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画铺》法乔

1、只借 不卖

　　这天刚下过雨，就听人说，城南的老裁缝铺子被一个外来先生给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给重新装修成了古画铺，字也卖一些。

　　先生像是南方人，说起话来语气颇为温和，语速也不紧不慢，一个完整的句子喜欢分几句来说。

　　“我的画，只借，不卖。”

　　这客人是从城北来的，原先跟城南好些铺子都有联系，听说老裁缝铺没了，就来看看这新的铺子，卖的是些什么药。

　　“不卖？不卖你做什么生意？一个破卖画的还在这摆起谱儿来了？”

　　先生不语，只拿手摸了摸下巴，思索着什么。

　　雨落在店外的石板路上，滴滴答答的，圈起一个个涟漪，又跃在门口的鱼缸里，被里面的金鱼一口吞了下去。

　　“另有他用。”

　　客人不满，说着就要上手去砸那刚写好的招牌，

　　“我今天就让你见见世面！”

　　先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三指捏着在空中挽出几个扇花便驱了客人的手，还顺带将招牌上未干的墨水用扇面给吹干了。

　　“不借即可自行离开。”

　　客人听了这话像是着了什么道儿，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先前的事都忘的一干二净，只掀了袍子就往门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腿抬的很高，越过去之后便径直向城北走去了。

　　先生回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抹布细细擦拭起一旁的香炉，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挂回了腰上。

　　“你恼了？”

　　声音是从墙上的那副《山雪图》里传来的，先生也不回头，只是擦香炉的动作慢了慢，

　　“尚未。”

　　那声音又说，

　　“那你怎么舍得把你的宝贝扇子拿出来用了？”

　　先生擦完香炉，又开始擦放在桌里的算盘，

　　“招牌上的墨，没干。”

　　声音还想问什么，就随着门上铃铛摇晃发出的清脆铃声没了形去。

　　“是莫先生吗？”

　　莫离抬头，鼻梁上的金丝镜框有些滑落，他在抬眼的时候顺带把眼镜中间的横梁往上推了推，

　　“您好。”

　　客人与莫离视线对上，又在下一瞬移开，各自往向别的地方。

　　这次来的，似乎是个还在读书的女高中生。

　　莫离把算盘放回桌子里，起身走到高中生面前，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画，在后面，请随我来。”

　　高中生一路走到后厅，这才发现里面才是天外有天。

　　原本看到柜台后墙上挂的那些山水图她已经很惊讶了，来到后面方明白那都不算什么。

　　“借画，求学用？”

　　高中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每一幅画上，眼神中流露出的羡慕惊讶之意被莫离尽收眼底。

　　“这幅不错，你看看？”

　　莫离挑了幅施学图，衣袖一挥，画便在两人眼前展开来。

　　画上是一位教书先生正在道路旁讲学，路上人车往来，听学的学生们却丝毫未受影响，视线皆在教书先生身上，不曾偏离半分。

　　“老板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要求“考学”，而是要求“入学”。”

　　高中生往里走了走，下意识想去触一幅画，又在看到先生的眼神后默默把手移开放回背后，

　　“我从小学习就不好，那些好的学校根本没什么指望，这次还不容易有学校要我，还得跟其他几个人一起抢名额....我家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钱.....”

　　莫离点点头，示意，懂了。

　　又拿了一幅画给她，这次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鸟落在树上，树下刚好坐着一位僧人的图。

　　“僧人喜鸟，未得好鸟。鸟寻栖处，巧落僧树。”

　　高中生忍住心中狂喜，拼命朝莫离道谢。

　　“就是这个！就是它了！太感谢了老师，不对，太谢谢你了老板！”

　　莫离把画收起来放进匣中，向高中生伸出一只食指，

　　“需你，一缕，秀发。”

　　高中生听了就要上手去扯自己的头发，刚碰到头顶就被莫离拦了下来，白玉似的手指捏住了她的手腕，高中生脸一红，急忙转过身去。

　　先生淡淡一笑，递过一把工具过去，

　　“这里，剪刀。”

　　把高中生送出店门，莫离才找了张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都问了，我是否莫先生，又叫我，老板。”

　　画里的声音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形也绕到莫离面前，一点点缠上他脖颈，盖章似的在洁白无瑕处印上一枚红印，“吧唧”一声。

　　“别闹。”

　　莫离嘴唇微张，似乎是被弄得疼了，不禁呻吟了一下。

　　“比昨日好点，昨日你可是疼的说不出话了。”

　　莫离又笑，手指在脖颈处随意一抹，一滴血珠便迅速凝在指尖上，渐渐化开，直至颜色变浅，最后消失不见。

　　“若你愿意，日日都可，说话。”

