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遗梦》米迦的猫

12、离京

　　灵歌一抬头便望见常晏眉眼。

　　他像是早发现了她。

　　四目相对，笑意从他眼底溢出，她慌张别开视线，假装看灯。

　　余光瞥见对岸人在招手。

　　忽有白光冲天而起，在黑色幕布上划开数道口子，彩色烟花从中炸开，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她听到了，常晏在叫她的名字。

　　眼前场景仿佛与多年前的那场相遇重叠，不一样的是，此刻她在人间。

　　烟花在心中绽开，身体好似被其照亮，温暖通透。

　　她想见常晏，她想见那双眼睛只望向自己。

　　“她喜欢常晏？”

　　游船从河面穿梭而过，花团锦簇，亮如白昼。丝竹乐声悠悠入耳，船头几名白衣女子轻盈起舞，罗袖翩翩，姿似飞仙。
　　众人簇拥着一座女子神像，神像的面容沉静，服饰精巧，神秘而又肃穆。

　　一时间，岸上欢声四起。

　　“是月神！”

　　“来送月神了。”

　　人群推搡着向前走去，灵歌看到有花瓣从船头飘落，还有一些金色碎屑，恍若月光撒下的清辉，是月亮神明的赐福。

　　船驶远后，她被人流推到了一棵树下，没再见到常晏。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河，她到不了对岸。

　　有楼里姑娘见着了灵歌，走过来一把拉住她，催促着跑去追游船，说要想再见一次月神，可就得等明年了。

　　月亮年年有，但中秋也就仅此这一天。这是她在人间过的第一个中秋，铭记于心的底色是喜悦。

　　活动结束，姑娘们返回醉红楼，有人在后院摆起瓜果点心，坐院中赏月。灵歌没有参与，她偷偷潜入河底，往大海方向游去。

　　耳后有一块鳞片发烫，是姐姐在找她。

　　灵歌在海湾处见到了她的二姐“灵箐”。她快速游近，绕着紫尾人鱼转了一圈，然后一把搂住，脸颊贴近姐姐肩膀。

　　“二姐姐。”灵歌小鸟一样咯咯笑出了声，众姐妹中二姐同她最亲，只因两人都爱往岸上跑。

　　“我可不是来找你玩的。”灵箐揉了揉妹妹头发，“父王他们这几日就回城了，要是见不到你，会很麻烦。”

　　“那就说我同你出去玩了嘛，过个十天半个月再回。”她现在可舍不得回家。

　　灵箐屈指弹了一下妹妹额头，“你总得回去的，邕京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灵歌装作吃痛地捂住额头，她眨巴眼道:“好姐姐，我给你做了盏花灯，不看看吗？”

　　灵箐妥协，现在还能再推延几日，有她在，至少不用担心妹妹安危。

　　＊＊＊

　　南岭水患后两个月，灾后治理本该基本完成，重建工作也已按计划实施。

　　有地方官员向上奏报，“汾河口新建的堤坝还未竣工，就又被水流冲塌；农田减少致使南岭流民涌入别境，抢夺耕地；……”

　　朝堂上还在为怎么推进“兴学”吵了起来。皇帝被恼得火起，索性大手一挥，派堂上吵得最为跳脚的礼部左侍郎阮吉任巡察史，先去南岭解决灾后问题。

　　阮大人接得痛快，自认为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若是完美解决南岭问题，回朝后定能吵赢对头，顺利推行礼部政策。

　　中秋过后，常晏向父亲提起去南岭一趟，一为周济灾民，二为到玉矿收玉。
　　父亲当时还在犹豫，朝廷已经组织过募捐赈灾，况且路途遥远，这两件事都可以差人办成。

　　直到老友得任巡察史，外派到南岭做事。他与阮吉相识多年，阮大人为人一向正直，且处事善于周旋。
　　常大人觉得这是个能够历练儿子的好机会，于是赶紧把儿子打包好送去，任老友差遣。

　　最近常晏每日都会往醉红楼跑，不为听曲，只因听说灵歌的家人来邕京找她，小姑娘日后恐怕会随姐姐回家。

　　灵歌刚到醉红楼时，称自己遭遇海难后失忆，不太记得家住哪里，在邕京也没有什么亲人，所以一直待在醉红楼做事。

　　常晏忐忑下询问出口:“你会离开这吗？”

　　找到亲人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想到以后在醉红楼再也见不到对方，他不免有些落寞。

　　灵歌嘴里塞着点心，低头含糊着道:“会离开一段时间。”

　　“我会找机会回醉红楼的，来找师傅，来找你们。”灵歌咽下一口点心，像是咽下了忧虑，他们还有机会见面。

　　转头撞见常晏又给她递了一块，她只觉面上一烫，两人之间罕见地有些生分，话难开口，言不由衷。

　　常晏端起酒杯轻抿，“我也会去南岭一段时间，只望他日，重相见。”

　　他说着，拿起一块玉坠，把它戴到了灵歌手上，“这是吉祥物，祝愿归途顺遂。”

　　那是一块雕有锦鲤的白玉，一尾鱼戏嬉水间，光泽如梦，温润如初。
　　当初追回的那块玉石，如今又送到了她的手上。

　　巡察队伍两日后出城，常晏单独租了一辆马车，跟在队伍后同行。
　　除常晏外，同行者还有几位辅佐小官，随从士卒。车辆浩浩荡荡驶过城门，官员出巡，闲人回避。

　　灵歌拉着姐姐跑去城门口，目送马车驶远，车上人似有所感般探出窗帘，转头招手道别。

　　她鼻尖一酸，用力道别。萦绕心头的话有很多，临别时却只想再见一面。

　　一旁灵箐开口:“原来是送人啊。”

　　“小歌很喜欢这里吗？”

　　她看过妹妹弹琴的样子，格外专注，享受其中。

　　“很喜欢。”灵歌回应，无论是这里的人还是物，都很喜欢。

　　她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白玉，自己好像还没送过常晏什么东西，也许她可以再去找他，以回礼的名义。

　　红衣中的一点白玉显眼，灵箐很快就发现了那块玉坠。

　　她猜想妹妹应当是在岸上结识了朋友，但想到她们人鱼的身份，不经意提醒道:“人鱼有三百年寿命，你在这里认识的人，或许五十年后就不在了。 ”

　　所以最好不要与人深交，她怕妹妹会难过。

　　“五十年吗？那还可以见很多次面。”灵歌没有三百年寿命的概念，她觉得自己十几年的时间已经算很长了。

　　她突然问:“姐姐可以陪我去南岭吗？”

　　眉眼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