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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夜行者 ...


  •   鹰隼是黑夜中的行者,为山下百姓带来安定。他们嘴上说着感谢,但若亲眼见到,甭管家财多少,哆哆嗦嗦就要写遗书。

      谁没做过几件亏心事?他们生怕下一个被除去的人,是自己。

      黎明时分,夜间巡逻的鹰隼小队回到山腰竹哨岗楼。一一对过五官、掌纹和象征身份的玉符,看守才把他们放了进去。

      安岩整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还是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他带着手下往里走去,一进大厅就,和一支正要出发的小队相遇了。他扫过去,发觉打头的人是个熟人。

      罗平成为鹰隼纯属偶然,他答应了这里的主人一个极为严苛的条件,然后用自己换了妻子一命。主人因此对他非常放心,但同时,他也是安岩在这里为数不多比较信任的人之一。

      罗平更早就看见了他,两人互相点头,而后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前进。他们也是鹰隼,只因为得与阳光相伴,就多了“白鸽”的称号,充满和平慈祥意味。

      他们穿的分明是灰衣。

      人们看到鹰隼觉晦气,看到白鸽就欢喜。然而对鹰隼们来说,其实只是一件衣服的差别。知晓了内情,再看凡人,眼中就带了怜悯。

      怎么就这么盲目,自大,无中生有,又令人发笑。

      安岩像平常一样带大家领赏,听教,交接,接受评级和人员变动,回到自己屋子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他表情淡然地合上门,实际上心里早已波涛汹涌。罗平给他带来了一直想要的信息,他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的兴奋。

      不,还不行,这里还不行。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休息室不是最安全的地方。鹰隼之间不允许互相打探消息,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安岩在床边坐了片刻,打开衣橱,取了一套崭新的衣物,又出了门。

      不少人喜欢在结束任务后洗个澡,他这样的举动并不显眼。

      他的镇定一直保持到进入水里。影影绰绰的温泉石遮挡了他的身影,他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颤抖着摸出罗平擦肩而过时悄悄飞给他的银针。手上微微用力,银针刺破指尖,他的血没有泄出分毫,全部被银针吞噬一空。

      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动了中指,那里连着心头的精血,可以最大限度保证画面与自己的意识相融合。一阵晕眩过后,银针化为一层薄膜附在他指尖,伤口则自动愈合了。

      安岩眼前的画面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一个幽深的水潭里,不时有体型巨大的鱼与龟游过。水中偶尔传来些哗哗的响动,像是铁链互相摩擦发出来的。没等他看个究竟,视线已经向上飞跃了一大段。

      水潭之上,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地方,像是酒楼。这里的画面刻意放慢了,安岩顺着指引,把每一层的房间布局都牢牢记下。视线缓缓降下地面,停在酒楼大堂中,天色从亮堂到暗沉,酒楼的大堂始终人来人往,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坐在旁边打着算盘,不时提笔记录着什么。

      这时一个衣着华丽的侍女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掌柜停笔思索了一阵,侍女又从腰间掏出锦囊解开,对着他露出一角黑色。掌柜见了,不再犹豫,带着侍女上了三楼。安岩注意到那个侍女的脖子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印记,被乌发遮去大半,露出一部分尖端。

      他们兜兜转转进了一个套间,通过套间的机关出了酒楼,进到一个矮房里。

      黑暗中,掌柜请她稍候,自己去取东西。但随即咯咯两声,矮房再度安静下来。紧接着,烛台被点亮,安岩看到侍女歪在墙边,脑袋与肩膀之间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已经没有了呼吸。掌柜撩开她的头发,那个印记原来是一只燃烧的火鸟,安岩之前看到的是它的翅膀。

      掌柜利落地取下那块带有印记的人皮,抹了一层什么东西上去,不多时,侍女的脖子已经长好,外表光洁如新。做完这些,他抬手要叫人,忽然顿了顿,扭头凶狠地看向安岩这边。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安岩大汗淋漓地睁开眼,心跳快得数不过来。那一眼既是威胁,又是警告,好像他真的看到了自己。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安岩动了动手脚,从石头后游出来。帘子掀开,又进来一批鹰隼,同样带着满身血腥气。他悄悄潜入水底,借雾气将自己隐没人群,意识还停在刚才的画面里。

      罗平的天眼能够追踪,但这一段画面是什么意思?他绝不会给自己不确定的信息,难道说……那个掌柜真的就是消失的神荼?

      安岩回想着那个人的身材、手法、习惯动作,和记忆中的人没有半点相似,活脱脱就是市井中的某个大人物收买的暗线。但转念一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罗平都不得不用几倍时间才找到他的呢?

