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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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的花，都开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轻声问道。
站在身侧的是比男人矮一截的少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微微低头道：“师父，都开了。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全都开了。”
男人不语，眼前是梨园的墙，却不敢上前走近，几根树枝沿着墙头伸了出来。清风拂面，惹得枝上让人移不开眼的白花轻轻颤抖，芳香扑鼻。男人看得怔怔出神，忽地伸出手收在襟前。
少年见了，又看了看师父，平日里神色肃然、不怒自威那样的一个人，此时背影却有些佝偻，肩膀沉沉垂下，眉眼失落尽显，心底叹息道：“师父...又在想那位了吧。”
安乐元年，皇城热闹非凡，百姓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派祥和。只有一户人家独独例外，关上了府邸大门，门外的人靠近了细心听，就能听见女子骂骂咧咧、摔杯丢盏的声音。大堂上坐着三人，气氛阴沉，连一向少不得要煽风点火的谢连枝都不敢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那个被殃及的人。
“谢堂你个老不死的，我不怕你，有本事你冲着我来啊！你算什么本事？你连你女儿一面都不敢见，凭什么把她带去那种地方！又是代罪羊，替死鬼？你们谢家没一个好东西！我呸！”西边的厢房又传来花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被称作谢堂的男人脸色铁青，仍一言不发，就这么听着。身旁的大夫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端了杯茶上前，递给谢堂，道：“老爷，沈娇娘不过是老爷您从寻香楼带来的，出身不好，这些难听的话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和街上那些泼妇毫无区别，老爷，你千万别被她气到了，来，喝口茶消消气。”
眼下，谢堂端坐厅前，大夫人一番话，让他皱眉，却也是实话。沈娇娘出身普通人家，年少时家道没落，被卖了做青楼女子。卖艺不卖身，但单凭一句话，又怎么能信她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独善其身？沾染了市井风气，污言秽语的自然是学得比别人女子的多，性子也泼辣了些。想到这里，脸色也微微好转，接过大夫人递的茶杯，吐出一口沉闷之气。
谢连枝听见厢房的声音小了，眨了眨眼，应和道：“是啊爹爹，妹妹年级尚小，若是跟了这样的娘亲，以后怕是要被带歪了的。”
大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道：“是我没用，要不是我只有枝儿这一个女儿，也不需娇娘这样一个泼辣的人来帮忙。枝儿从小在闺房长大，琴棋书画样样学得，再过两年，也是一个出落大方的小姐。那地方偏僻，虽在皇城里，但保不齐人烟稀少的时候，里面又全是男子......”
谢堂一声不吭，常年立于朝堂之上，除了沉思和臣不知，满脑子的书也不知道读哪里去了，却要是连家事都处理不好，传出去令人笑掉大牙。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做是否过分了些，只是让谢连枝去，难免也是心头不舍。养了十三年的女儿和刚带回来不久的，自然是要偏向养了久的。
沈娇娘跌坐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中，手掌沾了血也丝毫不在意似的，掩面哭了两声，又咽不下这口气，转身在枕边搜了把剪刀，一刀一刀戳在门上，咬牙切齿道：“是不是要我说，鸢儿是你哥谢石的女儿，你谢堂才会放我们走？”
听到这一句，谢连枝愣了愣，她从来没听过父亲有个哥哥，她疑惑地看着母亲，发现母亲神色复杂地望向父亲。
谢堂一脸盛怒，拿在手上的茶猛然摔了出去，大步流星走到一直骂骂咧咧的沈娇娘门口，抬脚踹了进去，怒发冲冠道：“你再说一遍！我们谢家没有谢石这个人，废物！从前没有，现在我也不会让你们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吗？你以为你走得出我谢府这道大门？娇娘，你我认识数十年，我什么秉性你不知道吗？”
沈娇娘也不怕，冷笑着一张脸看着谢堂指着自己，轻悠悠从脚边捡了片手掌大小的花瓶瓷片，紧握的掌心渗出一道鲜红的血，道：“你把我们抓回来，转眼就想把鸢儿送走，你说，你可曾见过她？你没生她养她，你问问你身后的女人，可曾待我家鸢儿几分好？谢堂，你不敢提谢石，你是在害怕吗？”
