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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帝师很倾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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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初念还是穿着来时的长衫,站在皇位前看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皇宫中到处设着白绫,将庄严之气愈显肃穆。
只有纳兰初念面前的这个皇位,百年不变。
李栎来的时候只站在殿外,远远瞧着那人,只看见她的背影。
太子李栎,年仅十一岁。
他虽然在皇宫中生活了十数年,也学了各种学问,但自小作为太子,受尽宠爱,不用去揣测别人的意思。
所以如今仅是一个背影,他倒是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是悲伤?还是寂寥?
“过来。”
听见他来时的脚步声,纳兰初念也不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在这偌大的宫殿内显得格外缥缈。
——他在叫我。
这是他第一次见纳兰初念,她一身男装,也无人认出她的身份。
神机门门主。
他一直以为那人是个男人。
此后数年亦然。
李栎下意识地想着,哪怕她没有丝毫威慑,却让他想要随着她的话上前一步。
但是他不能。
他想起嬷嬷和他说过的话,父皇死后,这人将把他当做傀儡皇帝,独掌江山。
他说不恨是假的。
而十一岁的孩子,还不能很好地掩住眼中的神情。
愤恨,害怕,好奇。
纳兰初念转身的那一瞬间,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栎。
一身黄袍的少年,双手背在身后,自以为很有气势,下巴微抬,端起他太子的架子,眼中的情绪表露无遗。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纳兰初念远远瞧着他,倒有些上位者模样。
她说:“我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否则……”
空荡荡的金銮殿上只他们二人,纳兰初念的声音便悠悠传进他耳中。
否则如何?
李栎对上她凌厉的目光,背在身后的双手居然微微渗出汗来。
如今的情势,他不得不低头。
以至于他都未曾瞧清楚那人的样貌,也就不知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那人脸上勾起的唇角。
李栎也懂,此次相见,不过是她给他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今日皇帝驾崩,临终托孤,赐封她为太傅,负责抚养幼帝,执掌大权。
日后太子继位成皇,就算贵为天子,如今也只能在她跟前低头。
正如他曾看过的那几册史书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是……
真的好恨。
但他要忍,必须得忍,忍到舅舅进京,忍到皇叔相救。
李栎挪着步子要进去,身后的嬷嬷低着头也要跟着,被守在门外的禁军给拦住了。
她抬头正要分辨几句,却瞧见了纳兰初念的眼神。
吓得一哆嗦,人立在那儿不敢动了。
嬷嬷不解,他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男子,为何会有这般渗人的眼神?
像是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纳兰初念缓步从台阶上下来,与半道走来的李栎面对面。
两人都低着头。
她伸出手时就见他身子一抖,想要后退却生生忍住了。
“抬起头来。”
若是换个场景,倒有些像嫖客与妓子说的话。
纳兰初念暗自轻笑,光是盯着她的鞋便怕成这样?
连头都不敢抬?
然后也不去管他,她将右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是个俊俏的人儿,却不是个听话的主,你该知道,听话的人才会被人喜欢。”
纳兰初念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
却和她说出的话截然相反。
可听话的皇帝,势必只是一个傀儡。
李栎身体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只觉得眼前这只手似要将他的前路捂尽。
纳兰初念的气息都落在他的发旋之上。
“这双眼睛好看,就该一直好看下去,若是被人记上了,就不好了。”
李栎知道,她的话,一是在让他乖乖听话,二是让他不要情绪外漏,三是……
要杀他吗?
纳兰初念感觉手心被他的睫毛拂过,便收回了手。
再见他睁眼,里面的情绪便淡了许多。
可是,还不够。
纳兰初念牵过了他的手,带着他往龙椅那边走。
他起初还是有些抗拒,但听着她的声音,便慢慢也忘记了手心的不适。
“你瞧瞧那个东西,好看吗?”
纳兰初念说的东西是皇位,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好不好看。
父皇每每问他的都是……
想要吗?
可想要不想要,都是他的。
虽然他还有两位皇弟,可年纪尚小,且母家势力弱,更是没有他一般讨父皇欢喜。
他自出生便是太子,父皇也从未动了另立储君的心。
如今他抓着手中的手,头一次对这件事有了怀疑。
毕竟爱他护他的父皇……死了。
“你可知你父皇死后,远在边关的窦峥秘密回京了,不过他可不是回来见你的,一回京就直奔安王外宅,两人在里面不知做些什么。”
他刚听到大将军窦峥的名字,心中还是一喜。
那可是他的亲舅舅。
他原本就想着,将舅舅调回京中,只要重军进京,就不必再怕眼前这个人了。
但却没想到舅舅秘密回了京,却是与他的六皇叔会面。
他们能聊什么,不难猜测,要不就是杀了眼前这个人,要不就是……
重立新君。
她说:“安王虽然是个闲散王爷,却也能在成年后留在这京中数十年,莫不是藩地还不如京城中好?”
