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黎明前的黑暗 ...
-
林招娣挣扎着想要从梦境中醒来。她不停地往前跑着，身后紧追着的父母拿着扫帚、衣架咒骂着不孝女，弟弟躲在他们后面摆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顺便用眼神扫视着她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值得拿去的玩意儿。她想向旁人求助，可往两旁看去，有人摆着温暖的笑脸，手捧着鲜花走向她，可下一秒鲜花变成了闪着寒光的匕首，嘴角翘着，眼神却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有人拿着照相机开着闪光灯不停地拍，无视她被闪到流泪的眼睛，无视她满脸的惊恐与不安，像是闻到肉味的野狗般嘴里吼着什么，一个劲儿地冲到她的身边；还有人交叉着双臂在一旁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看向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作秀失败的小丑，勉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她只得继续跑啊，跑啊，试图甩开所有人，可眼前的路那样黑，她不时被突然出现的石子、木棍绊倒，然后被身后追上的人们扯下一块皮肉来。她扔下身上的包裹、饰品，撕开被扯住的衣服拼了命地摆脱那些人，可那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她不停地跑着，却一直看不到方向，望不到出口。她跑了太久了，鞋子早已经甩掉了，双脚鲜血淋漓，身上被撕打得没一块好皮肉，大脑也早已经停止了思考，全凭着本能迈着脚步，但已然累得随时都可能倒下。她还能逃去哪儿呢？就这么倒下吧，被那些人追上吧，闭上眼吧，死去吧……
她要放弃了，下一分，下一秒，下一个脚步。她马上就要放弃了。可她突然听到有人在黑暗中喊着她。她听不清那人在喊些什么，可她知道那是在喊她。那声音温柔地、坚定地在一片黑暗中引导着她前行，像一双无形的手托着她不让她倒下。她专注地追逐着那个声音，身后追逐着的人消失了，身旁窥伺着的人也不见了。她安静地跑啊，跑啊。终于，她看到了远方的那束光。
林招娣缓缓睁开双眼。她似乎睡了很久，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四肢也麻木得仿佛不存在。梦中的景象已不分明，昏迷前的记忆也有些模糊。最后的记忆似乎是从天台跃下前瞥到的东方那一抹光亮。脚下的城市开始了新的一天，可她的一生却要就此结束了。没人挽留，甚至没人发现，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向前迈了一步，倒了下去。
可然后呢？她不是应该死了么？那幢楼至少有十几层吧，不摔成肉泥就算好了，还能活着？她环顾四周想确认下自己在哪，可稍微一动就感到后脑勺一阵刺痛，后背和四肢似乎也有伤。她抬手想摸，却发现右手上正挂着点滴，似乎挂了很久，冰凉的注射液顺着血管冻得整个手臂发麻，而左手却被一个男人紧握着，然后连同他自己的手臂一起被当成枕头埋头枕着，估计是压了许久，基本上已经没有知觉了。
林招娣愣愣地看着这个有点眼熟的后脑勺，回忆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是否有愿意坐在病床旁守着自己的人，可惜想了好久都是查无此人。不过这个身形确实让她觉得熟悉又亲切，但她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对一个连正脸都没看见的陌生人的好感，对于她这种有些轻微社恐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奇怪。但并不算坏，林招娣想，她并不讨厌被这个人握着手的感觉，虽说被当成枕头压了这么久确实有点不舒服。
不过说真的，一般会有人在看护病人的时候把她的胳膊当成枕头么？
林招娣叹了口气，暂时没吵醒他，默默梳理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几天前，她从网上得知自己的男神，著名演员、歌手谢麒因抑郁症从自己家的阳台上跳楼自杀了。这事说起来其实并不是毫无预兆的。谢麒刚出道的时候因为性子比较傲气，经常与跟踪自己的狗仔、私生粉争吵，被追着黑了好多年。后来他温和了许多，同媒体的关系也逐渐缓和，一直有口碑不错的作品出来，可路人缘仍不太好，时不时的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黑。各种捏造的黑料，各种人身攻击，却偏偏多得是人相信。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林招娣熬了几个通宵，换着十几个小号在网上怼黑粉、搞净化、做数据，憋着眼泪靠着一腔怒气撑着。幸好男神没让粉丝们失望，一直都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对待这些风波，用最阳光的样貌面对媒体大众，靠着努力与实力一次次地从低谷中走出来。也是他这样身处泥潭，却心向阳光的精神，一直支撑着林招娣忍受着让她痛苦窒息的生活，努力地前进着。
可是，那样耀眼的男神，她的力量，她的榜样，她在狂风暴雨中休憩的港湾，她在黑暗迷雾中追逐的太阳，怎么会因为抑郁症而选择自杀呢？
刚开始看到消息的时候，林招娣根本不信。她以为这是哪个黑子的又一次恶意造谣，毕竟“被自杀”，“被去世”这种事情，在娱乐圈里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谢麒之前也因为身上因拍戏造成的伤口被媒体黑粉造谣自杀未遂。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轻信谣言，要相信男神，安心等官方辟谣。只可惜，她等到的却是一波又一波消息证实了这个噩耗。工作室官方微博发表声明，几大媒体轮番转发报道，圈内外好友发博哀悼……
