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录》惟见江心秋月白

36、营救

　　林尧和戚浩然双双倒在林枫身旁，张破虏站在原地，双拳紧握，久久不言，看向天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足足过了半晌，才神色复杂，一字一顿地道：“来人，将二人带回内城，择日安葬。”

　　诅咒之子被擒，众人正欲弹冠相庆，却听到不远处一个身着玄星山制服的少年凄厉地喊道：“娘亲！娘亲你醒醒！”

　　少年怀中抱着一个被邪气缠绕的老妇，众掌门一看那妇人的样子，便知多半是刚才被林枫释放的邪气入侵了灵魂，已然命不久矣。不过到底只死了个普通妇人，这些在修真界登堂入室的掌门自然不会费心力去救她，一个个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吹嘘起自己在刚刚一战中的英勇表现。

　　那少年正是陆小五，他本被暗卫打晕，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林枫的声音，才挣扎着起来却发现母亲已躺在自己身边，周身邪气充盈，为妖物所害，只觉得头皮发麻，刚刚一声喊叫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怔怔地坐在原地，任凭泪水划过脸颊。

　　“大家快来，林掌门他——”众人听到这这个名字，立刻赶了过去。林沐本就身受重伤，此时已经气绝身亡，一代高修就此陨落，倒令人不胜唏嘘。

　　玄星山这次真的是历经浩劫，掌门人身死，内门弟子全军覆没，外门弟子经历了刀劳鬼一战死伤不少，不知何时才能带领玄星山重回巅峰。

　　这时，又一个身穿玄星制服的少年跑来，大声喊道：“禅师！林枫、林枫不见了！”

　　“什么？！”张破虏心中慌乱，立刻率众向弟子声音传来处跑去，他们刚刚被陆小五吸引了注意力，竟无人发觉有人偷偷将昏迷的林枫带走了。

　　“糟了，那林枫妖力强大，我们刚刚这么多人废了那么大力气才勉力将他击败，若是被人救走，岂不成大患？”

　　张破虏自然知道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赶忙安排了几个门内精英弟子道：“你们下山，全力追查林枫的下落，若是发现，格杀勿论！”

　　“是！”几个弟子领命，不敢耽搁，立刻向山下御剑而去，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也向张破虏点了点头，跟着那几个弟子一起下了山。

　　孤山上。

　　一身黑衣的少年背着另一个黑衣的人影在林中穿行，动作轻盈敏捷，完全看不出他此刻身负两个人的重量。

　　火折子被点燃，地宫内终于亮了起来，赢弱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正是姜玄和林枫。

　　林枫第一次使用妖力就用得这么彻底，不死就算他命大，灵骨估计早就被妖力冲断了，这种浑身脱力到经脉分离的感觉姜玄最是清楚，也明白林枫现在的状态有多么差。姜玄身上有鲛族血统，也算是人和妖的后代，本也在人间颠沛许久，幸而遇到了他的义父，引领他同时修炼人道和妖道，还教会他如何隐藏妖气在人间行走，才没有落得被全世界围攻的下场。

　　姜玄上玄星山本就是为了调查禁术一事，只是在玄闱前无意撞见了林枫，忍不住出手相助却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日玄星阵事发，周荒虽然供出了钱越，将众人视线暂时转移，但林尧事后稍加调查，便发现了身上诸多疑惑的姜玄。

　　之后在邺城郊外，姜玄便察觉到有两方势力跟踪，那玄星弟子表面上在谷玉门下修炼，其实是林尧派出来监视他的眼线，而另一方只要稍加推测，便可知是张破虏一方所派，旨在坐实姜玄卧底的身份，顺便将他灭口，因此在决定顶着林枫的误解将杀手引开，扛着一身伤独自逃回了炎阳洞，直至见众门派收到玄星求援才发觉不对劲，赶忙带人趁张破虏失察救下了昏迷的林枫。

　　姜玄看着林枫失去生气的面庞，问道：“义父，可有什么办法让他苏醒？”

　　黑暗中走出一个白影，来人回道：“有。”

　　被他唤作义父的男人自阴影中走出来，着一身水墨色的凌锦薄衫，浅金色的绣线勾勒出卷草花纹，华丽中透着古朴，紫色的光芒在其眼中流转，正是四大妖之首的重明鸟炎鹰。

　　若是玄星山众人见到这双眼睛出现在孤山，大概会吓晕过去吧。

　　“你倒真会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张破虏估计打死也猜不到林枫会在孤山地宫里。”炎鹰走到林枫身边，手指撑开他的双眼看了看，皱眉道：“九尾倒真是舍得，为了孩子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要将他的妖族血脉封印。”

　　且不说一般修仙者，就连修为高如林沐，也从未发觉过林枫身上的妖族血脉，姜玄也一直把林枫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类，不禁奇道：“义父，你是说，九尾前辈为了不让林枫开眼牺牲了自己的性命？真的有这样的秘术吗？”

　　炎鹰抬头看向姜玄，解释道：“灵狐一族家底丰厚，向来神神秘秘的，藏了些不知道的秘术也未可知。人妖之子无法进入妖界寻得大妖庇护，只能在人间游荡，历来没有好下场，九尾心里也明白得很，大概是想让儿子在人间平安的过完一生，才选择封印他的妖族血脉，直至林沐对他出手才破而后立，终于开眼。”

