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示殊

1、缘起

　　三月，崇临县，天寒地冻。

　　街上的行人匆匆，仔细一听却也能听到他们都碎碎念着今年开春竟如此不寻常。

　　离崇临县五里路外的小庙里，一只画眉在艰难的移动着。

　　她眼里还有光，她以为她还能去到很远。但其实她已经没法再向前挪动一丝一毫了。

　　她实在太累了，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息，如果你认真看，就能看到她的小胸脯还在微微起伏着。

　　去年三月，却并不是如此寒冷的。

　　早听说崇临县有一个大善人，极有爱心。她跟着阿姐一起飞到了县里，不想却被猎人捕获。阿姐被食物叼走了心，只留下一句叮嘱就跟着一个手里拿着零嘴的小女孩走了。

　　画眉在笼子里一脸茫然。她才第一次出来呢，阿姐不是说要带着她看遍这世间美景的吗？

　　后来她看见了许多同伴。可是她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都在哭泣？“铜钱”又是什么？为什么她们都一个个的走了呢？

　　一只肥腻腻的手抚摸了她的翅膀，但是为什么没有带她走呢？

　　她和剩下的几十个小伙伴一起被运到的一家茶楼背后，大家都安静的不说话。

　　她觉得有点无聊，但是阿妈却也跟她讲过随便打断别人的思路是不礼貌的行为。隐约中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有人吵架？还是凳子翻了？她听不太清楚。

　　阿妈很少让她一个人出去，因为她的耳朵实在是太不灵敏了。

　　好像过了很久，一个温润的声音轻轻的传入她耳中——也许只是她听起来比较轻——小家伙，你们自由了，快回家吧。

　　“自由”是什么？画眉来不及想了。可找不到阿姐，她不会回家啊。

　　但，这个人……知道她的家？

　　唔，她也想回去了，这城里并不是很好玩。还不如和黄莺一起唱小曲儿呢。

　　“小家伙，你怎么跟着我回来了？”似乎是轻轻的笑了一声？

　　“找不到家了？”声音很是悦耳。

　　“好吧，那就等你找到家再回去吧。来，我这里有吃的喔～”唔，吃的…她还真的是有点饿了呢。

　　三月飞梭，四月亦如白云苍狗。画眉呆在男子身边已经两个月了。

　　阳光满溢，画眉快活的飞着，原来他就是阿妈和阿姐说的大善人呢。

　　可是他最近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

　　“回归草并不是那么容易采的，它生长在悬崖峭壁上，这么多年都未曾有人采集回来，就算你不辞路遥去到鲧州，也是难啊！”
　　“ 总好过白白等待。她已经等不下去了，我明天就出发。”

　　“小画眉你乖乖的，不要跟着我来。”

　　她不懂，她可是要跟着他回家的呢。怎么能不跟着他。她不停地绕着他飞。

　　“好吧，那你可要小心点啊。我们走吧。”他好像又轻轻的笑了一声。

　　“小画眉啊，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可怎么办呐，她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啊。不可以说话不算话对不对？”

　　对，阿妈讲过的说过的就要做到。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回归草，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去了，我也不会在这里了。你到时候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声音太低了，她听不见。

　　画眉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觉得她好像永远不会疲累，就算只是一直在绕着大善人飞也觉得很高兴。而他有时候还会跟她说说话呢！虽然她其实很多都不懂。

　　“终于找到了！”他激动的声音好像更好听。

　　画眉飞过去，只看到两峭壁间长着一些小草。

　　“小画眉，我们拿到那些回归草就可以回家了！”他好像忽然精神起来了，声音更清楚了。

　　画眉一直扇着小翅膀。她也很高兴，虽然并不是太清楚是因为什么。

　　她看到大善人开始爬峭壁了，她看到好像有点水滴在了他的额头，她看到了他从三十多米的地方就掉下去了。

　　她听到他不再温润而且有点压抑的声音：“啊……”

　　怎么了？难道大善人不会飞吗？为什么不会呢？

　　她飞过去看了看他，爪子探了探他的脸，唔，脸颊的温度还是一样暖暖的。那……那就是没事吧。

　　她看着远处的小草，绕着飞了好多圈。
　　“宝贝啊，你可不能飞太高太远啦，你身体可不像阿姐呢。不要调皮知道吗？”阿妈说的话她一直都有听的。

　　但是……但是……但是大善人够不着那个小草。

　　“小聋子！哈哈哈哈！小聋子你听得见吗？哈哈哈哈”

　　嘈杂的声音……她一直都听不清。

　　画眉飞落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终于，小翅膀颤颤抖抖的越飞越高。

　　“噗嗒！”画眉嘴里叼着小草，从有很多云的地方掉了下来。

　　她有点意识模糊了，但是她还是坚持着叼着小草一点一点的爬到了大善人旁边。

　　温柔的风吹过，画眉真的太累了。

　　小草一直飘啊飘，飘啊飘，最终停在了大善人和画眉的中间。

　　…………

　　画眉醒来的时候大善人已经不见了，她嘴里叼着的草也不在了。她有点着急，她还要回家呢。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了，小翅膀慢慢张开了。但却并不像过去那般有力了。

　　她奋力地飞着，飞得并不高。但是也是在飞着了。

　　可是她不会路啊。来的一路上她都只看着大善人，她从来不曾努力的去认路。

　　阿姐……

　　阿姐在哪里呢？她总是会告诉她怎么走的。

　　画眉低低的飞着，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点。

　　大善人去了哪里呢？她想他带着她啊。

　　碰…！

　　画眉抬起眸，才发现她撞到了一只正在往上爬的蜗牛。

　　她赶忙道歉。

　　蜗牛大概是这世上最温和的动物了吧。他招招触角，表示没什么。

　　画眉终于找到人跟她讲话了。她打起精神，问蜗牛先生，您知道大善人往哪边走了吗？

　　蜗牛沉吟了一下，噢，我知道的，就往东边一直走。不过你可能追不上啦，他住的地方我去过，从这里出发可要走上十年零八个月呢！

　　画眉礼貌的致谢了蜗牛。但是她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她有翅膀呢！会很快到的！

　　但是可怜的画眉忘记了，她现在是一个重伤者。

　　她努力地飞啊飞，飞啊飞，终于掉下来了。

　　这里可没有发生鼹鼠的故事，没有任何好心的家伙刚好碰见这倒霉的画眉。

　　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她又晕过去啦。

　　画眉是被冻醒的。

　　没错，她已经飞了很久很久了。现在已经快要入冬了。

　　她飞得实在是不算慢了——带着这样的身子。

　　三月了，她终于快到崇临县了。但是冬天似乎还没有结束呢。

　　画眉呆在离崇临县仅有五里路的小庙里，她的眼里还有光。

　　她终于要回到熟悉的地方了。

　　她终于可以看见大善人了。

　　她在努力的爬着，她还以为她还可以爬很远，虽然她再也爬不动一丝一毫了。

　　三月，崇临县，开始下雪了。

　　街上行人匆匆，可是不用刻意去听就能听到，大善人找到回归草，治好了他的未婚妻呢！

　　远远的街道尽头，大善人府里，一片欢声笑语。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