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录》惟见江心秋月白

9、水中kiss

　　好沉。

　　好暗。

　　强大的重力正拉扯着身体，不断向湖底靠近。

　　林枫只觉得成吨的湖水顺着他的鼻腔里灌进体内，压得他完全无法呼吸。

　　他看向水面上的阳光，内心反而无比平静，十几年的人生如白驹过隙，经历过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历历在目。

　　原来濒死是这样一种感觉。

　　就在林枫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黑暗中的一双眼睛，一蓝一黑，美得不可方物。

　　“……姜玄？”

　　林枫好像忆起了这双眼睛，那时候他还是个在孤山上玩耍的孩童，他只记得自己是被陆阿婆惩罚，睡在猪圈里，冬日寒冷的空气几乎将他冻得失去知觉，他吃力地抬起头，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颤抖着向他爬来，记忆却模糊起来，任他如何努力也看不清那孩子的面庞。

　　林枫越来越确定姜玄与他以前相识，只是到底是何时何地，他曾见过这双眼睛？

　　“林枫，闭气！”姜玄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林枫对童年的回忆戛然而止。

　　“我带你上去！”

　　林枫不会水，整个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摇摇头，示意姜玄阵中还有个对他们见死不救的张寒离，上去只怕会被一锅端了。

　　姜玄传音道：“可不上去，你会死的。”

　　这湖水明显是活水，必定还有别的出口，姜玄熟悉水性，顺着水流就能找到其他出口。林枫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脑子里缺氧的感觉难受极了，他浑身上下都被水压牢牢封锁，动弹不得，他不想拖累姜玄，只好拼尽最后力气传音道：“走——”

　　姜玄见他闭眼，暗叫不妙：”林枫！别放弃！“

　　湖水黑暗之中，姜玄如人鱼一般游到和林枫相同的高度。他双手探出搂住了后者的腰，将他拉过来紧贴在身上，然后又毫不犹疑地将嘴唇贴在他唇上，为他度起气来。

　　虽然林枫已经忘了个精光，可那些时光却是姜玄一生中最为刻骨铭心的回忆。

　　林枫被灌了几口气，下意识地想要咳嗽，姜玄不肯放过他，禁锢着腰反而加深了这个吻。好在林枫此刻昏了过去，就算姜玄再怎么放肆，他也不会反抗。

　　一片粼粼波光之中，两人衣袖在水中飘舞交织在一起，紧紧相拥而吻。

　　姜玄动用妖力吸收水中的氧气，不得不现出原形，几条蓝色的纹痕爬上他的下颚，手臂外侧本就苍白的皮肤慢慢被蓝色的鳞片所覆盖，晶莹剔透，将俊美和妖艳完美结合。

　　那鳞片的形状颜色，正是孤山腰上林枫被地狼所困时，那从天而降为他解围的蓝色鳞片。

　　姜玄为他度完气，尽管心中万般不愿，却也知道此刻尚未脱险，不是缠绵的时候，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林枫。他本就是水中大妖的后代，在水中比在地上行动还要自如，不消一会儿便发现此处水路四通，并非只有头顶一个出口，当下不再犹豫，架着林枫顺着水流向西游去。

　　不消一瞬，姜玄便在一处小湖露出头来，他见四周无人后，便将林枫拖上了岸。林枫还没有苏醒，姜玄按他胸口，逼他吐了几口水出来，见他鼻息恢复稳定，才放下心运转心法恢复了平时人类的模样。

　　“咳……”林枫慢慢睁开双眼，虚声对姜玄道：“我没死？”

　　“阎王爷不敢收你，死不了。”

　　林枫呼吸着这久违的空气，说道：“张寒离那个垃圾，让我再见到他，定要打到他妈都不认识他！”

　　姜玄道：“他娘亲早就过世了。”

　　林枫：“……那就打到他师父都认不出他！”

　　姜玄担心林枫肩上的伤，这一阵折腾下来，只怕伤口早就裂开了：“身上带药了没？”

　　“你受伤了？”

　　“我没事，你肩上有伤。”

　　林枫道：“我怀里还有一点，只是我行动不便，只好麻烦姜兄了——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肩上有伤？”

　　姜玄动作一滞，旋即解释道：“之前见你和张寒离缠斗，似乎有所估计，我想你应该有伤在身。”