　　姜玄有些担忧地道：“那秘术——会不会对林枫有什么影响？”

　　炎鹰指着林枫，道：“我要是说他会一直这么昏睡下去，你信不信？”

　　“不信。”姜玄道，“我对义父的医术有信心。”

　　炎鹰哭笑不得：“你还是不要对我有太多希望的好。”

　　姜玄笑道：“义父还能开得出玩笑，看来心中已有解决之法。”

　　“就你聪明！”炎鹰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道，“我可警告你，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姜玄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炎鹰看着他长大，不忍心看他这么作践自己：“骨胶对于一个鲛族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我们回炎阳洞，黑市上骨胶难寻，却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都是我同族之人的血肉，我怎么能用？再说，我母亲贵为鲛族帝姬，族内没有人比她的血统更加高贵，用我的骨胶效果最好。”

　　“为了救他，你就甘心以一个残疾的躯壳了此余生？”

　　姜玄语气坚定道：“我说了，不惜一切代价。”

　　“小玄儿，他已经把你忘了。”炎鹰还想再劝，“你也算救了他几次，当年的恩情早就还清了，为何为他到如此境地？”

　　姜玄看着眼前昏睡不醒的林枫，手指轻轻抚过林枫脸上那个月牙形的疤，喃喃道：“他把我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姜玄想起来那时的情形，心里一阵酸涩。他当年不过四五岁大，也是一名玄星山外门弟子。鲛族擅长在水中活动，他没有同族在身边教导，还没完全掌握怎样用双腿在陆地上行走。身为人妖混血，他左眼还未开眼，只能用右眼看清事物，因此走路磕磕绊绊，常常磕碰出一身擦伤。

　　“这小娃娃长得这么好看，却可惜是个眼瞎脚坡的残疾。”

　　姜玄被玄星山人带回外门已经一年有余，一直呆在专门供孤儿生活的慈济堂，比他晚来的孩子也都先后被人领养，有了自己的家庭，唯独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虽不像其他孩子那般活泼健康，但鲛族血统却给了他一张如天神般绝美的面容，期间也有人表示过想要领养他，可他就是不愿跟别人走，宁可被打也要留在慈济堂。

　　于是人们得出一个结论，这孩子不仅残疾，恐怕智力还有问题。

　　就这样过了一年，连慈济堂的人都放弃帮他寻找领养家庭了，姜玄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在慈济堂住了下来。可久而久之，也会有些早些被领养了的孩子见他无人照顾，便欺负起他来。起初只是些嘲笑挖苦，他不理不睬的态度却激怒了那些孩子，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起他来。

　　这天，姜玄例行去井边打水，他费力地拖着那笨重的木桶正往井边走去，忽然脑门一痛，竟是被一颗石头打中，那石头有些尖利之处，一下就擦破了他额头的皮肤。

　　“小瘸子又被打中啦！”几个穿着破烂的七八岁孩子从路旁跑来，为首的孩子大声笑道，“你们几个快叫大哥，说好的谁打中谁就是老大——”

　　“打中怎么了！”另一个孩子似是不服，也捡起地上石头向姜玄扔去：“大辉你得意个什么，我明明也打中了，我才是老大！”

　　姜玄正捂着额头坐在井边地上，躲避不及又生生挨了一下。他脑袋上被砸了两下，只觉得脑袋发懵，完全没注意到那几个孩子各自都捡了武器向他走来。

　　“打中没有难度，我们今天来比比，谁能把这残废打哭谁就做老大！”

　　有时候孩童的恶意就是这么毫无道理可言，痛感像暴雨一般浇在姜玄的手臂、后背和腿上，他紧紧护着脑袋，小小的身躯紧紧蜷缩成一团，不管那些孩子怎么用力，就是不吭一声。

　　不知是哪个孩子又煽动道：“你们也太没用了，打了半天这残废连叫都没叫过，真是比残废还要废的废物，看我的！”

　　几个孩子加重手上的力道，棍棒和木条抽在姜玄身上，早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姜玄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他只觉得痛的感觉越来越淡，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仿佛要从身体中飞出。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从这世上解脱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响起：“住手！”

　　姜玄用力睁开被打肿的右眼，模糊地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昂首走来：“你们这些垃圾，就知道欺负弱小，有本事来和我打呀！”

　　“林枫，你个没爹没娘的杂种还逞起英雄来了？今天就把你和那残废一起收拾了！”

　　林枫丝毫不把那恶毒的话语放在心上，反而笑道：“就凭你们几个，还打不过本大爷！”

　　不消一会儿，那几个年长的孩童便被林枫揍得满地找牙，只得放了几句狠话悻悻离开。林枫也不追，他走到姜玄身边蹲下来道：“喂，你还好吗？”

　　姜玄本来想说声还好，没想到却吐出一颗被打掉的牙，林枫摇了摇头道：“得了，看来是不太好。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姜玄喉咙发甜，生怕自己张嘴吐血吓到林枫，暗暗强压恶心将腥甜吞下，虚弱地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袖标，林枫点点头又说：“原来是慈济堂，那里的婆子可凶了，你这衣服破成这样，回去恐怕免不了被骂，不如我先带你回我的基地躲躲？”

　　姜玄好奇他口中的基地是什么，便轻轻动了下脑袋表示同意。林枫也不犹豫，小心翼翼地背起姜玄往林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