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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蜃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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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脸色登时垮了,可怜巴巴道:“那么多?少一点成不成?”
田悟修板起脸:“不成。”
云华扁扁嘴,有点委屈,旁边的道童适时插了一句话:“可是……咱们洞府里所有口诀加一起可能也……没有……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在田悟修凶狠的瞪视中把最后几个字吞了回去。
“谁说没有五百条?”田悟修微微一笑,“我一条条念,你一条条抄,抄够五百条才算完。”
云华可怜巴巴地看着道童,道童摊摊手,道:“我帮你研磨。”
云华眼珠子一转,又道身上被水打湿,要先去换衣服,换好衣服再去书房罚抄,田悟修自然允了。
他才出门,一直端端正正坐着显得气定神闲的田悟修猛地跳起,抓住走在后面的傀儡道童一把拽了回来,回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一叠声问道:“师父呢?云华怎么好像完全不记得我?他出生时手中拿的魂珠呢?怎么没带着?”
傀儡道童被拽的险些跌倒,踉跄一步才站稳,淡定地一句句答道:“师父出门访友去了。云华师兄出生时手中攥的魂珠在他房间里收着,他平时不带。至于前世记忆,师父说过,云华师兄是一点也没有的,至于为甚么,师父也不大清楚,道还要等师兄你出关后,自己去探寻明白。”
“他……”田悟修略略放下心,语音忽然有些干涩,“这些年,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云华师兄是凡人身体,却长得极慢,三百年却只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模样,且因天生与水亲近异常,他附近常有异象发生,因此青柏山上的修道者都猜他是甚么神魔转世,平素敬着唯恐不及,自然无人敢欺负他。吃……”傀儡道童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师父在的时候吃的很好,顿顿吃鸡,就是师父时常出门,师兄你又闭关,家里没人的时候,是我做饭,这个……我做饭,云华师兄就不大肯吃东西。”
看来这三百年,云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吃不好,估计也没甚么朋友,他不禁有些后悔,当年不该因老猪之死一时心情激荡,把刚刚出生的云华丢下,怎么也要安排好他的生活才好再去修炼。
田悟修叹了口气。
傀儡道童问道:“师兄我可以走了吗,云华师兄换衣服八成要洗澡,我得去帮忙。”
田悟修一把薅住他:“等等,云华洗澡,你帮甚么忙?!”
傀儡道童无辜道:“他从小到大洗澡都是我帮忙的啊。”
“你……帮他洗澡?”田悟修眼睛瞪得老大。帮云华洗澡,就算是傀儡也不成啊!
傀儡道童更无辜了:“师父不伸手,自然是我帮。”
“帮他……作甚?”
“打水。”
哦,这个可以。
“洗头。”
呃,这个也还行。
“搓背。”
嘶……这个……
“云华师兄小时候经常洗着洗着睡着了,还得把他从澡盆里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抱到床上去。”傀儡道童不紧不慢地说了最后一句。
田悟修感觉自己脑门上一丝丝往外冒着无法形容的火气,却没办法说甚么。
丁点大的云华长到现在这样一个少年,自然不是风吹起来的,总要有人管他吃管他穿管他日常琐事,洪祜能耐下性子养育云华,实在已经很对得起当年云华对他的恩德,自己甩手就跑了,又有什么立场抱怨?
浓浓的后悔之情简直压也压不住,田悟修决定好好补偿一下这些年对云华的疏忽。
首要第一件事,洗澡。
这个……田悟修纠结许久,一会觉得自己心思龌龊,一会又觉得自己只是去帮忙,又不会偷看,纠结良久忽然怒从心头起:“他这么大了,该学着自己洗澡了!以后除了准备热水,其他事情都别去帮他!”
第二件事,吃饭。
不对,吃饭之前还要罚抄呢。他再次生出后悔之情,刚刚没细想,实在罚得太狠,五百条口诀,一条最少也要十几个字,五百条就是好几千字,这要写完得写到甚么时候?