　　林枫将信将疑，姜玄不再理会，把手探进林枫怀里，果然摸到了一瓶药。

　　正是孤山上那晚不知何人留给他的上好金疮药。

　　姜玄见那小瓶子被他随身携带，微热的瓶身带着林枫的体温，微微一笑，似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将林枫衣服扒落至肩头，动作轻柔地为他上起药来。他指尖轻如羽毛又带着药力，扫过的地方又痒又辣，林枫浑身说不出的别扭，竟有些思念小五那野蛮的拍打式上药技法来。

　　姜玄不知林枫所想，给他上完药便观察起四周的情况。他们二人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也不见有人经过，看来这里应该是玄星山上比较偏僻的地方。此时夕阳已经开始西行，他们在此地一直呆下去也不是办法，林枫身上的伤还是要尽快医治，否则留了疤就不好了。

　　”姜玄……“林枫忽然叫他，姜玄以为他难受，紧张地问道：”可是哪里感觉不对？“

　　林枫摇摇头：”我还好，只是……“

　　“怎么？”

　　林枫忽然捂住嘴唇道：“可能在水下磕到哪里，嘴巴有点疼。”

　　姜玄想起先前在水下的旖旎，生怕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多么僭越的事情，强压内心惊涛骇浪大声道：“有、有可能是碰到浮石了吧！”

　　“你凶什么？”林枫捂着肚子说，“今天还没吃饭呢，饿了。”

　　姜玄：“……”

　　林枫又补充道：“我想吃烤鸡。”

　　林枫这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毛病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姜玄认定自己迟早会被他吓出心脏病。

　　姜玄拿他没办法，只好扶林枫先靠在树边，自己去林中寻了木柴生了火，又不知去哪里抓了只野鸡，就着湖水处理完准备烤着吃。

　　林枫休息一阵，已经恢复了力气，拦住他道：“这种事儿还是得我来，你这一看就不专业。”

　　姜玄：“……在野外就别那么挑了。”

　　林枫接过姜玄手中的烤鸡，一边翻转一边说：“这种事情我从小就做，我来就好。”

　　姜玄也不与他争抢，沉默半晌再次开口道：“这段时间玄星山不平静，你遇事能躲就躲，别逞强。”

　　林枫以为他在说张寒离的事，无奈道：“又不是我主动去招惹他，麻烦自己找上门来，我躲也躲不开啊！”

　　“玄星阵以后别去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人在内门务必小心。”

　　林枫本想反驳老子一个人行得很才不需要你保护，又想到今天要是没有姜玄，他还真就留在湖底喂鱼了，也就低头表示认同。

　　二人沉默一会儿，烤鸡的香味已经四散开来，林枫撤下鸡腿递给姜玄后，撕了一大块肉开始大口咀嚼起来。他午饭没吃，又被张寒离折腾得上阎王殿走了一遭，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吃着这没怎么调味的烤鸡，竟也觉得是人间美味。

　　一旁姜玄的吃相可就比他斯文多了，林枫偷偷看了他两眼，心想这人平时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生人勿近的君子模样，也就在吃饭的时候才有几分烟火气。

　　林枫转念一想，姜玄又是送他冰蚕石，又舍命把他从湖里捞出来，也不能算高冷。

　　反正对他不是。

　　他这样想着，越觉得姜玄这外冷内热的性子十分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姜玄被他笑得发毛，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肃公子也有跟我一起在林子里吃烤鸡的时候，觉得有趣而已。”

　　“清肃公子是谁？”

　　“你不知道吗？”林枫狡黠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姜兄可喜欢这封号？”

　　姜玄用脚都能猜出来是谁在背后给他乱起封号，不置可否道：“快吃吧，吃完我们还要回内城。”

　　俩人烤鸡吃了一半，忽听有人问道：“小师弟？”

　　林枫抬头，却见是林尧和戚浩然走来，不禁一愣：“二师兄何时回的山？”

　　戚浩然回他：“刚刚才到。”

　　“二位师兄来这里干嘛？”

　　戚浩然说：“此处离我居所不远。”

　　林枫还以为按林尧和戚浩然的关系该住的极近才是：“师兄不住在尚思阁那边？”

　　戚浩然一脸我不想说话的样子，林尧只好替他回答：“浩然喜静，内城又太吵，才在后山住下。此处僻静，我和师弟有事相商的时候，经常回来浩然的住处。”

