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往事》歪牙爸

23、二十三 夏

　　夏去秋来，秋去冬又来，转眼间到了大三的寒假，几个月没见她，我甚是想念，也超级想念家乡的美食。
　　在她家的楼下，我竟有些忐忑。过去的几个月，两个人远远的，隔着万水和千山，相互牵挂，有一种朦胧近乎神圣的美，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柏拉图式的恋爱吗？
　　我热切的等待着，却只等来她递给我的一封信和她步履匆匆跑开的背影，她的脚步声点亮了楼道的一盏盏声控灯，我看着一层层亮起来又暗下去的楼道，就像天堂与地狱的大门在轮番闪现。
　　我的不祥预感总是很准，我想又要杯具了。人生起起伏伏的，刚爬出一个坑又掉进另一个更大更深的坑，真的是太刺激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她表示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和我在一起，她爱我，她试图努力去忘掉我和韩梅梅对她的伤害，但是却始终无法摆脱那梦魇一般的高考，最后她说她恨我和韩梅梅一辈子，永不原谅。
　　然后，没有然后了。
　　然而，这事跟韩梅梅有什么鸟关系？
　　我脑袋里面的问号排成一队可以绕地球十八圈，比优乐美还要牛逼好几倍。韩梅梅号称我班第一美女，难道是因为她问我数学问题的时候总是挨得很近，而我没有果断把她一巴掌扇飞或者一脚踢飞？臣妾做不到啊。
　　我确信林岚是深爱着我的，而此刻我也是深爱她的。然而，我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直线距离相隔不到三十米，却如远同天涯海角。
　　我可以毫不吹灰之力的证明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等各种复杂晦涩的数学公式，却完全没有办法证明我爱她，我不爱韩梅梅，这不免让我有一种陷入无法自证的悲伤。更为吊诡的是她无法原谅的竟然是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而引发的悲剧，而我也无力穿越时光去拯救一个三年前受伤的灵魂。
　　这段感情如果是这种死法，实在是比窦娥还要冤，我死不瞑目。当然，其实最冤的还是韩梅梅，无缘无故的就被恨得咬牙切齿而不自知。
　　我的心像是被放进豆浆机一样，被小马达搅成碎渣渣。
　　我矗立在楼道口，像个门神一样。从夜里八点到十二点，期间陆陆续续的有人上楼下楼，每个人都用一种诧异和戒备的眼光对我审视了一圈，像是要看出点什么结论出来。毕竟在教师家属楼，陌生脸庞还是比较少见的。况且是在这么一个寒冷冬天的夜里。“肯定不是好人，要不要报个警？”他们一定会这么想。
　　这一夜，在林岚家的楼下，我就这么站了整整一夜。
　　厦门冬天的夜，其实很冷。
　　北方的冷是干冷，属于物理攻击，虽然温度低，但是容易防御。厦门的冷是那种湿乎乎的冷，属于魔法攻击，像是恶魔冰冷的手缠绕在身上邪恶的抚摸，是一种让人绝望到骨子里的阴冷。
　　楼道的桔黄色的灯，带来少许的温暖。有一只猫，不知道是家猫还是野猫，一直在一旁徘徊，对我虎视眈眈，估计怀疑我要来抢它的地盘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是要等她半夜回心转意飞奔下楼，然后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等她早晨下楼买豆浆油条看我冻成一根老冰棍，然后给我一个香甜的吻？是等着迎接楼上泼下来的洗脚水？还是等自己滚烫的心冻成一坨冰？
　　也许只是不甘心，也许只是为了等待而等待，反正我就这么倔强的站着，我一定要等她下来。
　　我特意站在一个显眼的，从她家窗口可以看到的地方，我盯着那个黑乎乎的窗口，我对自己说，给她一个机会，只要她从窗口探出头来看我一眼，我都会立刻放弃抵抗，原谅她的，跟她解释这事真的跟韩梅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然而，直到第二天凌晨，我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六点三十分的时候，天蒙蒙亮。我突然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欲望，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良好习惯，每天早晨准时排大便。
　　按照经验估算，最多只能憋五分钟。怎么办？是留还是撤？撤，意味着半途而废，这一夜的煎熬极有可能前功尽弃。留，大便已经箭在“肛上”，不得不发。这着实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沉吟片刻，我果断撤退，再不走就得拉裤子里了，到时候更无法收场了，没准会“臭名昭著”。我对同安城了如指掌。这里公共厕所少的可怜，最近的就是小西门对面的那个公厕了。离这里大概五百米，形势异常严峻，再也容不得片刻的犹疑，我夹紧屁股，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到了厕所，噼里啪啦，一顿疾风骤雨，“爽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我的歌声在厕所里袅袅升起。
　　没有手机的时代，上厕所的时候往往就是思考人生的时候。我窃认为电视剧里面演的为了拜师学艺在少林寺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一动也不动那绝对是骗人的，你可以忍着三天三夜不吃饭，但是百分之一千做不到三天三夜不排泄，毕竟人又不是貔貅。
　　电视剧里面的错过，往往是各种近在咫尺，却如同睁眼瞎一般的擦肩而过。而现实生活的错过，也许就是因为一泡憋不住的臭屎。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臭烘烘的人生，尽管看上去总是如此的狗血。
　　上完厕所，我神清气爽，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再回到那栋楼下，也许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跳上回家的公交车，头也没回。在以后的人生里，我偶尔会想，如果再回到那个楼下，事情会是怎样，可惜，没有如果。
　　从此，我给我的心套上了厚重结实的天枰座黄金圣衣，从此以后，刀枪不入，就算是燃烧着小宇宙打出来的愤怒的天马流星拳也没用。
　　其实打败年轻男女爱情的往往未必是金钱啊、权势啊这些世俗的东西，毕竟二十岁出头的他们是很天真可爱的，他们还没被生活摧残和摧毁，还无法深刻理解这些东西的好处。所以他们是绝对相信爱情的。所以打败爱情的反而可能是这样的：
　　“你瞅她干啥”
　　“我没瞅她呀”
　　“明明瞅了还不敢承认？”
　　“瞅了就瞅了，咋滴”
　　“老娘在你身边，你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分手！”
　　“分手就分手，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
　　诸如此类。
　　毕竟，他们还不太懂得妥协，不懂得珍惜，最擅长的是由爱生恨，相爱相杀。他们总在最需要勇敢直前的时候选择退缩，而在最需要服软让步的时候选择了所谓的尊严和执拗。
　　对大部分人而言，有意无意中，青春就是用来挥霍和糟蹋的。只是，很久，很久以后，他们也许会在某个深夜或者很多个深夜，突然惊醒过来，呆坐在床上，为曾经的某个人，某个瞬间，而泪流满面。
　　多年以后，当我有幸拥了一位天使般可爱的女儿之后，我才真正逐步了解女人这个神奇的物种。
　　当年的自己，在她最需要一个坚定而温暖的拥抱，一个霸气而又柔情的亲吻时，却在想着大放厥词摆事实讲道理，活该当一条孤单一辈子的单身狗。
　　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公主，希望有一个男人像她爹一样的爱她。这么浅显的道理，连我家隔壁六岁的小男孩都懂，而我而立之年刚刚整明白，大概年龄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可惜，时光永远都无法倒流。一切的一切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