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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颜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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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鸢二十三年,正月十八。
“皇后崩逝了!”一声尖音响遍六宫。
手中的毛笔骤然落下,只见笔糊了《记于萧录》,可萧玄已然顾不得这些。
皇后江晼晚乃是萧玄的生母,六宫的主人,皇帝的结发妻子,时年四十七岁。
“郑明,你可说的真切?”萧玄强自镇定,可郑明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惊慌。
“回爷,皇后娘娘与于今日子时三刻崩逝,皇上已然去坤华宫了。”郑明低眉顺眼道。
“父皇既然去了,我亦不便去了,郑明,你先退下。”萧玄无力道。
一抬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玄儿,明儿母后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桃花酥,先去阿哥所完成你父皇交给你的政务吧。”
“你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十多岁的人儿了,居然还摔在了假山的石头上!”
“玄儿!你回来罢……母后,再看看你……”
“玄儿!”
滚滚泪水又一次落下……
“玄儿!”
这是母后,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从今以后,没人唤他这个名字了。
“娘亲……”整整十四年了,他只敢唤江氏母后,这一声“娘亲”,可恨江氏毕生再难听到,可恨江氏魂魄已归地府。
他只抽泣,不知做什么。母后是他在世间最爱的人,她温和从容,落落大方,对自己是半着宠爱半着挑剔;他只爱母后做的桃花酥,至于旖瑄姑姑,画纾姑姑做的,他也不喜欢,连他的通房丫头苏瑾言也无法令他满意,弄得母亲连连叹气;他从小只爱听“玄儿”二字,却不想不过十四年,母后便撒手人寰……
坤华宫。
一色的白与黑,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坤华宫内殿,是旖瑄与画纾。
而那个站在遗体旁的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脸上布满皱纹,皆是沧桑,一身素衣,却没有落一滴泪。
谁不知晓,帝王本就无情,焉能落泪?
面纱下,覆盖这女子的姿容。
江氏,乃是太子太保江叶延的嫡长女,铭国公徐銘的嫡亲外孙女,容貌中上等,性格大方,温柔贤淑,本为当时钰亲王的王妃,后册封为皇后二十三年,贤惠大度,母仪天下。
直至泠鸢二十三年,皇后最终因病逝世。
她含笑,仿佛还活在这世间一般。
而他,似个活死人。
身上没有帝王特有的墨香,只是一身常服,头戴云狐镶金银丝帽,亦带着浓浓的悲伤。
他,正是今上——萧钰。
在位二十三年,还是江氏细心为他打理六宫,令他安心处理前朝大事。
她,已经不在了。
是最后的帝王的尊严,他冷了冷神色,正声道:“给皇后清理血痰,换上朝服。李序,着礼部策划大行皇后葬礼,皇后谥号端宜。”
李序淡淡道:“嗻。”
帝王的命令,他自然不敢不遵从。
心底,自己还是为大行皇后不值。
一生贤惠善良,不忍残害无辜,却被宫廷吞噬至此。
可,旖瑄和画纾动都没动一下。
她们都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从江氏是江家大小姐的时候开始服侍,如今,一个四十八,一个四十六。
岁月抹去了青春,抹去了容颜,发丝隐隐可见几点银色,脸上再难遮掩几抹皱纹。她们伴随皇后终身,然而,大行皇后还是……走了。
“旖瑄,画纾,难道听不见朕的话?”
