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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薇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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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被人打乱了。
十三年清修,本该是心如止水的湖却在那三人的到来后仿佛被投入了一大把碎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无法抑制,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慕容紫英松开云天河的衣领,只怒道:“谁让你食荤的?”
懵懂少年只不解的问,师叔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是啊,他为什么要发火?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琼华弟子,只怨他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云天河。
菱纱无所顾忌地笑道:“从掌门把我们三人交给你的那刻,我们的身上就被贴了‘不可退货’的标签哦!明白了没?小~紫~英~……”
“你……………………”他的手习惯性的指向她,下一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菱纱见慕容紫英这模样,自然是笑得更加开心,在她眼里逗弄这个冰块脸师叔是极其有趣的。那些后果烂摊子什么的她根本就不在意,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想修什么剑仙。
云天河仍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师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紫英的脸色更是沉下一分,他竟然还敢问?
菱纱又是一声“小紫英”,他便怒道:“叫我师叔……不要随便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我说过这样极不礼貌。”想当年,也曾让另一名女子叫自己一声师兄,无奈她亦是坚决不从。
只是,能这样称呼他的人早已从他身边离开了。
眼下的琼华众人都只叫他“紫英师叔”,“紫英师弟”,“紫英师兄”,如此种种。
很多事情都不乏新鲜感,比如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又或者是新遇到的故事……可一尝试才发现实在是令人很难受,索性还是回到了自己一人的安全地带才最为适合。
梦璃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开口了,有些歉疚的口吻:“师叔,我想云公子他也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虽是身为柳府的千金小姐,但从未有过片刻的傲娇,总是爱为他人找想。比如傻瓜云天河。
“可我吃的又不是师叔……”天河话未讲完就挨了菱纱一拳头。她还是那句老称呼,你这个“野人”。
“…………!!!”他想让他立即去思返谷。
他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一抬头发现是明弈。二人对上视线后,紫英竟发现那少年的脸红如天边晚霞,欲语还休。似乎就是这个少年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过那一句话——紫英师叔他是我心里的英雄。
他就想,明弈不过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还不懂得什么是人间险恶。
少年上前几步,恭敬有礼,仍不免有些紧张的样子:“紫英师叔,师父让弟子前来找你,说是有要事相托。”
他看向成功收敛笑容的菱纱与看起来有些恍然大悟的天河,只一句:“……今日暂且饶你一次。”其实所谓的饶恕已经不止一次了,比如之前借他名义私自御剑下山一事……再比如偷闯禁地一事。
——我好歹来到琼华都有几年的时间了,可我发现你根本就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不得不说这样真是可怜。我常听别人说要是一个人喜欢笑的话,说不定就会交到有很多朋友。你说,你怎么不笑呢?
小豌仰起头问他。
对于她这句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能是最需要缘分的吧?说不定你这种闷葫芦以后会找到真心对你好的朋友呢!哎,到那时不知道我还在不在。
小豌那次采了一竹篮的青杏,可是没有一个被完整吃掉。她说,太酸。
人,日复一日地就在懵懂无知间慢慢长大。当你学会回忆的时候,这就说明那些过往早已离你太远了,纵使插翅,也无法再追上它并将其重新拥有。
“小~紫~英~~~~”少女在他背后叫道,不知所谓何故。
记忆里的某张脸与身边的某张脸重叠了,他心内的坚固石块很迅速的倒塌了,不出片刻,又迅速恢复成原状。总有一道伤口偶尔还会因为牵扯流出一点血,然而,这不大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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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酒肆
人生不过是黄粱一梦。世间的锦衣玉食不过是梦中之梦,唯独酒稍微要显出几分真实本色。
仲良将最后一滴甘液如数吞下,遂照往例向对面的翩翩少年展示了一下空碗。少年颇有几分玩味地一笑,三哥的酒量还是不错的。
这桌上已摆着五、六只坛子了,最大的功臣不过是他兄妹二人。
“……小豌她今天喝多了,怎么回事?”少年修长的手抚上少女的额头,神情关切。
“喂喂喂,男女有别啊,兄弟……”仲良又习惯地开起玩笑,不想少年早就将手转移了阵地。
弱冠少年走进了酒肆,引来一些人诧异的眼光。他眉清目秀,一身正气,身上还背负着看似沉重的剑匣。
这里的主人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能酿好酒、能言善道并且讨人欢喜。对于陌生的客人,她的态度是最为热情的;倘若你成了熟客,她对你反倒是不闻不问了,你要什么都可自便。
“这位少侠,你可算是找对人家了。全京城,我家生意最好。”女人走到他面前,“你可以叫我月夫人。”紫英扫视一番,整个店内不过只有十张桌子,现下只有两、三张桌边坐着几位客人。这,也叫生意好?月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带着风情万种的笑,青葱玉手扫过他下巴。她说,我这里的酒最贵,少侠。
她这句话是真的。全京城无人不爱她的酒,纵使是名门贵族都很难尝上一口。因为,少有人懂得她的酒。
这人竟如此轻薄?!紫英的脸短暂的红了一阵子,立即恢复严谨态度。
他将临行前师兄交给他的包裹递到了女人手中。
女人有些狐疑,立即打开来看。这一看,就呆了。一幅幅水墨画……琴谱……都被保存的很好,依旧如故。她的兄长已经不在人世呢?!昔日分别情景,她未曾忘却半分。当年的他过于固执,她亦坚持自己的坚持,所以才会与他分开。她是一个特别怕累的人,索性她就在从小出生的京城开了这家小酒坊消散寂寞。同时,为了等待回心转意的他。
月泊的眼里弥漫着哀伤与绝望,她问少年:“……他出什么事呢?”
