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人间》dahlias

2、明月 壹 初识

　　昆明的雨季总是漫长又单调，淅淅沥沥的小雨整日不停地打在屋檐上，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久而久之，青瓦上也有了深凹的凿痕，星星点点，四处散布着。
　　雨季虽是多雨，但并不凉爽，低气压让人倍感沉闷，弥漫的水汽也带着热意。不过雨中也有叫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青砖瓦屋分出的石板路上，有许多出售当地蔬果的小店。接近热带的气温使果实的色彩格外鲜亮，未干的水珠又使它们宛如宝石般晶莹，权作了青白色单调风景中的点缀。

　　雨中的镇子颇有些江南小城的风味。但景似江南，人却不似——街上时候云南方言的吆喝声，些许婉转的语调中带着点洒脱，倒别具特色。柔风一扬，就将声音带入了错杂的巷子中，使它就这样萦绕着。时间不知不觉在这片宁静中慢慢流逝。

　　至雨季的尾声，这镇上多了些远到的客人。人们纷纷议论，皆道这1937年定不会再如过去般平淡。

　　“阿青——”一个女人的声音拖得极长，尾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散。那是从街上一个店铺中传出来的，那店上挂着块写着“茶”的木牌子，烫金的字体流畅又有力。店内陈列着许多名贵茶饼，檀木的桌椅摆设也颇为讲究。门前有个坐在藤椅上埋着头看书的少年，听到了喊声，忙地收起了书，起身向屋内走去。
　　“妈，有什么事找我？”名叫沈青的少年迈过门槛。
　　“你还问，是忘记去报名了？”女人靠在椅上，手里拿着个白瓷茶杯，看得出她已不再年轻，但风韵犹存，举手抬足间透露出些从容与优雅，面上的细纹未能掩盖她姣好的面容。而此刻，她极为不满地看着少年。“老是这样忘事，你离家了如何是好？”
　　“我没忘，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吗。”他反驳道，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我这是在读国文书。”
　　“还说，快去收拾东西。往后住在学校里可就没有家里这么舒服了，没人给你端茶送水的。”女人并不吃他这套，喝了一口茶，叹气道：“家里终于没人闹得鸡飞狗跳的了。”

　　沈青只得撇撇嘴，走上楼梯。在木楼梯发出的吱嘎声中，他想，妈只是说说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想他在家的日子。但还算好，学校并不远。

　　校舍是排石楼，坐落在几座山的脚下。后有一条青石板路通进林子里，据说路的尽头有个防空洞，不过由于尚未使用过，那路就成了平日里小镇居民散步的去除。
　　沈青观望着那排青灰的石楼和远处隐约的群山，心中竟生出了一幅水墨画。那些早已看惯的街巷房屋此刻似乎有些不同，至于是哪里有了改变，他也说不出来。但那种打破常规生活的新鲜感着实让他感觉到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而这陌生中又不乏憧憬与兴奋，他隐隐期待着那些他从未涉及过的学问打破日复一日的常规。就这样想着，沈青已走在那题了白字黑底不甚气派但依旧端庄的校门后了。

　　院内仅有屈指可数几个学生走着，大抵是来时较早的缘故。女生穿着布制旗袍，领口处大多嵌着一枚花扣，有的还在外套了件短西装外套，就这样悠悠走着，颇有青春靓丽之风。而男生们则着立领制服或是改良长衫，有的亦穿着西装。几人并行走，夹着教材有说有笑。

　　沈青在院里来回走了几遭，终于找到了宿舍——一幢青石楼，里面是一排床位，用木框和布帘草草隔开，且每个隔间都在墙上钉了个木置物架。
　　虽算不得好，但也不差，沈青在心中想，比预想的还舒适了些。不知接下几年会在这经历什么，思绪忽然涌上，他坐在床边思忖，种种关于未来的设想在脑中翻滚。又想起父亲对自己一意孤行去报大学的恼怒，以及他撂下的气话——有茶叶生意不做却去读书，学不成器便没你这个儿子之类，沈青长叹口气，不免多增了些对于将来的迷茫。
　　他从无忤逆父亲之意，只是在这样的年代，新与旧观念的碰撞引发了许多分歧。于他，富贵与否并不重要，他想的是借着年轻时的热爱与冲劲开拓出一片新的天地——在文字与思想上的新领域。而这正是颇让父亲不满的一点，他的规划太过尖锐、耀眼，而父亲奉行的是圆滑处世之道。
　　诚然，从古至今骄傲的年青人大多都有着炽热的理想，他们怀着伟大的抱负向未知的地方探索，也的确取得了许多成就，但父亲已然不再年轻，也失去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他想的只是守好自己过去打拼下的茶叶生意，在乱世中躲在熟悉的天地里度过算得上安稳的余生。
　　观念不同则相处自然不和，他供沈青读完高中便不再想管，放任他去追逐自己的理想——显然是两人大吵一架后的结局。
　　而沈青唯一的妹妹沈雅琼便成了父亲培养的茶叶生意接班人。不过她倒像是天生适合这样的生意，内外应付的周到，做的风生水起，让父亲颇为欣慰。雅琼还拿出几百银元借给沈青作学杂费。想到这些，沈青不由得感叹亲妹妹的善良与聪颖，同时也担心要真做不出什么成就怕是会伤了她心，理所当然的，心中负担便又加重了些。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清除那些杂念般。随后撑着床板站了起来，走出空无一人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