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MIKUNI南国

9、09 第九天

　　第九天

　　咯咚地一阵响声，盒子停了下来。

　　我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路比我想象的要轻松。没有看到可怕的东西，也没有遇到可怕的人。

　　就像一个普通的黑夜过去了。

　　门打开了。

　　透过这个小小的门，我看到了外面的景色。

　　荒芜的，干燥的黄土和灰尘，夹杂着黄绿色的杂草的路面。大部分的杂草都很短，偶尔有几簇长一点的草堆，也是干枯的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样子。

　　又要一个人上路了。

　　我站起来，背上背包，从盒子里走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盒子。它背后还是那座高墙。看起来我就是从墙的那边到了背面而已。不过，相比墙的正面的热闹，背面真的是太寂寞了。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几个零零星星地盒子停在地面上，或者还在移动。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回去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然后开始赶路。

　　一直走，大概走了半天的光景。太阳开始往下走。有些害怕夜晚的来临，也害怕突然出现的未知。我皱着眉，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想找到一个至少可以过夜的地方。

　　一直走，我一刻都没有休息。

　　一路上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什么都没有。

　　背包里面的水一口都没有喝，面包也没有吃过。看来我还能这样走很久。忽然觉得很踏实。就这么走下去。就怕，会连要去哪里都忘记了。

　　因为是泥土的路面，所以没有感觉太热或太僵硬。

　　不算太累。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不远处终于可以看到一片轮廓。

　　我走近过去，眼前是大片坍塌成残垣断壁的废弃房屋。路也被埋住了，四处杂草丛生。砖块上布满了青苔，墙上爬着藤曼植物。

　　一片废墟。

　　不知怎么的，我感觉跟刚才的一路相比，竟然还有些生机勃勃。

　　大概，就是这里了吧。

　　我松了口气。

　　没想到走了一天不到，就到了。

　　抬头看了一眼深处，看不到尽头。里面尽是密密麻麻的坍塌的楼房。但是往两边看的话，还是能看到边的。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大。
　　我走进去，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看起来容易倒塌的地方。

　　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怎么找呢？

　　我紧了紧背包，四处看了看，试着记住一些有特点的东西当作地标，这样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走了。

　　回忆，是什么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踩过晃动的大石块，努力平衡，避免摔到走得很近才能看到的深坑里。摸索着前进。

　　走的很费劲，也很慢。

　　又走了一会儿，隐约可以看见一条路。我深呼吸，小心地走到路上，沿着路继续走。旁边开始出现没有坍塌的旧房子，周围依旧是空空的。

　　过了一段时间，天空开始下雨了。

　　我在雨中走了一会儿，感觉雨越来越大。

　　犹豫了一阵，我决定到路边的破屋子里避避雨。我走到屋子里，环视了一下四周。里面有一些废弃的家具，也不多。桌上还放着一个木制杯子。角落里有几个大大小小的花盆。墙壁上还挂着一些装饰品。有一个流苏很长的破烂的锦旗。

　　我又审视了一遍这个房子，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才走到角落里，把包放下，然后缩成一团。

　　没过多久，雨势平稳许多，淅淅沥沥地一直下。

　　我耐心地等着。

　　天色也开始暗下来了。

　　我拿出瓶装水喝了一口，放到紧挨着的木桌上，又拿出面包。我看着那个水杯，感觉到一种莫名地吸引力。我忽然发现它与其他陈旧破烂的家具不怎么相称地鲜明许多。是什么？对了，上面没有灰尘。

　　我把面包放了回去。

　　然后朝着它伸出手，小心地拿起它。

　　木制的水杯，摸起来暖暖的。暖暖的？里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挺沉。有一种轻微的起伏，好像是一个活着的东西。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想要扔掉它，却仿佛被电击到一样一阵猛抽。

　　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声音。

　　我失去了意识。

　　……

　　恍惚间感觉到我坐在一个布置得一丝不苟的客厅里，贴着精致的壁纸，漂亮的顶灯。火炉里的火噼啪地燃烧着。脚边是触感极很好的地毯。

　　身边的人争吵的十分厉害，我偏过头去却不怎么看地清楚。那两个人站的很近，他们互相拉扯着。

　　尖锐地争吵声、打骂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刺耳的叫喊和拉扯。

　　“呜呜……呜呜呜……”哭声。

　　他们撕扯得越来越厉害，突然，其中一个用手愤怒地从一堆餐具里抓起一把刀，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要向我走来。另一个见状立刻出手去拉他，但她拉不动，反而被他倒推一把，撞到桌子倒下了。有人咆哮着，哭喊着，接着便是满目的腥红。我猛地站起来跑过去抢他的餐刀，却被他刺伤了腰部。

　　一阵停顿之后，疼痛感向我袭来。

　　有谁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眼前是个老人，痛苦地用手捂着脸颊，手指慢慢弯曲甚至在脸上抓出伤痕。然后他也倒下了，我把那把刀扔到他身边，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液。

