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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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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恒是第二天去医院看的岑旻悦。
那会儿岑旻悦刚刚睡过午觉起来,见到周子恒,很是高兴的样子。
连岑立松也不要,嫌弃地将他推出病房,然后拉着周子恒陪自己一起看电视。
周子恒原本时差没倒过来,电视看着本来就容易犯困。
果不其然,两人坐在病房沙发里,看着看着,周子恒就睡着了。
周子恒隐约记得,自己耳边响着蓝精灵动画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可不知听了多久,他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猛然惊醒———
他掀开眼皮,就看见岑旻悦躲在沙发后面,一脸惊恐浑身发抖,随即开始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肚子。
再回头看了看刺激来源。
电视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到了法治频道去。
里面在报道一起□□案,犯罪人被打了马赛克,正在阐述自己□□的意图,是为报复。
周子恒先是将电视关掉,然后试图上前安抚她。
可岑旻悦他的眼神,却是害怕和痛苦,她坐在沙发后面的地板上,伸手胡乱拍打着,身体一直在往后退。
一双瞳孔睁得很大,包着的泪水挂在眼底,一眨眼,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你出去!你出去!”她的声音很尖锐,像是抗拒眼前人的接近。
周子恒无奈之下,只好先退出了病房,然后给沈意微打了个电话,沈意微听闻情况不对,午餐吃了一半,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时,医生已经给岑旻悦注射过一针镇定剂。
沈意微关好病房门,她问周子恒:“她见过什么东西吗?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激动?”
周子恒十分抱歉说:“这事怪我,中午她想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然后可能被她不小心调到一个法治频道,里面刚好在讲述一个□□犯的自述,可能受了点刺激……”
沈意微闭了闭眼,叹气:“我会跟岑叔商量一下,尽快安排给她做手术。”
胎儿越大,对她伤害越大。
这事拖不得了。
手术时间是定在一星期后,沈意微哄了好半天,岑旻悦都不肯进手术室,医生也很为难,病人不配合,他们也不能强行将她推进手术室。
沈意微看着她闹别扭,耐心也很好:“悦悦,我们就是做个小手术。这个手术可能有一点痛,但做完之后,你以后才能更健康,答应我,乖乖进去,好不好?”
岑旻悦还是不愿意。
沈意微又问:“那这样好不好?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特别想要的东西,你告诉我,我答应你……然后咱们就进手术室好吗?”
岑旻悦眼神这才动了动。
医院天台上。
岑旻悦在独自那里坐了好久。
不久前下过一场雨,太阳从云层钻了出来。
耀眼的光芒,让人下意识眯上眼。
天边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
雨后彩虹,好时光之意。
沈意微在远处看着她,不知她在想着什么……
岑旻悦唯一要做的事,是自顾自上了天台。
沈意微跟在她后面,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允许。
半晌后,岑旻悦回头,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沈意微笑了笑,迈出步子,走过去和她坐在一起。
岑旻悦穿着医院的蓝色条纹病号服,她脸色很白,沈意微坐下很久后,她才开口:“微微,我们认识十年了。08年到18年,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我最庆幸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意微眸光动了动:“你想起来了?”
岑旻悦扯着唇笑了笑……
不知为何,沈意微总觉得,她笑得凄凉又伤感。
她或许一直有意识,只是不想面对现实。就像她小时候被拐卖找回后那一年里,她心里的阴影已经支撑不起她活下去的决心。
所以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与外界正常接触,以此来获取安全感。
“很卑劣对吗?”
岑旻悦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很早就知道,周子恒喜欢的是你,却还是装疯卖傻,我知道你明白我,所以一定会拜托周子恒让他来见我,微微,可我什么都没了,我的人生,一眼望出去,只剩下一片荒芜和恶臭……”
沈意微想说些什么,却被岑旻悦打断:“很多话一直想和你说,今天就一次性说完吧......"
她抬眼望着天空那道渐渐消逝的彩虹,怅然说道:"以前觉得你的人生令人心疼,人们总说生不逢时,所到之处皆是命数。可我始终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所以总想将你捞出深渊,拼命想要让你见见,这世界上,其实不止阴暗丑陋,还有曙光和美好。”
“可而今我自己经历过不堪回首,才明白,数十年如一日的煎熬,并不比一朝受人凌辱更痛苦。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活着比死去痛苦,劝人活着,是一种残忍。我也想过,到底什么样的终点,才配得上你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沈意微忽然想起,十三岁的岑旻悦,拿着一盒妃子笑,在学校天台将她救下,她说:“你下来,我把最爱的妃子笑给你,你吃完以后肯定不难过了,妃子笑,妃子笑,吃完会开心地笑一辈子。”
那时她养父在外欠了很多赌债,追债的人找到家里来,将她家洗劫一空。李惠芬气不打一出来,抓着她就是一顿打,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话:“你个讨债鬼怎么还不去死!”
