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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黑暗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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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后，暑假又来临。
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一起去车棚取了单车，一起出了校门，一起走了一段路，到了岔口，终是必须要分开了。
甄真脱口而出，“我送你回家吧。”
贺一麟笑着说，“好。”
于是两人又相伴启程，车轮转啊转，路旁垂柳依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到了上次约定的路口，还是那家熟悉的小超市前面，小超市门前有一棵柳树，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贺一麟就站在柳树下，今天那里有一只长毛打了结的流浪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乘凉。
甄真停下，“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学期再见！” 说完掉转车把的方向。
“甄真，去我家坐坐吧！”贺一麟骑车单车，一条长腿支在地上，侧着脸，仿佛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小区环境很一般，都是五层到顶的旧楼房，一梯三户，楼道很黑，甄真四处打量着，墙壁上和防盗门上到处是小广告，有贴的，有画的，有印的，几乎没有了空白。
“这个就是郭飞姑姑家。” 贺一麟指着三楼一家住户的门给甄真介绍。
“哦！” 甄真应一声，心想，“郭飞的姑姑果然是跟贺一麟住一个小区。” 他称得上冰雪聪明，即便贺一麟不说，没猜到十分也早已猜到五六分，此时并不惊讶。
贺一麟家在五楼，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室内更是漆黑一团，“进来吧！”
甄真随着进门，贺一麟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敝塞的“厅”，或者可以称之为过道，勉强挤下一个小小的餐桌，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一个盘子，盘上还套着一个塑料袋，一些残羹剩渍。进门处旁边就是厕所，有些味道。还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到我房间吧！”
甄真随着贺一麟进了他的房间，很小而且没有窗，只够放下一张单人床，床头是一个带写字台的橱柜。空气虽然有点污浊，但居然很整洁，跟厅里的脏乱不同。
“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甄真问。
“他们啊，早着呢！“
贺一麟脱了鞋子，盘膝做到自己床上，拍拍自己前面的位置，“你也脱鞋呀，真真真。”
甄真便也脱掉鞋子，盘膝坐到他对面，
“好了，现在大麒麟要做真真真面前毫无保留的大麒麟了，你准备好了吗？”贺一麟笑着对甄真说。
“好了。”甄真笑着说，“放马过来吧！”
“不介意我关掉灯吧，因为还真的有点难为情。”贺一麟笑着，手已经去按开关了。
“要是介意呢？”甄真想冲淡一下这种紧张的氛围，开了个玩笑。他对这样的贺一麟有点忐忑，因为对方开始什么都不跟自己商量，所有的话都用祈使句，仿佛只有他自己把握着一切的节奏。
“你介意不介意，我都是要关的。”果然贺一麟并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小房间立刻漆黑一团，暗到感知不到自己存在，自身仿佛也成了虚无的黑暗。
静了一会儿，“其实郭飞不算造谣，我妈妈她确实曾经有过.........” 黑暗里的声调变了，停了一会儿，“ 我爸爸妈妈也都是.......吸毒的......”
这是甄真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知道他父母堕落，意料之外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吸毒。
“呵呵！” 贺一麟笑一下，“是不是挺让人难为情？你有没有后悔呀？后悔跟我走这么近，你会不会想，也许我真有什么脏病也说不定呢？”
他等了一会儿，黑暗里并没有回答，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被吓的说不出话来，还是不要恶作剧了，“呵呵，不吓唬你了，他们还没有注射呢，应该没病的，如果我有病，我一定会离你远远的，我舍不得害你的，你放心好了。”贺一麟吸了吸鼻子。
“嗯。” 黑暗里甄真的声音压抑的。
“一开始呢，是我家破产，我爸爸不知道怎么染上了，我妈妈要离开他，他舍不得，就骗我妈也吸，我妈她呀......”贺一麟的声音哽咽着，深吸了一口气，又笑一下，“那个傻女人太傻了！”
黑暗里，他用手背抹脸上的眼泪，眼泪马上又流下来，他就把T恤掀起来使劲擦一下，不是软弱，这是为母亲流的泪。
“我妈挣的钱太少，哪里够他们吸的，我们家也没钱，他们就开始骗亲戚，骗朋友，我爸有一些朋友有钱，一开始很多人愿意帮他，后来发现他根本就是骗钱去吸毒，别人就都不理他了，他们谎话连篇，毫无底线，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远着我们家，看见我们就跟看见癞蛤蟆和蟑螂一样，当然，也有人同情我这只小□□，可是混合着同情的鄙视，更让人难受......”