　　“啊——啊啊————！”

　　我尖叫着醒来。

　　回过神看到屋外还在下雨。

　　“呼呼……呼呼……”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我还活着。是我。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雨声。

　　杯子滚到我的脚边，我有些恐惧地看着它，好像它下一秒就会变身野兽。

　　我急急忙忙地把水瓶收进背包里，大步地慌忙跑进雨中。远远逃离那个破屋。踩着泥烂的路面。耳朵听不到声音。

　　我跑进雨里。

　　很久就淋得透湿。

　　我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渐渐天晴。

　　月亮出来了。

　　白色的月光落在青苔斑驳的废墟上，随着云彩的移动，变化着形状。

　　我再次想起那些画面。虽然那么清楚地看到过一幕幕，却没有相称的感受。就像一个旁观者般，除了害怕没有别的情绪，既不愤怒也不悲伤。

　　但是疼痛确是真实的。

　　对了。

　　我来到这里以后，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在回忆里？

　　我整理着思绪，一边沿着泥路随意游荡着。

　　所以说……刚才的那个就是回忆。属于某个人的。

　　太可怕了。

　　我没有情绪，但是会感到疼痛。

　　所以这些回忆是真实的，但不是我的。

　　我看到路边有一些被扔弃的碗、盒子、包和鞋子什么的，还有烂掉的木头块，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破布和架子。都被大雨淋湿了，或挂着雨滴。

　　我在夜色的废墟中游荡着。

　　可是……如果这就是回忆，而我想知道哪个是我的，我就只能一个一个地去经历那些过去吗？

　　那也……真是太痛苦了。

　　不过，也不一定只有那样的痛苦回忆，也会有快乐的回忆吧？如果是快乐的回忆的话，应该会轻松许多。

　　我想起阿琪说的话，最难的不是到达那里，而是从这千千万万的回忆里，找到自己的那些。

　　我苦笑了一下。

　　所以……这是唯一的办法吗？

　　我看向一个路边的房屋，看到屋檐上挂着的一个风铃。它看起来也很干净，尽管很久了，却没有什么灰尘。

　　……

　　我走过去，有些犹豫地触碰它。

　　还是那种手感，暖暖的，像活着的……□□。

　　“呜——”我发不出声音。

　　再次失去意识。

　　……

　　恍惚中看见一堆人围在我的身边，四下一片混乱，我想移动但是手脚似乎被紧紧拴住了，发不出声音，呼吸困难。

　　有人开始用粗藤麻的绳子抽打我的身体。被打到的地方如同被火烧着一般疼，皮肤炸开，鲜血细细密密地渗透。

　　旁边的人都在笑。

　　他们好像觉得很有趣，大笑不止。

　　他们一边笑，一边兴奋地说话。

　　又是一阵密密麻麻地抽打。

　　他们又说话了。

　　此起彼伏的笑声。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鞭打的人也笑了。他停下手里的鞭子，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慢慢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猛地踹了一脚我的脸。接着又是狠狠的一脚。又一脚。

　　我一阵头晕目眩，两眼发黑。再也集中不了视线。

　　身体也快要失去知觉了。

　　发不出声。

　　醒过来。

　　醒过来啊。

　　醒不过来，就算知道只是记忆也无法挣脱。

　　我在极度痛苦中挣扎……

　　直至完全陷入黑暗。

　　……

　　有人不停地推我，看我回过神后立刻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轻轻摇晃着我，试图将我弄醒。

　　我挣脱他，拼命稳住平衡，这才看清楚所处之地。面前是一个长发的男人，他赤裸着上半身，腰上系着一个像裙子的布。他的脸被头发挡住了大半，天色也暗，看不清他的长相。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

　　我没说话。摸了摸身上被打过的地方，没有伤。

　　“……还好。”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我抬头看着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你是谁？”

　　我迷茫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是梦境？幻境？回忆？还是真实？

　　“你赶紧走就是了。”他没有回答我，不耐烦地说，“……就算身体不会被记忆伤害，如果昏迷太久都没办法醒来的话，你也会死的。”

　　“可是……这些只是回忆不是吗？”

　　“没有什么可是。我说了，回忆不会伤害你的□□，但是它会伤害你的精神。你没有感受到吗？如果你过度频繁地体验这些强烈的痛苦，你会承受不了的。”他叹了口气，说，“总之，你最好赶紧离开，下一次我不一定还能救你了。”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背影和大雨融在一起，慢慢看不见。

　　我捡起地上的背包，茫然地站在原地。

　　可是，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在这个充满谜团和危险的地方，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道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珍视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离开的地方。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我想到了那个叫阿真的女孩子。想到她的笑容让我感觉轻松了不少。我想到了阿琪，忽然有点羡慕她。

　　要是那时候我留下就好了。

　　不。

　　我不属于这里。

　　我想回去。

　　我有些疲惫，找了个没什么东西的屋子，打算在里面休息一会儿。我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这肮脏的泥地。