她那时软弱,也不会还嘴,连哭也不敢哭出声来。只任由李惠芬辱骂打她。
岑旻悦那天的笑容灿烂,放佛世界都被她照亮。是沈意微在此后人生里,除许司年外,从未见过的星光……
可沈意微那时心智就已经很成熟,并不相信岑旻悦这种童话式的幼稚主义。
岑旻悦却是蛮横地爬上天台,生生将她拉下。
她带着威胁和恐吓说道:“我爸爸说,跳楼自杀很痛苦的,如果你真的不想活,我可以告诉你一种最轻松的死法……”
沈意微淡淡看着她,也不说话。
岑旻悦古灵精怪,卖着关子:“老死……”
说完,她自己捂着肚子,笑得不亦说乎。
而沈意微并不觉得好笑,岑旻悦自己在那笑得像傻子一样,那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值得沈意微用一辈子去怀念。
回忆太过遥远,时间拉回现实。
岑旻悦又说:“后来见到许先生,我就明白,这世上,唯他与你,是良配。将你交付于他,我很放心。”
像是在说临别遗言。
岑旻悦说着,她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流着苍白的眼泪,她的目光,带着决绝的赴死之心,沈意微太明白那种绝望的目光。
她是在和她告别。
可沈意微反应过来时,岑旻悦已经攀上了天台围栏外。
一瞬间,她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冲,无论她说什么,沈意微只是希望,她能活着,一如当年岑旻悦用尽全力,希望她活下去一样。
她嘶声力竭:“悦悦,你下来,别这么残忍!”
沈意微一颗心脏提到嗓子眼儿。
她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
“微微,我仍然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可我真的尽力了,我无法带着一身耻辱肮脏活下去。”
岑旻悦含着泪说:“有机会你替我转告老岑,是女儿不孝。如果以后要是有时间,你就代我多去看看他……”
岑旻悦一滴泪滑下,然后飞一般地跳下去。
“不——”
沈意微大吼一声,随即听见砰的一声响起,很沉闷的声响,却仿佛要刺穿她耳膜。
沈意微整个身体都扑了上去。
险些一起栽了下去,幸而周子恒来得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她整个人颤颤发抖,失魂落魄,那眼睛里的泪水,卡在眼眶,就是不肯滴落下来。
“是我……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要是没带她来天台,她就不会出事,是我———”
沈意微太过激动,当场昏了过去。
周子恒稳稳将她接住。
一连几天,沈意微在医院里睡了几天。
岑旻悦的死对她打击太大。
她沉浸在悲伤的意识里,只要一想起她跳楼时的绝望,她就心如绞痛……
13岁相识,她试图用一盒妃子笑,带着满脸朝气蓬勃,骗她从天台下来,十年后,那个当年给她妃子笑的女孩儿,对人间充满失望,对自己充满失望,从天台纵身跃下。
18岁她知道她跳江的消息,她佯装镇定,扬言有人资助她上大学,想要挽回她一颗赴死之心,却是算计着在背后偷偷替她交学费,骗她说有人资助她。
岑旻悦对艺术没有天分,却不惜一切让岑立松找关系进京华大学。
沈意微也是后来听岑立松提起,她当年对她爸爸说:微微已经很孤独了,说什么我也要陪她上大学!”
然后后来,在沈意微不知情的情况下,拿着她的志愿一字不落地抄了一份。
于是有了四年常常挂科却对学历考试无所谓的岑旻悦。
伤心到了一种程度,是哭也无法哭出来。
沈意微失落低沉好多天。
许司年一直陪伴着她。
忽然有一天,沈意微开口说:“我想回家。”
“好。”
她忽然对医院感到畏惧和不安,她一辈子都不想再来这里。
许司年没带她回清水湾,而是带着她去了之前带她去的那座院子里。
这一年多以来经历的事,冲击力太大。
先是沈蕙去世,她得以知晓,自己是清河沈家之后。
后来沈佯意外去世。
再是李惠芬纵火与程林同归于尽。
然后岑旻悦处世,相继自杀。
她像一瞬间跌入万丈深渊,挣扎,痛苦,绝望。
她甚至觉得,或许自己有一天,会再次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岑旻悦去世,岑立松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女儿葬礼结束后,他抱着她的骨灰,在岑旻悦房间里坐了两天。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沈意微去看他时,岑立松见到沈意微,仿佛见到岑旻悦,激动得一把将她抱住。
嘴边轻声细语:“悦悦,爸爸想你,你别走了,好不好?”
沈意微想要张口解释,却又觉得于心不忍。
她那时才知道,岑立松已经病的不轻。
岑立松就是从那时开始了漫长的老年痴呆。
沈意微不放心岑立松一个人在家,和许司年商量后,索性将他接到了清水湾照顾。
许司年找过家庭医生来家里给岑立松看过,他年纪大了,想必是岑旻悦离世的消息对他打击太大,他不愿意面对,所以老年痴呆才会来得这样这样迅疾突然。
或许是一直将沈意微当做岑旻悦,他每天都会进厨房,将冰箱里的妃子笑,拿出来,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叫沈意微下楼吃。
沈意微每次都会吃几颗。然后保姆会将未吃完的放回冰箱,第二天岑立松又会乐此不疲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满心期望看着沈意微吃。
妃子笑成了活着人的寄托。
亦是对逝去人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