沈娇娘扫了眼匆忙跟进来的谢夫人，站在身后的谢连枝长得如她娘一般，当真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模样。她嗤笑，笑眼前的谢堂不知是真愚钝，还是碍于枕边夫人背后的家世。
以前的谢堂，哪里会顾这么多。
谢堂听到鸢儿的时候，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从带着他们回府上到现在，也过去一月有余了，一次也没有去见过。他黑着脸沉声道：“我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娇娘，谢石死了，鸢儿是我的女儿。我说让她代替枝儿就必须带她去，没有余地。从前谢家牺牲谢石，现在不过是让我的女儿去顶替......”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脸色更难看了，“又不是赴死，你也不必这么大反应。”
谢夫人见状，上前两步道：“是啊，妹妹，这可是皇上下旨，送去的人不过是吃斋念佛，挽月过去也不是去受苦的，而且短短几年就可以回来了。妹妹大可以放心。”
沈娇娘听罢冷笑道：“短短几年？姓谢的若是让你女儿去，你恐怕也说不出这种话吧。”
江挽月和沈娇娘被接到谢家，就是一场闹剧。
江挽月坐在柴房里，她从早上醒来，就这么干坐着很久了，离大厅厢房的位置有些远，但是她知道，细细碎碎传来的骂声，是娘亲发出来的。
在月满楼的时候她就总是听见这样的叫骂，不过这回情况不一样了。谢家把娘亲关了起来，还把她们俩分开了。来这里的这些日子，没少挨谢连枝和大夫人的为难。
这会儿，守在门外的两个下人听见声音，也是一脸鄙夷地嘀咕，说是嘀咕，却连房里的江挽月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猜我刚刚听到了什么？”矮个儿凑过去道。
“快说！别吊我胃口，是不是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事情了？”靠在门边上的下人八卦地搓手。
“没有，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她说，这是老爷大哥的女儿。叫谢石的，老爷一听气得不得了，就冲进去了。”矮个儿指了一下柴房道。
“谢石？没听过这个人啊。老爷还有大哥？那关在里面这个，难怪大夫人把她关这儿。”高个儿摇头，“来路不明。”
江挽月揪了把干草握在手里攥着，紧了紧，又松了丢在一边。
来路不明这种话她听多了，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他们莫名其妙带着她俩来了这里，又把她关了起来。美名其曰是谢堂的女儿，也不过是关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塞了两个干巴巴冰冷的馒头进来，谁也不过问，谁也来嘲讽两句。
她踢了踢门框，门外的两个人倏地吓了一跳，咬着牙大力把门踹了回去，“你他丫踢什么门？给什么脾气呢？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你都得双脚踏出这儿的大门被丢出去了。”
矮个子拉过他，小声道：“我们这样还是谨慎点好。”说完直起身清了一下嗓子，头朝门里道：“刚刚老爷还说，皇上下了令，要让她代替大小姐，去一个什么什么地方呆几年......”
“真的？”踹门的下人瞪着眼睛问道。
江挽月听完，踮着脚站在门边上，双手轻轻扒着门透过手指戳的小孔，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门外的两个下人还站在那里，忽然走来了几个丫鬟，为首的步履匆匆，但是脸上还是一副从容的样子，“把门打开。”
两个下人掏出钥匙把门锁打开，江挽月就站在边上，看着几个丫鬟进来，然后拉着她走。
江挽月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走了大半的路出去了。她用力甩了两下被扯住的衣袖，左边拉住她的丫鬟差点脱了手，啊了一声。走在前面的转过身，“怎么，你们连个十一岁的小孩都看不住？”
丫鬟连忙低下头，手紧紧拽住江挽月，摇头道：“不是的芽姐姐。”
芽姐轻哼了声，继续往前面走。丫鬟见她没有说什么，右手用力拧了江挽月手臂下的软肉，然后抓紧她走得更快了。
江挽月咬牙受了这一下，她觉得被拧的那块地方火辣辣的疼，抬头盯着丫鬟的脸没出声。
从柴房带出来，却不是往沈娇娘吵骂声那边去的，江挽月意识到这一点，喊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两个丫鬟齐齐上阵，还没等芽姐回头再骂，已经捂上了她的嘴巴，让她将悉数呜呜咽咽都吞回了肚子里。
江挽月被带到了不知道是谁的屋子里，身后几个丫鬟一拥而上，芽姐站在一旁，叫了一个稍年长的人进来，道：“把她梳妆打扮好，一会儿带她过去老爷那里。”
“是。”麦娘低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