“我想过改变这种境况，我很努力了，真真真，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没有用，无论我对他们多么好，多么乖，我多么努力去做，所有的，我所有能做到的一切，在毒品面前都不堪一击，就好像我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毒品才是......”
他哽咽着，“我甚至不想上学，我想去打工养活他们，这样他们没那么难受，也许就不会吸了，我问过我们周围所有的小饭馆，服装店，可是都没有人要我，他们都不要我......”
“我跪过他们，求过他们，我甚至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条狗，真的，我是一条狗，真的，我把头都磕破了.....“想到过去，他有点语无伦次。
“我爸急了，他抱住我，要给我也吸，说这样大家会一起快乐，就不会难受了，我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挣扎，我妈也在旁边哭喊着打我爸，然后我就逃了出来，我抱着书包跑出来，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回去了，我要打电话告发他们，对，就是告发他们，让警察把他们抓起来，大家不要一起快乐了，大家还是一起去死吧.....”他的语气变得凶狠而恶劣，“你说，我们这一家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可是我去找了个公用电话去打电话的时候，我又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妈，我舍不得她去监狱受苦，她那么善良，不知道监狱里有没有人欺负她，我更舍不得他去死.......”
贺一麟不说了，只是不断的哽咽。
过了许久，才开始慢慢倾诉，“我在路上逛，无处可去，冬天又冷，我想我要么去死吧，这样他们会后悔一辈子，可是天气太冷，我在河边徘徊了很久，还是想吃饱了再去死......” 说到这里，贺一麟破涕为笑，觉得当时的自己可怜又搞笑。
“可是我没钱，我晕头转向的就打了宿舍电话，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在，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不想死了，然后我吃饱了，就更想活着，呵呵....我不但想活着，我还想好好活着.....”
“你那天说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我真的是想告诉你来着，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根本活不到今天。”
贺一麟说完，等了好久，甄真还是不说话，他的心越来越凉，越来越忐忑慌张，心想甄真知道了真相也在后悔跟自己走的太近吗，所以才一言不发？但还是努力的镇定，想维持自己的自尊。
“我不后悔我所做的所有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怪别人的，只是连累了你，也许我应该早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贺一麟顿了顿说，“对不起。”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寂静无声，黑暗像吞噬一切的阴暗的河，巨大的失望向贺一麟袭来，让他不得不拿愤怒来武装自己，“喂，你就算后悔了，也没有必要一句话不说吧，你放心，你没病，我们家真有病菌也传染不到你，你要担心，就快点走吧！”
转身就想摁墙上的开关开灯，灯并没有亮，贺一麟去摁开关的手，回来摸到了甄真的头，甄真的头发软软的，黑暗里又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甄真低低的说，“好了，不要再谈什么病菌了，以后你有什么病菌，我就有什么病菌。”
贺一麟被黑暗拥抱，黑暗有干净的体温。
贺一麟愣愣的说不出话。
甄真跳下床，从床边摸索自己的鞋子穿上，对贺一麟说，“我也会为了你，而去努力的！” 从厅里拿起书包开门走了。
甄真飞跑着下楼，下到二楼的时，碰到一个四十多岁有点胖的女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满心难过，没有留心，到一楼的时忽然想起那个女人，又蹬蹬瞪跑上去，果然在三楼，那个女人正在开门，正是贺一麟指的郭飞姑姑家的门，“阿姨，您是郭飞的姑姑吗？”
女人很诧异，“是啊，你是？”
“哦，我是五楼的，贺一麟他们家的亲戚。”甄真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找钱，这个学期最后他钱还剩十四块多，他把这些钱硬塞到郭飞姑姑手里。
郭飞姑姑很惊讶，“你这孩子是做什么呀？”
“多谢您平常对贺一麟家的照顾，我知道不多，您收下吧。”甄真说着，鞠了好几个躬，然后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