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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夜未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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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在原地,居然完全忘记了转身。
“看够了没有。”
赵翊的耳边响起了恼怒的声音,随后就见迅速穿好衣服的苏瑛挥拳而来,十分干脆,正巧打中了他的右眼。
收回拳头,她的胸口起伏不停。
一刹那,世间万物皆静止。
“没看够……”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见苏瑛的左拳蠢蠢欲动,他立刻吞下剩余的话,重新开口,“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滚!”
也不知是怎么回去的,他的脚步虚浮不定。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躺在落雪殿的床上。
“七皇子的眼睛怎么了?”静心担忧地询问。
阿福摇摇头。
“失心疯了?”
阿福微微点头。
门口传来静心和阿福的交谈,他们刻意压低声音,不敢让床上的人听去。
赵翊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
见七皇子安寝,两人吹熄蜡烛,关好门窗,守在外头。
四周寂静,能听见心跳声,扑通扑通地,从神隐小屋一直到现在,比平常还快了些。
抚平心跳,赵翊翻个身,才缓缓睁开双眼。
直愣愣地盯着暗角良久,空荡荡的脑子,才渐渐有了知觉。一束朦胧的光打下,光里有灯烛,笼罩着一道泛澄的背影,和一双略带讶异的眼睛。它们全部被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背影搅得他一夜未眠,醒来后左眼索性也起了黑眼圈,于是右眼的淤青便不甚明显。
早晨,静心进来的时候,就见赵翊赖床,一直赖到晌午。唤他起床,床幔里头只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说是不要起。
宫里发生了大事,静心见状便找同伴们闲聊。
等赵翊顶着两黑眼圈做颓废状出门时,已日落西山。
“今天母妃没有传我一道用膳?”他整理着装完毕,对阿福说。
阿福摇摇头。
他瞥了一眼阿福的脸色,问道:“今日怎么怪怪的。”
“帝后娘娘今日有事……”
赵翊放下手,端正神色,望向阿福。
“许贵妃昨日在宫中暴毙而亡。”
许贵妃仗着长兄徐瀚洲战功赫赫一向嚣张跋扈,前年徐瀚洲在战役受伤,已拿不起刀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故而被帝君削了大部分兵权,许家迟早是要没落的。
对于宫内争权斗势,赵翊从小耳濡目染,心知肚明。
“哦,那一定是病死的。”
阿福有些吃惊:“七皇子猜对了。”
随后,他跟着赵翊往外走,低声道:“四皇子五皇子没了母妃,据说要被赶到外头做藩王。”
赵翊眉头一挑,了然。
这些是谁的做派,他不用猜也能知道。
“好了好了,这些事说得我头疼,肚子咕噜噜地叫,快去给我备好晚膳,我要大吃特吃。”
整整三十五日。
自许贵妃死后,已有月余。
本就是个渐渐不得宠的妃嫔,帝君自不放在心上,宫人也跟着不放心上。很快,这件事便随风散去,随雨湮灭。
城墙上飞起的纸鸢,被落雨轩内的苏瑛瞧见,她立刻飞上树梢,落在最高的屋顶,单腿而立,遥遥望着,心也被那一条条细细的线儿牵走。
五十六天。
她记得赵翊有五十六天未露面。
有时,她跟着赵桎曾看到一个背影,背影匆匆而逃,掀起的衣角很快消失在拐弯。
——某人好像在躲着她。
举起右手,她磨蹭片刻。
右手上的茧倒是厚的很,不光滑也不细腻。
想起那天的情景,他误闯入内,看到她衣衫不整,竟瞪大双眼,毫不收敛。她气愤地一拳打在他的右眼眶上,明明收了八分力,却不知为何,那眼眶居然红了。哎,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皇子。被她打怕了,不敢上门来。
一片绿叶被风吹来,她伸手夹在指缝。
那叶子抖了抖身,立马从她手里疾飞而去,划破苍穹,割断了纸鸢线绳。
“哎呦,真是不经飞。”底下的人惨叫一声,慌跑去捡。
纸鸢高高地挂着,他们根本就捡不着。
看着恶作剧的一幕,苏瑛没由来的失声一笑,顿觉心情大好。
他没见她多少天了?
落雪殿内,躺在床上的赵翊掰着指头数了又数,还是没能把日子数对。
每每闭上眼帘,他总是辗转反侧,愈发清醒,索性睁开眼睛,又觉得害怕。只因这无涯的黑暗,所有的思绪都悄无声息地飘出来。一道光突然闪现,一抹半露的酥肩逐渐清晰,瞬间心如捣鼓,他的气血涌上头,脸颊烫得发红。
天呐,不管他怎么辗转反侧,睁眼睡闭眼睡,都无法将这场景刻意遗忘。
那光,越来越强烈,几欲把眼睛灼伤!