　　林枫露出一个我懂你的笑容，说道：“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啊，打扰二位师兄幽会了。”

　　戚浩然：“……”

　　林尧见他二人身上衣服都是湿乎乎的，反问道：“小师弟和姜师弟是特意来这里游泳嬉戏的吗？”

　　林尧可是玄星山八卦队长，林枫可不想上玄星秘闻的头条，立刻否认：“不是不是，此事说来话长——二位师兄可曾用过晚餐？没用过的话我们边吃边聊？”

　　林尧本来就是闻着烤鸡的香味摸过来的，他看了看戚浩然，后者垂下眼睛点点头，一句少吃点还没说完，林尧便一屁股就坐在一旁的大石上，与林枫姜玄拆起鸡来。

　　“小师弟，你这个烤鸡真是人间极品啊！”林尧小小吃了一口便两眼放光，“这鸡烤得外焦里嫩又多汁，我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鸡了——”

　　林枫得意道：“玄星山人大多食素，虽然健康，但总是少了些滋味。今天出来没带全调料，若是再有胡椒和盐，会更香，师兄若是喜欢，改日来听雪轩我再给你烤上一只便是——”

　　“不行。”戚浩然在一旁打断了林枫，“今日已是破例，不能再吃了。”

　　林枫莫名其妙，戚浩然又对林尧说：“难道忘了之前减肥有多痛苦吗？”

　　林尧一听这话，竟然真的放下了手里的鸡，躲到一旁抱起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是在啜泣。

　　林枫：“……”

　　林枫和姜玄才认识林尧不久，自然不知道大师兄以前是个实打实的小胖子，连白清溪都媲美不了的那种胖。戚浩然伴读多年，对林尧的黑历史了如指掌——林尧当年刚刚学会御剑，正是兴奋跃跃欲试之时，其佩剑元英却因为无法承受住他的体重怎么都飞不起来。这大大刺激到了林尧，他就此立志要瘦成一道闪电。戚浩然亲眼见证了林尧为了瘦身吃了多少味道惨绝人寰的药汤子，又付出了多少时间努力疯狂运动，才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提醒不要因为一时的口福而重现当年的惨剧。

　　林枫说：“大师兄，没想到你竟然是易胖体质。”

　　林尧委屈得咆哮：“喝凉水都长肉的痛你不会懂啊！”

　　林枫和姜玄不怕长肉，不一会儿便把鸡拆得只剩骨头，看得林尧牙痒痒。姜玄趁着山上最说得上话的内门双子都在，简明扼要地将张寒离所做之事说了，刚刚冷静下来的林尧听了怒道：“老秃驴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竟然敢来我内门撒野。”

　　戚浩然说：“张寒离是他已故胞妹唯一的儿子，动不得。”

　　林尧说：“他那废物外甥，也就他当个宝贝。”

　　空箬禅师是四大门主中掌门最为倚重的一位，张寒离又是他的心尖肉，就算是林尧和戚浩然想为林枫出气，也不好出手动他，顶多责骂一顿罢了。

　　“小师弟，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林枫看了看脸上堆笑的大师兄，直觉没什么好事，林尧继续说：“你找个下雨天，瓢泼大雨的那种，去掌门的院子里跪上一天，就说张寒离欺负你欺负得太过分了你不要活了，哭得再惨一点，应该有用。”

　　林枫赏了师兄一个白眼，请他自行体会。

　　二人越聊越歪，姜玄趁着空档，赶忙将话题拉回正轨：“其实还有一事。”

　　林尧道：“说。”

　　“玄星阵内灵力流向有异，大师兄可知道原因？”

　　“不可能，我在玄星阵修炼数年，若是有异，早就发现了。”

　　姜玄思索一番，问道：“大师兄上次去玄星阵修炼是多久以前的事？”

　　林尧看向戚浩然：“浩然，我上次去玄星阵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

　　林枫说：“大师兄，你这不够勤奋啊！”

　　林尧只得解释道：“玄星阵的灵力加成也就是对修为不深的人管用，到了我这个层次，玄星阵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自然就不去了。”

　　这话说的有理，姜玄眉头皱得更深，作出假设道：“若是这两年中玄星阵发生了异变，也是有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