他犹豫片刻,又不能出尔反尔教坏小云华,只好先吩咐傀儡道童去采买食材,自己搜肠刮肚从记忆中翻出最短的那些口诀,幸好司水星君的力量源自天然,口诀并不繁复,他从最短的挑起,拼拼凑凑选了五百条,施法弄成一本小册子,让傀儡道童给云华送去,忙完了累的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扭头就进了厨房。
几百年没有下厨,如今重操旧业,小试牛刀,花了一个多时辰,做好一碗萝卜炖牛腩,一碗干笋烧鸭,一碗蛋蒸豪鱼眼,一碗旋龟竹荪汤,外加三荤一素四个炒菜,一屉皮薄馅大的蟹黄鲜肉灌汤包,用食盒装了,找傀儡道童问准书房的位置,兴冲冲送饭去。
路上满怀憧憬,想了无数见到云华要说的话,想着云华会睁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吃这些东西,吃的心花怒放,越想越欢喜,心中一股股甜水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谁知他兴高采烈刚刚走进书房的门,就见他费尽心力弄的口诀册子被丢在桌上胡乱摊开,旁边乱扔着几张纸,上面横七竖八写了几十个认不出来的大字,笔丢在上面,沾了一大团墨。
而小云华,则蜷在桌子底下,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头匣子,睡得正香。
魂珠的波动,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从那个匣子里汹涌而出。
这股波动带着纯粹到不容怀疑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宛如惊涛骇浪,一瞬间,田悟修简直怀疑自己要淹死在这股波动中。
手中的食盒脱手落下,发出稀里哗啦破碎的声响,菜肉溅了一地,汤汁从歪倒的食盒中汩汩流出,被这股波动裹挟着,似有大风吹拂,纷纷涌向田悟修脚下。
他在这片刻之间挥出无数道符印挡在胸前,勉力支撑。
而位于暴风眼中心的云华,睡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有一点点可疑的亮晶晶痕迹,胸口微微起伏,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整个书房也的确没甚么明显变化,所有家具物事都在原处,这股力量仅仅针对田悟修一个人而已。
田悟修知道自己若不动用司水之力,决计挡不住这股力量,除非是使出这力量的主人主动停下手。
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在几乎将他吹碎的狂暴波动中费力地将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摸出蜃珠,握在手心,勉强自己定住心神,分出一缕灵识慢慢探入蜃珠。
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大雾。他没有犹豫,直奔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然而,甚么都没有。
他的心猛地提起,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却甚么也看不到。
田悟修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的发抖,蜃珠外的他忽然双手一收,侧向几个翻滚,翻出风暴的范围,趁着那股风暴还未转过来,一横心,将全部的灵识一股脑伸进了蜃珠。
强行将灵识分出十几道,十几个田悟修同时向四面八方奔跑。
跑了不晓得多久,仿佛是片刻之间,又仿佛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一座巍峨的宫殿出现在他视野内。
田悟修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已经无法用风驰电掣来形容,十余丈的距离眨眼便跨过去,纵上宫殿的台阶。
大殿上高高悬着一块匾额:“司水之殿”。
田悟修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了进去。
大殿中一片素白,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却充满让人忍不住膜拜的威严,殿中侍立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清模样,正中大案后面有个身材颀长、头戴一顶奇怪高帽子的白袍人,正负手立在一块巨大的镜子前面。
田悟修失声喊道:“云华!”
那白袍人闻声,微微侧头,眼皮低垂,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用神祗俯瞰凡人的眼神,淡淡扫了一眼站在殿中的田悟修,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用冰晶碎玉般清冷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你是谁?”
蜃珠内外同时响起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啪”的一声响,蜃珠碎了。
田悟修心头巨震,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双手距地,只觉自己的头嗡嗡作响,呼吸之间满是血气。
一双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小云华睁着他既无辜又纯净的大眼睛问:“是师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那股无法形容的压力消失的无影无踪,田悟修苦笑着顺着他的搀扶站起,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将喉头梗住的那口血不着痕迹地吐在手心里,对云华摇摇头,竭力做出轻松的样子,道:“我来送饭,顺便检查你抄写的情况,不想在门口失足跌了一跤,饭菜都洒了。”
云华哎呀一声,无限惋惜地望向那个洒落的食盒,神色间竟带了几分委屈:“傀儡说师兄手艺天下第一,怎么……怎么都撒了。”
他蹲下去,小心的扶正食盒,一层层检查,看一眼,嘴角就往下弯一截,眼见着简直要哭出来,看到最后一层,忽然无限惊喜的喊道:“啊!是包子!”
他欢天喜地的从食盒中抠出一个小小的竹编笼屉,举到田悟修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笼屉有盖,包子没掉出来,在里面老老实实的,一个都没破!”
田悟修心中酸楚,却强迫自己带着笑,道:“幸好还有包子,不晓得还热不热,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云华哪里要等他说,早已摸出一个灌汤包塞进嘴里,闭嘴一咬,登时满口鲜香的肉汁。
幸好折腾这半天,包子已不烫了,不然这一下肯定烫得他哇哇叫。
云华的眼睛都满足的眯了起来,鼓着腮帮子专心嚼,直到整只包子咽下去,才腾出功夫赞美一句:“好吃!果然天下第一!”
说完不等田悟修回应,第二只包子又进了嘴。
田悟修牵着他的手走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帮他挽起袖子,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看着云华仿佛饿了几天一样狼吞虎咽,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鼻子有些发酸,温声道:“别急,慢点吃,吃完,我再给你做。”
云华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眼角扫向书桌,心虚的抱住笼屉,护着里面最后三只小包子,含含糊糊道:“我……我还没抄完……”
田悟修一怔,却轻轻摇了摇头,道:“算了,抄几页是几页,今日,就这样罢。”
云华大喜,又得寸进尺:“师兄大好人!那我明天也不用抄了对不对?”
他的纯真依然,气息如昨,容颜如旧。
原来,最大的苦难既不是削骨割肉的蓬莱之路,也不是不眠不休的苦苦修炼,更不是上千年的分离,而是那个人活生生就在眼前,会说、会动、会笑,然而,他却再也不认识你。
田悟修凝望着小云华干净柔软的面容,晶亮的双目,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