      想来想去,只有这一种解释。

      原来,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安岩浸在温暖的水里,听凭自己的心跳一点点趋于平缓。

      之后的日子里,罗平又断断续续传给他不少信息。安岩渐渐看明白了,那个掌柜表面上是替某位远在封地、但雄心遍布朝野的异姓王做事,但暗地里时常阳奉阴违,灭口来使、挑拨他的文武左右,使这位异姓王的大业迟迟不成。

      以他这样低微的身份,竟然能搅动如此大的局面,安岩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有这等能耐。更有一次,掌柜独自在房间里,忽然对着他视线的方向做了一个询问的口型。安岩看懂了,他说的是“18”。18,正是罗平在鹰隼里的排位。

      罗平和神荼的关系不好不坏,但和安岩走得近。神荼既然知道偷窥的人是罗平,未必想不到背后主使是谁。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自己的小心思全被看透了的窘迫。好在泡过温泉后,每个人的脸都是红的。他只不过是比大家还要红那么一点。

      最后一次接到罗平递来的消息是一个月后。只有一片漆黑,正当安岩寻思是不是自己的解密手法出了问题时,黑暗中传来一句话。那的确是神荼的声音,他说:“不要再来了。”

      安岩反复确认没有其它内容后,愣在那里。

      出了什么事?难道罗平被人发现了?还是神荼的任务不顺利,或遇到了更危险的事情?

      哪一种都不可细想。

      他心急如焚,好容易捱到罗平任务结束,马上把人暗中约了过来。

      “怎么回事?你都看到什么了?”

      罗平按住他:“嘘,镇定,只是任务有变,最近监视他的人多了,他提醒我们而已。”

      安岩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你撒谎。”

      罗平认识他这么久,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想亲眼看到神荼才肯相信他没事。罗平努力打消安岩这些危险的念头:“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排名靠前的人都消失了?就是因为他们都去执行更高级的任务了,他们做的事和我们杀个人完全不同,一救救一城,一死死一国,不是我们有资格插手的。”

      安岩听得惘然:“他走得太快了,我努力了这么多年都没追上。”

      罗平安慰他:“咱们做的事也不是毫无意义,上回有人埋伏他,我发现以后,提前告诉了他,你猜怎么的?釜底抽薪!埋伏他的人全进了天牢。你也别担心,真出了事,会有传令官来派人支援的。”

      安岩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我再想想。”

      罗平看他挺平静的样子,觉得应该可以放心了。

      然而罗平还是放心得太早。谁知道安岩这一想,就把人想没了呢?

      罗平连着几天没遇到他,终于察觉到坏事,辗转打听后才得知,神荼的任务果然请求增派援手,有个鹰隼直接在来路上截住传令监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强行让他把自己带走了。等消息传回,木已成舟。

      他听得目瞪口呆:“刺激。”

      安岩此刻也觉得很刺激。神荼原先的身份遭疑,已经不能用了,唯有金蝉脱壳。他此番就是要帮助他做成死局,把人带出来。这些他都懂,但为什么他要扮演一个行刺的歌女?还聚众舞剑,会不会太明显了一点?

      出于任务的保密性,前来传令的监官本可以听而不闻。但自从他死里逃生,就对安岩敬而远之,不太愿意再惹到这个麻烦,于是探进一个脑袋,低声说:“这批歌女是特意调来的,身份可靠,查不到他们头上。”言下之意,让他好好执行任务,别再问不该问的。

      安岩只好忍着不适,任侍女对自己涂涂抹抹。镜中,一张妍丽的鹅蛋脸逐渐清晰。披上薄纱与挂着玉佩的青绶,乌云高挑,天姿国色,只要不开口,谁也挑不出错。

      宴会安排在他们到达当晚。整座酒楼都被包了下来,山珍海味一轮一轮地换上,美酒不断地倾倒。席中暖香弥漫,觥筹交错,京城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竟都聚齐了。酒楼四周埋伏了几路杀手,安岩在高处,种种异动尽收眼底。

      剑舞被安排压轴,安岩跟着众人从帘后走出时,眼尖地发现其中一位宾客似乎也是那异姓王一系的,神荼曾一度想下手,但碍于他的官职太高,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得暂且留着。他低眉颔首,短剑舞动的瞬间,心里已有了计较。

      宴会结束后,几顶小轿从酒楼角门低调而出。杀手们各伺其主,纷纷散去。一刻钟后,酒楼悄无声息燃起大火,将昔日京城的繁华之地一吞而净。奇怪的是,在它旁边的房屋却都完好无损。

      后来人们回忆,他们在半醒半睡中,听到京城上空彻夜回荡着歌姬甜美的歌谣,经久不散。

      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一家客栈的草场里。车厢中,几个人相对而坐。

      安岩抖了抖手中的人皮面具,正是他照着那位被异姓王拉拢的大臣赶制的:“这个计划怎么样?他的身份很好,而且他被拉拢的时间短,对机密的事并不知道太多,即使事败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神荼喝了口茶,忽然道:“你知道得挺清楚。”安岩一愣,转瞬之间就找好了替罪羊:“我接任务时得知的。”监官闻言,登时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

      神荼放下茶杯:“继续说。”

      安岩把面具递给神荼:“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失火之事定会调查许久,咱们在暗处观察便可。待到时机成熟,再取而代之。”

      神荼道:“你待如何?”