三天后，葬礼在他的家乡x市举行。尽管他的家人并不希望连他的葬礼都曝光在公众的目光下，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还是有一些媒体或路人在附近拍照上传到网上。林招娣颤抖着双手翻看着手机里的信息，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模糊了双眼。她不停地用力擦着眼泪，继续查看微博、贴吧、论坛、粉丝群，拼命查找着证据来证实这一切只是假象，是男神同大家开的一个玩笑，可直到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被擦得刺痛，也还是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最可怕的是，那些伤害着他、逼迫着他、压抑着他的一切，在他死后仍未放过他。无孔不入的摄像机向大众公开着葬礼的细节，把那些因痛苦与哀伤而扭曲了面容的亲友们扔到公众面前供人评论。自杀的原因与细节被编排成几十个版本在网络上传阅。最可恶的是那些黑子，在这样哀痛的时刻仍发着那些造谣的黑料，甚至说出“活该”乃至更让人不忍直视的话。
林招娣一直知道人性的丑恶就是这样赤裸裸地存在着，但她真的无法理解，更不愿相信。她感到一阵恶心，抓着垃圾桶吐了起来，可几天没怎么吃饭只吐出来些酸水。她无力地坐倒在地上，仿佛被扔进了深海一般被四面八方的水压推挤着，压迫着她吐出最后一口空气。她扔掉手机，蜷缩着身体，撕扯着胸口的衣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抵抗这种压抑感与窒息感。以前也有过这种痛苦到窒息的时候，那时的她会点开男神的视频，翻看他的采访报道，播放他的音乐，就好像他正带着她去感受生命里美好的部分。可如今……她捂着脸，奔溃大哭。她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终于也离开了她。
后来的记忆仿佛都被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生活还是要继续。她销假去上了班，却因为明显的哭泣过的痕迹被人嘲笑。一些人猜到是因为男神，毕竟她从不掩饰对他的热爱。他们冷嘲热讽地耻笑林招娣是沉迷追星的死宅，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他们甚至开始把矛头对准男神，对他的死幸灾乐祸。“没有做过网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黑料。”“我朋友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他跟我说过那些黑料都是真的，还有些更劲爆的没说呢。”“什么因为抑郁症自杀啊，听说就是跟别人在那玩脱了才死的，死了还要装可怜收波同情，真恶心。”……她气愤地反驳他们，可惜没有人站在她这边。大家围在一起嘲笑着哭泣着反驳的林招娣，就像围观着一个小丑。主管看到情况过来问话，看到这般情景，又被周围的人一说自然以为是林招娣的责任，训斥了她一番后让大家回去工作，只剩下林招娣一人留在原地哭着。“干不了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影响别人工作！看看你这个月的业绩，还有脸在这哭！”主管听到声音折了回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扔下这句话就走了。没法创造价值的人留在公司里只会像垃圾一样被人嫌弃。没人会理会你的委屈，你的辛酸，你的愤怒。林招娣努力平复心情，回到座位上。要继续活下去，她就需要这份工作。家里不会给她一分钱，甚至弟弟结婚买房子还一直催着让她拿钱，不给就会被指着鼻子骂不孝、白眼狼、没用的赔钱货，到她的出租屋和上班的地方大吵大闹，让她没有一刻安生。她要养活自己，要努力满足家里人的要求，就要继续在这个压抑的环境里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可是，她真的好累。
林招娣买了些零食和酒，爬到租房楼顶的天台上背靠着围栏发着呆。她下午交了辞呈，可领导说要干完他安排的工作才能走，不然就要赔高额的违约金。偶尔一起吃饭的同事自然是不会来挽留或是安慰的。父母不知道从哪听到了消息，打电话过来骂了她一顿，嘲讽她没什么能力，赚不了钱，又嫁不出去，还总想着享清闲，还威胁她要是辞职了别想着家里会给她一分钱。她干脆关了手机，把自己藏进一片黑暗中。
男神在死之前会想些什么呢？会对这个世界有所留恋么？还是痛苦到麻木？她愣愣地坐着，既不想思考，也不想动弹，买的一堆零食啤酒放在一旁碰也不碰。她呆呆地望着上天台的门，不知是单纯在发呆时找个目光的落点，还是在等待着有人能进来阻止她。
她想活下去。
可活着真的需要勇气与力量。
没人期待着她活下去。
天马上就要亮了。林招娣打开手机，最后查看了一下信息。除了父母因为被挂了电话而发的几条咒骂的短信，领导连发的几条催她去加班的短信，还有几个同事阴阳怪气的“安慰”，没有其他的了。她扯了扯嘴角，往楼下看了看，确认没人经过，抬手便把手机砸了下去。然后，她站起身，扶着栏杆慢慢把脚跨出去，握紧栏杆小心踩在围栏外侧，最后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她呆了4年的城市。
她闭上眼，松开手，终于完完全全地放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黎明前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