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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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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得有些刺眼,有热流从鳞片表面滑过,疼痛火烤一般刺啦啦地炸开、漫延。
她清醒过来。
想起自己是变成了一尾鱼,从破开口的货舱里逃了出来,至于那艘触礁的黑船,沉入海底也是活该。
她有伤游不了太远,被海浪裹挟着困在了礁石滩上,好在现在外形只是一条普通的海鱼,不会再被人关起来。
可灵箐没有那么幸运。
“好疼……”
石滩上的她被人发现,提了起来,尾鳍上方一道撕裂开的伤口存在感分明。
就在她疼得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活的!”
灵箐被小心捧着,那道声音贴近,小声喃喃道:“很疼吧,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换个地方。”
之后“扑通”一声,水花轻溅,她被放入了石头底下一个隐蔽的水池里。
有了些力气的灵箐慢慢往礁石处躲去,她警惕地往水面上看,那个小孩的衣摆被浸湿了一大块,但并未离开,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
直到灵箐把自己全身都缩进了石洞阴影里,那人总算是走了,她骤然松下来的意识也陷入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箐被熟悉的声音吵醒,是那个小孩又过来了,还拿着个鱼舀子想把她给捞上去。
这池水不深,刚好漫过小脚,但暗处的角落很多,灵箐一直躲着,对方也奈何不了。
小孩捞不到鱼着急起来,他一脸正经道:“我不会吃你的,我爹说这片海捕上来的小鱼都会放回海里,让它们继续长大。”
灵起心想:“还不是想把鱼养大了吃掉。”
小孩却又道:“可你身上有伤,我问过娘亲,泡干净的盐水会好得更快一些。”
所以他准备了一盆盐水,就摆在池边。
灵箐身上的伤看起来像是得花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全,她原本打算等伤口不疼了就回海里。
“不过……是干净的水欸!”灵箐可耻地心动了。
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放进了木盆里。
水里的灵箐全身都透着一股轻快劲儿,不忘自我开解道:“谅这个人也害不了她。”
小孩看着盆里的鱼笑了,他在一旁坐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走,八九岁的孩子力气不够大,把木盆抱过来废了他不少功夫。
于是一人一鱼开始互相打量起对方,灵箐觉得这个人个子小小的,眼睛亮亮的,若是有尾巴看起来就和她长得差不多大。
小孩则是暗暗惊奇,光照在小鱼的鳞片上是紫色的,而且它好像能听懂自己说话。
等休息够了,小孩试探着问道:“我可以带你回家吗?”
灵箐没有理会,只是在他快把木盆端起来的时候跳了出来,重新跃进了池里。
“不愿意吗?那我之后再来。”小孩也不执着,比起闷在家里,他更喜欢往海滩上跑,他可以每天都来看它。
于是之后的几天他都会跑到水池边上,有时候会带一张豆饼,他自己吃一口,再掰一口扔进池里。
有时候会抱着盆水来,把灵箐捞进盆里,坐在一旁开始乐此不疲地同她说话,尽管灵箐很少会给出回应。
他说,这片礁石滩边的人家少,他从小到大身边同龄的玩伴屈指可数,多数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
他说,再过一年,父亲就会送他去镇上的学堂。到那时候,说不定就能认识好多人了。
灵箐有些好奇“学堂”是什么地方,小孩每次提到“学堂”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是会有很多玩伴的地方吗?
……
或许是小孩话里的人间,听着竟格外有趣,灵歌罕见地在这里待了许久,直到伤口愈合,被放生回海里。
她对人族了解甚少,有人会捕捞人鱼当作交易的商品,有人却害怕他们,年幼的好奇心驱使她去靠近,去感受。
她想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有些许不同。
伤好后,灵箐化出了双腿,从海岸走向石滩,最后认识男孩。
他原来叫燕音,两人交换姓名,成为玩伴,彼此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一次涨潮,灵箐被潮水溅起的浪花打湿双腿,细碎的鳞片冒了出来,她不得不随浪潮退回海中。
可燕音觉得她是遇到危险,还不会游水,毕竟以往每次玩水时她总是躲得远远的。
灵箐被海水推得越来越远,这块地方没有渔民,只有燕音能救她。
他也是胆大,抱着一块浮木就下了水,借着海浪的助力快速靠近灵箐。
如果不想被人发现鱼尾,灵箐最好是装作溺水的样子,现在就往下潜,但她犹豫了。
若是“死了”,她就不能再回岸上找燕音玩,或许她可以坦诚一点,燕音不会害她。
风浪渐大,那块浮木太小,在海面上起起伏伏,飘忽不定,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撞向暗礁,还是被推向更远的深海。
燕音还在叫着她的名字,妄图把她拉回岸上,那声音渐渐穿透水雾,清晰地响在灵箐耳边,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朝他靠近,拉住那一截手腕,身体随之跃出水面。
她看到,燕音像是愣了一瞬,随后轻声道:“太好了。”
突兀的一句话,却让灵箐紧绷的心,倏地松了。
多年后,灵箐问过燕音,当时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想的是你尾巴很漂亮……”这是一句玩笑话,说着说着他便笑了。
又认真道:“当时觉得,我们两个都得救了。”
灵箐闻言屈起食指,指节在对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带着点嗔怪的意味,像在提醒又像在逗弄:“就不怕我吃了你?”
燕音反问:“小箐会吃了我吗?”
答案是不会。
灵箐还记得那人脸上浅淡的笑意,默许着她毫无顾忌地靠近。
可他不在了,在进京游学的路上染了疫病,没能撑到回来,原来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短暂。
她在等燕音回来,等了很久。
在不知道第几个秋天,她种下的桂花树迎来了第一次花开,细碎的花串缀满枝头。
想起燕音总爱坐在树下看书,风拂过枝叶,簌簌落满一身碎响,他随口念出的诗句,隔着遥远的岁月慢慢变得模糊。
“姐姐?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