紫英将十九年前琼华大战简单叙述了一遍,那位与他未曾谋面的师伯就是众多琼华战死弟子里的其中一名。这画卷还是师兄今日发现的,他是师伯的弟子,因自己不便下山又不愿让师父的遗物久搁琼华便委托他将此物送到此处。那位女人听着听着,眼里的泪就湿了画卷,墨被晕染了开来,渐渐地脏了。
月泊将画卷烧着了,灰烬里再无任何内容。
她喃喃自语:“……大哥,我以为我跟你还能再见面的,不想早已阴阳相隔。你说去修仙,谁料只是提前枉送了性命……当初没有阻拦下你,今后我如何有脸在黄泉面见爹跟娘?!”年幼时的他们遭遇家变,双亲猝然离世,不辞劳苦背着她逃命的人是兄长。他说过,天涯海角我也带着你,绝不丢弃。她稍微懂事点的时候,出现了一户愿意收养她的好人家。兄长将她安置好后,毅然决定去往琼华。他说天大地大,我无意复仇,只一心求仙道。什么仙道,在她眼里不过是修罗道。
兄长,你这一去就不能回了。
他人之悲切,本是无从体会。师兄交待的事已办完,紫英便离开了这小地方。这,又是一段不得善终的感情。或许天命各有所归,皆是有失有得,强求不来。
小豌半分清醒半分醉。她问,怎么这么吵?蔺冲淡笑,说,没什么。仲良叹息:“哎,小豌啊,刚才有一个少年的样貌好像你跟我形容的一个人啊!”小豌懒散反问是谁啊?
仲良坏坏一笑,就你常常念叨的那个叫“慕容紫英”的人啊!
她仍然像一个死人那样埋首睡在桌上,哥说小紫英啊?小紫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啊?再说三哥又没有见到过小紫英,根本就不认识他,如何在茫茫大众里认出他?骗人,都是骗子!
月泊送来一坛酒,说这是临别赠礼。她打算离开京城,用余生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守一座空坟。她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身边无一亲人,如此安排于她自己来说是最好不过的。
蔺冲说,请节哀,月夫人。对于这个世上的分分合合所带来的痛楚,到头来还是因人而异。一些事,就这样结束,你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不过觉得那是一场轻描淡写的噩梦。噩梦彻底告别的时候,你的一生就这样彻底收尾。有多不幸?自己领悟。小豌还是不知道这小店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当酒肆的主人是要嫁人了。余酒尽,各散天涯,与其寡语不如不语。
三人自月泊那里出来后,蔺冲照例先行回府。三哥提议说去了赌坊,小豌不依。仲良就不满,说,小妹这是霸权主意。
一抹熟悉的色彩跃入他眼底,仔细一看,是那背着剑匣的少年。这时候的小豌正望着摊子上的几枚样式精致的发钗出神,压根就不想理会推她的三哥。她求道,三哥,你今天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仲良说,你看看那剑匣,真的很像你平日里跟我形容的那样。他的声音立即引来俊朗剑客的回头注视。剑匣?!小豌转过身子,眼前这清秀如泉水的少年好生眼熟。
身负寒月冰魄所铸剑匣的宗炼师公——再到慕容紫英。
少女的心事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带着幻想的梦就像是一个会飞的顽皮妖精,好不容易她才捏到这只妖精的脸。似真,又似假。少年眼中的疑惑化作清醒,慢慢地浮出水面。这是分别五年后的第一次重逢,千头万绪,他无从说起。
“慕容紫英,是不是你?”一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他的咽喉。是利器,也是情器。
“………………!!”紫英发现这把剑在她手中被保存的很好,心下有了一些安慰。
“慕~容~紫~英~你说话!!!”小豌收起剑,欲捏他脸。
紫英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由往后退了几步,他说小豌你怎么还是这样?她笑声犹如风中铃,说,我的性格怕是死都改不了的。
她为三哥与小紫英做介绍,三哥这次难得儒雅,与紫英一番拱手客套。
“嘻嘻~~小紫英,想不到几年不见,你都已经长成如皎月一般的男子了啊~果然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些年我爹常常提起你,你说你应不应该去见他一面呢?哎,你不会怕我爹吧?虽然我知道你胆子一向小。”她在他耳边说出一个秘密,如预想中的一样,紫英果然是脸色大变,由白转红。
如此做,如此说,如此看,她就不怕他人违信失约不去赢府。她知道,紫英就是紫英,看似无情最为有情。
她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天空突然下起小雨,斜风碎了焚烧的香,夫人们吟诵佛经的声音倍显凄冷。在这样的时刻,她犯起心痛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