二人依然不管不顾。
或许,江氏的死,带给她们的打击,太大了罢。
“回皇上,皇后娘娘崩逝,娘娘在深宫困守了一辈子,给皇家护了一辈子的体面,最终忧郁成疾病逝,难道就算娘娘离开了,也要穿上朝服,冠上东珠,死了也做大行皇后?”画纾性格更直,脱口而出。
萧钰忍住愠怒,吩咐:“旖瑄,给皇后清理血痰。”
旖瑄什么也没有说,依旧跪在江氏的遗体旁,垂着泪。
“苓儿,给皇后换衣,梳洗。”萧钰见这两个侍女动也不动,脾性很差,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吩咐。
“是。”
苓儿从侧殿取出妆匣,并支使坤华宫的小宫女云意和云束一人捧着朝服,一人捧着东珠。
“皇上,妆匣和朝服、东珠都准备好了。奴婢这就给皇后娘娘梳妆。”苓儿恭敬道。
她一个宫女,也不能说什么,除了服侍好皇帝,完成皇帝的任务,似乎,也没什么其余的繁琐之事可做的了。
萧钰颔首,苓儿顺从地便朝遗体走去。
怎料,“啪”的一声,妆匣倾倒在地,里面的钗环胭脂散了一地。
“画纾!”萧钰怒了。
原是画纾,一手掀翻妆匣。
她什么也不说。
旖瑄当即挡住了画纾的手,可妆匣无法控制,已经掉落。
“李序,李氏画纾,屡次以下犯上,慎刑司伺候。”
画纾勾唇,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似乎带着鄙夷地看着萧钰。
旖瑄慌了,忙跪下,恳求道:“皇上仁慈,求饶了画纾罢!画纾已然过了不惑,如何受得住慎刑司折磨?求皇上看在画纾精心伺候皇后娘娘三十余载的份上,将功补过,留她一命罢!”
“旖瑄,不必了。”画纾早已不在乎这些名利琐事。
她淡漠地注视着皇帝,不等李序的人来,自己磕头:“奴婢谢皇上恩典。只是奴婢追随了皇后娘娘一辈子,娘娘在地下未免孤独寂寞,故而,奴婢愿去阴间陪伴皇后娘娘。”
她了一句:“娘娘是大月贤后,可皇上未必是流芳百世的君主。”
她一头撞在棺木上。
刹那间,鲜血如注。
“画纾!画纾!”旖瑄忽然六神无主,摇着画纾的身子不肯放开。
鲜血弥留在檀木上,竟……若绽开一朵美丽的红莲花。
似也代表了她们主仆二人,在深宫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一生。
那年,江氏还是江家大小姐的时候,自己被太太拨了去服侍。那时的江晼晚,金尊玉贵,身为太子太保唯一的嫡女,铭国公嫡亲的外孙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江府里更是把她宝珠似的宠着,就连涟三爷也比不过她。
也就在江府最显赫的时候,她和旖瑄一起走进了落鸢馆,从此,注定了主仆三人一生的缘分。
那时的江晼晚还年少,聪慧灵契,明艳动人,是一个闺阁女孩最渴望的样子,对比体贴入微,温柔细心的旖瑄,她的天真烂漫,活泼敏慧更让姑娘喜欢。
江晼晚七岁前,几乎是和画纾在满个江府里疯跑,有时候还偷偷从西侧门溜出去玩耍,“勾结”三少爷江径涟跑乌拉里草原遛马……那时的日子,好不自在。
直到,姑娘在七岁时被夫人叫到絮华苑留了一个时辰后,便变了一个人。那一本本《女则》、《女训》和《女戒》再也不繁琐多事了,那一双遛马的鞋子被她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自小珍藏的柳枝麦穗叶篮也让旖瑄随手卖了,从二老爷那儿“顺”来的二太太的闺中手帕,亦命露菱还给了樨蕊轩处……一切天性,被姑娘一一毁灭。
可姑娘就是纵容着自己,宠溺着自己,出嫁了也一样……母仪天下了也一样……
可怜娘娘了;
此生,不值得。
她也感谢娘娘。
娘娘,地府寂寞,便让奴婢,来随您。
“爷!画纾姑娘她……撞墙自尽了!”郑明匆匆进来,得到小户子刚来的消息,不顾了礼数。
“什么!!!”萧玄惊讶了,画纾姑姑,母后身边最是牙尖嘴利的人,竟然,选择血溅三尺了断残生!
“后来万岁爷说了,许画纾葬回母家,由苓儿,云意,云束三个宫女给皇后娘娘梳洗妆容,换身朝服,冠上东珠。”
“好。”萧玄沉声道。
当真是帝王无情呵……
自己身为元后嫡子,以后,必然君临天下,可会是,这般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