　　又过了好久，我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月光照在我的脸上。夜空真美。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刚刚看到的那些回忆都太可怕了。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疼痛。

　　坐了一会儿，我决定还是离开这里。

　　我拿起背包，站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台上放了东西，我的包将它碰掉在了地上。我有些恍惚，没多想就伸手就把它了捡起来。没过几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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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中看到一个干净的白色房间。两张单人床，床头还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什么看不清楚。旁边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我没管她，打开门走出房间，看到几个穿条纹衣服的人在走廊高兴地玩耍，单脚蹦蹦跳跳。有人唱歌，有人大声哭喊。微笑着，或者面无表情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对面的房间像一个牢笼，透过铁窗可以看到一个被剃了光头的小个子蜷缩在角落，我盯着他。他抬起头看到我，直勾勾地跟我对视。

　　忽然，我大喊了一声，他听到以后也开始大喊，一边向我冲过来——

　　用头疯狂地冲撞门。

　　“砰！砰！——”

　　我被惊呆了。心脏疯狂地跳动，额角不断冒出冷汗。

　　“啊！啊！啊！——”

　　一群像医生的人赶过来，安抚着我，牵着我走进我自己的病房，另一些人焦急地将那扇被撞的门打开，一群人挤进去，然后关上门。

　　尖叫声还是在回荡，玩耍的人都过来观看，有人不停地拍手，有人哭，有人用脚不断地踢打门框。

　　我在床上睡下，用被子紧紧捂住头。

　　房间里的那个女人还在望着窗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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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呼……”

　　我回过神来，连忙扔掉手里的书，往后退了几步，急促地呼吸着，却不小心被长在墙壁上的藤条绊倒。

　　不，别碰任何东西。

　　但是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我摔倒地上，肩膀撞到一张床，上面坐着的破烂玩偶倒下了，掉到了我的身上。

　　太晚了。

　　我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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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我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楼顶。

　　俯视着楼下的街道。

　　不。

　　不行。

　　我跟自己说。

　　我往前走了一点。

　　不不不。

　　别跳。

　　我会死吗？

　　我身体往前倾斜，然后失重——

　　“砰——”

　　我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还睁着眼睛，看着沥青的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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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

　　我胡乱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次我没再犹豫，抓起背包就拼命往外冲。我一边避开各种可能触发回忆的东西，一边歪歪倒倒地奔跑着。

　　我不停地寻找之前记住的地标，然后一边发抖，一边一刻不停地奔跑。

　　快离开这里！

　　我一路奔跑，心脏疯狂地跳动。

　　就在快要接近出口的地方，我被脚下的东西绊倒了。摔了一个跟头，手肘也蹭破了。我来不及想，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

　　这才看清将我绊倒是一个人。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却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十分诡异的表情。他看上去好像醒着，很安详，却没有了生命。

　　我呆呆地看着他。

　　所以我刚才也是这样的表情吗？

　　对死亡的恐惧将我笼罩。

　　我看到他身后有一个人靠近。

　　我本能地后退。

　　那个人靠近以后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个人，叹了口气，然后把他扛起来，好像准备带走他。他抬头看见了我。

　　是刚才的那个人。

　　一闪而过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我定住了，不能动弹。

　　“你还没走。”他说。

　　“对不起。”

　　他发出不屑的鼻息，说：“那等你死了。我也会回来带你走的。虽然真的很麻烦就是了。”

　　好可怕。

　　说完，他扛起那个人，没再理会我，朝着废墟里面走去。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朝着他冲过去。我抓着包，朝他离开的方向奔跑着。我对着前方大喊：“等等！”

　　我继续跑。

　　一路上障碍很多，我移动的很慢。

　　“等等我！”

　　我一边喊，一边追赶着。

　　然后终于看到他的轮廓。

　　他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像拖着一个大布偶一样拖着那个人。我稍稍放慢脚步，朝他走去。

　　我不停喘息。

　　他没有动。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问。

　　“那我……我该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他反问道。

　　我沉默了。

　　我沉思了很久，说。

　　“我想回去。”

　　“回去？”他的声音还是冷漠又高傲。

　　“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到我来的地方。”

　　他忽然发出了干枯的笑声。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在这个废墟里耗尽你的生命比较好。”说完，他走了起来。我连忙追上去。

　　“可是、可是我……”

　　“……”

　　我无助地跟着他，说：“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我有……我珍惜的人。我想要我原本的生活。”

　　他又发出了那种笑声。

　　我低下头。

　　随后，他发出了一声叹息，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什么？”

　　他稍稍回头看向我，说：“别再跟过来了。它会带你回去的。”

　　说完，他继续拖着那个人往前走，离开了我地视野。

　　我没有再跟上去。

　　我绝望地低下头。

　　不要动摇。

　　不要害怕。

　　我不停地跟自己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这是人间和天堂的罅隙。

　　痛苦的大家都已经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