藩王成年后就要前往各自封地,安王因为与先皇一母同胞,受的照拂自然也多,这些年没有去封地,皇帝也未曾说什么。
但是在京中被压制,人情世故又多,肯定不如藩地。
到那里去,天高皇帝远,他们就是“土皇帝”,所以……
他不是想当一方的“土皇帝”,而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李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发现纳兰初念已经牵着他走上了台阶,离那龙椅越来越近。
纳兰初念牵着他,倒不至于让他摔倒。
“上来。”
李栎以前无数次见过这张椅子,父皇还抱着年幼的他在上面看过他的课业。
那时他只知道,这是他将来的位子,却没有多想。
每日上课下课,碌碌无为地过着日子。
他没有惊世才学,没有治国韬略。
不过是跟着夫子,跟着父皇,学习那些需要他学的东西。
因为他不必争,那些东西就是他的。
原本,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看来,不是了。
这男人不会放过他,但他的舅舅……怕也是指望不上了。
纳兰初念依旧牵着他。
她穿着男装,束发束胸,更是让自己的声音又缓又沉。
纳兰初念的手本就不小,又从小练剑,掌心生茧,自然不会让李栎有所怀疑。
怀疑她是个女子。
“你瞧着听着,这皇宫多么安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栎其实早已察觉,在他来这金銮殿的一路上,有多安静,就有多可怕。
他从未想到,有一日,这皇宫会这般可怕。
皇帝初薨,朝堂动荡,怎会如此安静?
且不说后宫那些爱哭爱闹的女人们,就是前朝对皇位、对党羽都分外努力的人,怎会没有动作?
李栎已然站在了台阶之上。
纳兰初念却停下了,停在离皇位一步开外的地方,回身看着眼前的少年。
明明只要一步,她便可以坐到那个位置上。
可她却未在动,莞尔一笑。
“因为我。”
随着说话,她的眉眼都舒展开,笑容更甚,一双眸子更是亮的惊人。
肆意,张扬。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那般桀骜不逊,丰彩自信。
像是整夜的星光入眼,闪耀到他自愧不如。
李栎看见她眸中的自己,竟然对她起了一丝敬畏,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原来他是那般渺小。
“你可知道,这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盯着这个皇位看,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可以挡住手握兵权,征战沙场的将军,亦或是身份尊贵,德高望重的藩王?不消他们二人,只要朝中出现任何一人,现在都可能将你从这个皇位上拉下来。”
李栎只觉胸腔之中,有物砰砰乱跳,又觉喉间干涩,疼得发苦。
唯握着他的手,温暖可依。
令他背上发凉。
这人亦不可依,不可信。
纳兰初念说着,已经领着李栎往上面走,按住他的肩,让他坐在皇位上。
见他一脸茫然,她浅笑着帮他整理太子服。
如今他还未登基,穿的不是龙袍。
“莫要说什么乱臣贼子,只有成王败寇,你年幼登基,自然会引来各方不满,权势这东西本来就诱人,他们将你拉下去了,也无可厚非。”
她话锋一转,“当然,我也可以。”
纳兰初念的手就握在他的手腕上,微微用力,让人挣不开。
李栎疼得皱了眉,可却没甩开。
她弯腰让他直视自己,其实只消她一用力,就能将他从皇位上拉下去。
可是,她没有。
“竖子无辜,怀璧其罪,你既然坐上这皇位就该知道,你肩上担下的是什么,他们为何对你的皇位虎视眈眈,只因为你太弱了,所以……”
李栎异常紧张,所以他只能被她摆布?
“你强大起来吧。”
他以为他听错了。
纳兰初念前面说的那许多,他以为她要自己服软,却没有想到……
他要自己强大。
那人眉色如常,又透着些许凉薄。
“强大到不需要我,强大到面对他们毫无惧色,强大到将所有踩在脚底,那时,你便可以傲视一切,肆意妄为。”
纳兰初念松开禁锢他的手,然后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将他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乌发。
李栎毕竟还是个孩子,昨天刚死了父亲。
“我会陪你八年,也许不需要八年。我会是你的太傅,我会教你所有你该学的东西,你可以忌惮我,防备我,欺瞒我,却不可以害我,因为我最擅长的便是以牙还牙。”
“你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纳兰初。”
“也许以后我们关系好些,我会告诉你我的字……”
八年便是八年,一约即成。
纳兰初念所说何尝不是李栎心中所想。
可他知晓,前有狼后有虎,从无退路可言。
如今的他尚且年幼,皇权不稳,唯有依靠着此人,方可度过这几年。
待他羽翼丰满,大权在握,又怎会再怕他?
怀中的孩子没有动作,但也没有推开她,只是闷闷地轻喃一声。
“李栎。”
这便是交换姓名了?
纳兰初念轻呵出声,嗯,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啊。
可从这一刻,他便不是了。
纳兰初念看着他愈见依赖的眼神,只勾着唇。
因为她知道,他开始了。
开始戴着面具,像豹子一般蛰伏,他心中波涛汹涌,却开始暗自忍下一切。
很好。
纳兰初念拉着李栎下来,缓缓走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