      安岩眨巴眨巴眼:“我?我负责配合你完成任务。”

      监官立刻很有眼色地补充道:“这位梁大人为人谨慎,他的结发妻是他捡到的孤儿,从小带在身边养大的,故而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安岩还没说话,神荼先点头了:“嗯。”

      监官喜上眉梢:“侍女!”

      侍女捧着胭脂水粉、钗环华服鱼贯而入,居然是有备而来。

      安岩看着监管得意洋洋的脸,心说你报复得太明显了吧,老想让我扮女子是什么毛病。而且这一幕还挺眼熟,仔细一想,不就是他当时为了接到任务使的那手先斩后奏吗……

      果然风水轮流转,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一番打扮后,神荼皱眉审视:“太丑。”而安岩经历了当着神荼的面描眉涂粉、换女装穿错边、施万福礼等等事件后,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打击到他了。侍女闻言,找出珠帘面纱给他戴上,“这样呢?”神荼又看一眼:“勉强。”

      安岩心里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事情如他们所料。直到三个月后,酒楼失火一事才算告一段落。梁大人的夫人因为操劳此事,加上惊吓过度,整日卧床,多日不见客。这对他们来说又省去许多麻烦。

      而对安岩来说,这次任务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有神荼带着,并不难过。除了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有点别扭以外,其它都称得上顺利。梁大人的名头加上人脉,可以接触到不少官场中人,做些“酒楼掌柜”不便做的事。

      那位异姓王在折腾了三五年仍不能成事之后,终于承认自己时运不济,萌生了退意。他的动作一停,神荼和安岩就收到了收尾任务。

      “清理闲杂人等。”

      所谓的闲杂人等,神荼在当“酒楼掌柜”时已一一记录在案。这是要剪去异姓王的臂膀,使他再生不出造反的心。但他的性命与地位还留着,为显示天恩浩荡,同时让他不得不看清自己的处境。

      只要安分守己,这些都是他的。如有二心,便同这些人一个下场。

      如此一想,令人不寒而栗。他的小动作,上头不但从始至终都知道,而且始终把玩在手心,如同逗弄宠物,或是猎物。

      梁府中所有不该有的痕迹被打扫干净,神荼与安岩换上夜行衣。“我们就这么走了?”安岩说,他看着镜中属于自己的脸,一时竟觉得陌生。习惯真是可怕。

      “不走是想我给你们摆酒践行吗?”监官不满地说。这些年过去,他早把这个敢拿刀威胁自己的鹰隼忘在脑后,身为监官,到哪不是被人恭恭敬敬请着走?他着实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可谁能想到这个任务隔了这么久,竟还有后续?

      照他看来,这两人这么些年都算白过了,连个规矩都没学会,孝敬呢?供奉呢?茶水费呢?只有一个冷板凳!不知好歹!简直是他监官生涯的败笔!

      “我不介意和有司聊聊监官的人品问题。”神荼淡淡地说。

      监官一瑟缩,对于排名靠前的这些鹰隼来说,自己已经动不了什么手脚,只好悻悻道:“是在下失言了。”

      安岩惊呼:“你不会就借着发布任务拿好处吧?好处拿得多,任务就给得好?”监官被揭穿心思,恼羞成怒,又不好当着神荼的面发作,硬邦邦地回道:“与你无干。”大踏步地出去了。安岩摇摇头:“真是世风日下。”

      哪知神荼眼睛一眯:“还有你。”

      “我?”

      “有些事情,希望你能主动坦白。”

      安岩遍体生寒:“什么?解释?我,我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的……”

      神荼只说了两个字:“罗平。”

      安岩顿时哑口。

      眼看着神荼骑上马,安岩猛然清醒,飞快地冲出去解开自己的马缰绳:“等等!神荼,等等我!这个我真的可以解释的!”

      “跟上。”

      “来了来了!”

      月色凉白,一辆马车后从梁府背面的巷子里飞驰而过,两个骑马的人紧随其后,趁夜奔向了第一个清理目标——京城首富,徐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黑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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