他不是没有去找她。
御花园中,他趁太子路过,悄摸瞧了几眼。只要视线一触碰那魂牵梦萦的身姿,就浑身不自在,连忙逃也似的躲开。
没出息的很,他想。
他一定是害怕了。
怕那硬得像铁一样的拳头再一次砸在自己的眼睛上。
想到这里,早已痊愈的右眼似乎隐隐作痛。
“怎么办?”
一把扯下捂眼睛的被子,赵翊的双目在投窗的月光中炯炯有神。他双手奋力握拳,像是向月神起誓。
“我要去练武!”
“我要变强大!”
然后……
打败她。
他不敢去邑馆,央着母妃给他另寻一高手教导。
高手名唤胡腾,武艺高超,铁面无私,完全不看在他是皇子的面子上给予照顾。所以,这几个月下来,他硬是被折腾得够呛。
“听。”阿福在门口站了许久,才侧过身看向静心,笑着说话,“鼾声如雷。”
静心舒了口气:“终于安稳了。”
“前段时间见你眉头紧锁,有何事?”
“还不是因为主子的主子。”静心不敢明着说,挑了挑眉头,隐晦地示意一番。
长夜漫漫,鸟雀音灭,唯有微风相伴。
风儿不解风情,撩动静心的发丝,阿福转过脸看了看静心的侧颜,心中微动,刚想抬起手帮她按住那根飘起的长发,她便忽地转过脸。
两人互视一眼,同时假装打了个哈欠。
“不早了。”
“恩。”
“明儿还要早起服侍七皇子。”
“那是自然。”
拥护许家的一干党羽被连根拔起之时,落雨轩灯火一宿通明。幽香萦绕的雕梁画栋,阔大暗沉的檀木桌椅,撕下雾蒙蒙的纱布,太子疲倦地靠在柔软的棉垫上闭目。
许秉刚刚告辞,苏瑛还在原地等候太子发落。
经过一段时间的刀光剑影,政局算是稍微稳固了。
轻叹一声气,赵桎微微抖开眼帘,语气寡淡:“你还在这。”
还未等苏瑛回话,他继续说着:“哦,定是我忘了让你退下。”
“是。”
定定看着苏瑛良久,太子忽地挥手让她退下。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若你不是那么听话,该多好。”
她顿了顿,握紧手上的剑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飞上屋檐。
坐在瓦片处,苏瑛遥遥盯着远方许久。那片灰暗的幕布经过时间的洗刷,慢慢变淡,接着一轮红日破晓而出,炸开天际。
一缕红光透过树缝,点起斑驳的火焰。
火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突然,那火焰跳动在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多日未见的赵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檐对面的树杈上。见她注意到他,便耍宝似地翻了个跟头,站在地上,然后又轻轻跳起,蹲在她身侧。
手里递了一盒桂花糕,嘚瑟着:“身手如何?”
身侧之人未接过,似一根冰雕,远目不语。
赵翊心里直打鼓,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啊。
一片寒鸦无声处。
远处的红光逐渐被稀释,变淡,云朵层层叠起,转瞬之际缓缓分开。就连风也禁不住尴尬,开始流动。
终于身侧的人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拿走了那块桂花糕。瞬间,他提起的心落了下来,想侧过头去看她的表情,又不敢,便只好低下头,却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还没等笑完,后背一凉,一股风将他推了出去。脚下一空,险先摔落于地。幸好连日来的训练,让他颇有些功力,借着横伸枝丫的力量,翻身几次,稳稳当当地落在对面的树枝上。
双手抱胸,他咧嘴而笑,像是求夸。
“的确长进不少。”苏瑛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允了允食指,翻檐向内而入。
见她进去,赵翊迫不及待地跟随其后。
两人静静地趴在房梁上,书桌前的太子早早起来,笔下挥斥方遒,温和的脸上带着一丝疏离,沉稳的手在最后一笔轻微抖动了一瞬,写出一个不甚完美的字。
身侧的侍卫连忙哄道:“世间无人可媲……”
还未等奉承的话说完,那纸张便在太子的手中揉成一团,丢弃在侧。
略显惊慌的侍卫咽了咽口水,后退几步,不敢再言语。
地上的纸团越来越多,堆起一个个小山丘。下人不停进来清理,总也铲不尽它们。就好像这个时候,没人能清理掉太子内心的烦躁和忧愁。
收回目光,苏瑛看向抓紧横木的手指,上面细细的碎纹勾出一段段打斗的痕迹,粗糙的皮屑因缺乏水分而微微卷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