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遗梦》米迦的猫

20、入海

　　当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早早出门的渔民最先察觉到了汾水江的异常。

　　原本走几步路就能望见的江面突然消失了，觉得不对劲的他们赶紧往江岸方向跑。

　　好在昨晚栓在岸边的渔船还在，几艘小船像是被汾水遗弃一般，被随意丢置在砂土地上。

　　还未干透的水痕在地面蜿蜒生长，最后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水洼，远远看去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灰白的天空。

　　有人被这异象给吓到，壮胆一般大声喊道:“天老爷，江里都没水了，怕不是要大旱。”

　　心细的人发现江水只是退回了原来的高度，他冷静道:“大家再往远处看，汾水江还在，只是水退了而已。”

　　不过这句话并没有打消人们心中的不安，他们不敢深想江水一夜退去的原因。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毫不意外地在一上午便传遍了周围大小街巷。

　　有住在江岸边的人说昨晚听到过奇怪的歌声，还有人说他夜里半梦半醒间从窗口看见一条巨大黑影从空中飞过。

　　于是江水消失的原因便又多了几个版本的谣传，无论是海妖作怪，还是神仙下凡，都成了人们乐此不疲谈论的话题。

　　彼时常晏正路过一茶摊，勾肩的大汉们围坐在竹木桌边，高声地议论盖过了茶碗碰撞产生的闷响。

　　他觉得奇怪，明明是退水这件事，谣言里竟还多了个夜遇洛神的香艳故事。

　　“常晏！你在这啊。”清脆的声音小鸟一般飞到常晏耳边。他循声望去，果然看见灵歌正一脸欣喜地朝他走来。

　　他脚步轻快起来，朝她靠近。

　　在还剩几步距离时，两人却都默契地停了下来。

　　察觉到了对方突然间的拘谨，是因为这些谣言吗？常晏低头轻笑，率先开口道:“许是恰逢其时，江水真的退了。”

　　灵歌也听到了部分议论，她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心虚道:“确实凑巧，会不会是真的有神仙来取过水？”

　　“传言罢了。”常晏显然不信。

　　灵歌暗暗松了一口气，事实上是昨晚她控制汾水流向没有多久，就累得游不动了。最后姐姐们知道了这件事，拜托龙族的人来帮忙收了部分江水。

　　虽说是做了件善事，但也惊动了正在龙族议事的城主夫妇，为了不让他们担心，灵歌不得不随姐姐们回城。

　　她是来道别的，可离开的话现在还没能说出口。

　　偏偏这时身旁又传来了几人的议论，“那海妖的皮肤是青色的，脸上布满鳞片……谁要是被祂的歌声吸引出门，说不定会同江里的水一样消失。”

　　灵歌的脸色更僵了。

　　常晏觉得有趣，他想让对方自在一些，于是邀请道:“我准备去前面那家铺子，要一起吗？”

　　“好啊，一起。”灵歌欣然答应，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家钱庄，现在这个时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里面走动。

　　钱庄内的摆设也简单，一面是四四方方的柜台，一面是供人休息的桌椅。

　　灵歌跟着常晏来到柜台桌前，只见他拿出一张玉牌递给那人，之后便有一位戴高帽的男子热情迎了过来，引他们往柜台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处走。

　　门内的空间很大，红木制成的柜子一个挨着一个，高低错落堆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野蜂的巢穴，满满当当占据了整个墙面。

　　带他们进来的人很快找到其中一个柜子，开锁后里面是一摞又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那人退后一步道:“东家，今年的利润都在这了。”

　　常晏正色道:“好，取八百两出来。”

　　没过多久，一袋装好的银票便被送到了他们手上。

　　等到出了钱庄门，灵歌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墙上的红柜子好看，能不能卖给我一个？那里面都装着银钱吗？你是那的东家？”

　　她的话又急又密，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都问了出来。

　　“现在说话倒是自然多了。”常晏心想。

　　他耐心回应道:“柜子里都装着客人的银钱，那可卖不了。”

　　“钱庄是舅舅带我一起办的，我算是半个东家。”

　　常晏的舅舅是个奇人，他在一个地方待不住，偏就喜欢到处游历。

　　五年前，常父被调任为长陵刺史，常母不放心丈夫，打算一同随行。

　　前去任职的路上难得遇见了自家弟弟，便把儿子托付给他照顾一段时间。

　　如今想来，舅舅曾带他去过不少地方，第一次乘船出海，也是舅舅带他一起。

　　可舅舅却是个马虎的性子，他们建钱庄的初衷，就是因为他丢钱袋的频率比换衣服还勤，最后干脆自己建几家存钱铺子，往后出远门身上便不用再带这些银两，到当地的钱庄直接取就行。

　　虽然因为丢钱袋这件事饿过好几回肚子，但常晏和舅舅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很开心，更喜欢上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蓝色。

　　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望，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天色蓝得就像是一片海，让人沉溺。

　　灵歌还在乐此不疲地分享着她路上遇到的趣事，猝不及防撞上常晏后背，她被撞得脸疼，鼻尖发红。

　　但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她。

　　“常晏，你在听我说话吗？”她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于是绕到常晏身前，一双眼睛控诉一般直盯着他瞧。

　　常晏恍惚了一瞬，自己好像在海上见过祂，见过祂的眼睛。

　　他问灵歌:“你的家在海边？”

　　灵歌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眼，按照一早想好的说辞道:“是啊，我和姐姐住在玉溪东面，家门口就是海。”

　　她解释过自己因为送海货时遇难失忆，所以才会流落到邕京，姐姐是来接她回家的。

　　常晏在心中说服自己:“或许是巧合，这里不可能会有鲛人。”

　　而灵歌接着开口道:“我和姐姐今晚便出发，从南岭到玉溪，乘船会更快一些。”

　　“你要走了？”常晏心头咯噔一下，他的思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