　　那声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想着，还怪起我来了？

　　莫离挥手，《山雪图》在眼前展开，画中山崖上原本立着的红衣侠士不见了。

　　“是你？”

　　那声音听他这么问，隐隐有些怒气，化作薄雾在莫离胸前散开，

　　“他一不见你就觉得和我有关是吗？”

　　莫离无话，看样子是错怪他了，揉揉太阳穴，又问，

　　“上次，他出来，是何时？”

　　许久没有得到答复，莫离才低头看自己前襟，已是湿了大片，低叹到，

　　“还未长大唉……这衣裳，又要换了。”

　　莫离表情嗔怒，语气里却盛满了温柔，知道错怪了他，他便故意让莫离衣襟湿透，只觉他可爱，气是生不起来的。

　　约莫过了有三个星期，高中生前来还画。

　　这一次，店门只开了一半，里面也不甚亮堂，大白天的，和旁边的店一比，倒像是要倒闭了。

　　“先生？”

　　高中生敲了敲那扇半开的门，试探性地询问了一声。

　　“还画？”

　　似乎是莫先生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高中生进了店门，前厅里的画被借去了大半，柜台后墙上的《山雪图》也没了。

　　“嗯嗯，顺便来感谢先生。我也没什么特长，写字不好看，对画画也一窍不通，就是做饭这方面有点天赋.......”

　　玄泠挑眉，瞥见了高中生手里提着的袋子。

　　“画和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高中生一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见玄泠冷漠的眼神，被吓了一跳。

　　“不是莫先生？！”

　　玄泠个子高的过分，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人，挤了下眼睛，神色有些不悦，

　　“他忙着呢，没空过来。”

　　高中生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手肘有些抖，眼睛不敢往玄泠身上看，脸也越来越红。

　　玄泠不屑地“嘁”了一声，扯了一下衣襟把衣裳穿好，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谢了。”

　　高中生有一头长长的黑发，刘海也长了些，低着头时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不..不用谢。”

　　左脚刚踏出门槛，又被玄泠伸手给扯了回来。

　　“进了？”

　　高中生“嗯？”了一声，不太明白玄泠在说什么。

　　“你借画不是为的求学么？”

　　“这个啊，进了进了，那么多人呢就我一个进了，真的太感谢莫先生了！”

　　提起这个，高中生又来劲了，自顾自地坐在玄泠旁边，打算从盘古开天地，不对，从她出生开始讲起。

　　“进了就行，回去吧。”

　　高中生又愣，一脸疑惑，“不是你问我的吗？怎么我刚要说你又让我走....”

　　玄泠有些不耐烦，起身把人扶起来，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那儿，不送。”

　　高中生也不说话了，鼓了鼓嘴巴，呼了口气，冲着玄泠大喊，

　　“帮我谢谢莫先生！”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玄泠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化出原形回到店里。

　　“还挺有意思，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说话都这么咋咋唬唬吗？。”

　　玄泠进了后厅，对着一幅画喃喃自语。

　　那幅《山雪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后厅，与《施学图》放在一起，画上的红衣侠士也回到了山崖上站着，手里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你不小了，说话也，咋呼。”

　　莫离刚沐浴完，裹着浴袍就出来了，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直直进了玄泠鼻子里，害他平白打了个喷嚏。

　　“还不都是你，非要我问她进了没有，这多管闲事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改。”

　　莫离轻笑，弹指在身前抚了抚，沐浴露的玫瑰香味就没了，变成了他一惯喜欢的茶香。

　　“你，毒舌，也未改。”

　　玄泠又缠上他脖子，在他颈间吹了吹，

　　“还是上次的茉莉香好闻。”

　　莫离习惯性无视他，径直往前厅走，铃响，有客人到。

　　许是因为头发上的水还未全干，莫离的肩上有些湿湿的，他扭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浴袍。

　　“符先生这是，刚洗完澡？”

　　客人有些自来熟，不仅自己招呼自己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用的莫离的杯子。

　　“想我了吗？”

　　莫离又一次从后厅走出来，换了身常服，没听清他说什么，挪着身子往柜台旁倚过去，

　　“来了。”

　　苏寄北叹了口气，刚从座位上起来就一个闪身来到了莫离旁边，靠在他耳旁，重新问了一遍，语气放的很轻，

　　“我说，你是想我了吗？”

　　莫离推开他，佯装弹了弹身上的灰，眸子里没什么色彩，表情也没什么起伏，像是见惯了。

　　“打算，把画，还我了？”

　　苏寄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趴柜台上去了，那是他最讨厌的红木制成的，也不觉得硌。

　　“画可以给你，里面的美人嘛，再借我几天。”

　　有人嗤笑了一声，苏寄北判断不出来那声音是来自莫离还是他脖子上的玄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