面前:“小姐,我们就买这些,成吗?”或许是少女也觉得花的时间有些长了,便点一点头。阿夏这才松一口气下来,她不明白小姐为了哪一门而特意上街来买这点东西,府上的胭脂水粉可是多到用不完的。
“阿夏,我想一个人逛逛,你别跟过来了。”小豌走出店门,将东西全部塞入阿夏的怀里,“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
“小姐,请恕我直言,我是您的贴身侍女,怎么可以跟你分开走呢?照顾小姐是我的责任。”阿夏理直气壮道。
“我只想一人静一静,你别跟过来了。”
“小姐还念着慕容公子吗?!”阿夏说话太急,咬到舌头,好疼。
“放肆!”小豌大怒,然后声音不知不觉地又轻了下来,“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小姐。”阿夏的腿开始发软。
“……你先回府吧!”小豌看到前面的赌坊,心想或许三哥就在里面。
慕容紫英还是没有来赢府找她,算了,提他又何用?她站在自己构筑的围城里迎接黑夜白昼,早已感到乏味。蔺冲娶她,未必是一桩好事;她忘记慕容紫英,未必是一桩坏事。
小摊前,她摸着一只竹蜻蜓不肯放手。
她九岁那年,跟在少年的后面吵着要说,师兄,我要你下山给我买一只竹蜻蜓!几天以后,少年果然送她一只竹蜻蜓,那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他告诉她说我不想劳烦其他师兄为这件事而下山,你就将就着玩吧!
蜻蜓后来被别人玩坏了,她心里好难受,只会不停地哭。他只说,以后再为你做一只就是了,莫哭了。一天天,一年年,时间在岁月的长河里一边喘息一边消失,她没有得到他的第二只竹蜻蜓。
“姑娘,你看看,这些东西都是很便宜的。”老者很慈祥。
“我现在才知道,我师兄当年做的不够精致,亏我还用力夸赞他……”小豌付钱,竹蜻蜓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
“若是有情人的赠物,不论做工优劣,它都该属于姑娘眼中的上等之物才是!”老者期望一语点醒梦中人。
“……所以,我才觉得我傻!不说了,老人家。”
一声娇喝,拥挤的人群很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绿衣少女好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展现在众人眼前。小豌与她双目对视,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对方是冲着她来的,杀气格外重呢!
柴念禾问,你就是赢连城?
小豌的眸子里流转过异样色彩:“我的名字,你也配叫?”
长鞭自柴念禾的手中飞出,来势汹涌。一匹白马飞奔而来,眨眼之间它的身体被四分五裂。原先聚集在一处的人群四处逃散,柴念禾露出得意的笑,她动动食指,鞭子就好像长了一双眼睛,直朝小豌的脸击去。
马,可以在瞬间被分尸。
人,还能如何?
小豌扯住长鞭顺手一拉,一鞭子就这样稳稳当当地打在了柴念禾那张娇俏的脸蛋上。血,自额头流到鼻骨处,又继续向下蔓延。触目惊心的伤,深可见骨。
柴念禾抱住头尖叫:“……冲哥哥,快来救我……冲哥哥……”
小豌停住脚步。蔺冲?!这件事情跟蔺冲有什么关系?!
“你是谁?”小豌扳起她血迹斑斑的脸。
“……我凭什么告诉你,贱人!”柴念禾的左手朝她的左脸扇去。
柴念禾没有达到她的目的,只闻她一声惨叫,一只断臂飞上空又落下地。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他看她一眼,跃马离去。小豌低头看怀里的竹蜻蜓,竟然又被弄坏了。
慕容紫英跟韩菱纱以及云天河出现在她对面,她往后连退五步,双脚恰恰是踩在那只断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