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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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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的出身当极好的。
父辈贩茶,打小便不愁吃穿,不思疾苦。
当是极好的罢,虽说母亲早逝,父亲却从未委屈她半点儿。十多年间,甚至不曾纳过一个妾室。哪怕父亲常年在外,亦不忘寄来书信,嘘寒问暖。
若论相貌,她生的也是极好的。皓齿明眸,眉目间似是有银波流转。虽生在北方,却是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娇柔,该是得了母亲的福呢。
二八之年,父亲匆匆打西京回来,说是故人相邀,吃喜酒的,要带她同去,这倒还是头回儿。她换了身青蓝袄裙,未施粉黛,却极显秀丽。许也是不常出门,这回她着实欢喜得没边儿。
那位大老爷是父亲学堂的同窗,正统的军阀大家,实打实的位高权重。父亲将贺礼交于门口儿的管家小厮,便领着她进了院儿。
父亲刚到,便忙着同那些作西洋装扮,留着两撇胡须的官贵交谈。一字一句都要捏着腔调,生怕说错了话,惹来祸端。
她是不懂那所谓阿谀奉承,却也见不得父亲这般模样。她张了张口,终又生生忍下。父亲大抵也是瞧出她浑身不自在,便遣她自个儿寻个安静的地儿,回去时自会差人唤她。
她回以一笑,福了福身子,这才捏起裙角,悄然离了去。
这家的宅院儿倒是好看,一派苏州风味,同前厅相比,更是难得的安静。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鸳鸯……”不知打哪儿传来的戏音,娇柔却更显慵懒,真真是勾魂。她顺着寻去,在庭院一隅见着那身着藏蓝长衫,晃着折扇的少年郎,迎着光,染着色彩,明亮而真实。
她看愣了神,呆立在那儿,不知作何反应。许是觉察了她,少年噤了声,折扇掩面,睨了她一眼,轻笑了声,又唱道“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她攥紧裙摆走上前去,停在他不远处,听着他唱了整出的贵妃醉酒,只道如梦如幻。
这时间,微风抚过,晃着柳叶儿沙沙的轻响,鱼儿潜跃的扑棱,惊碎了满池的春日残余,惊破了这霎时的岁月安宁。
“我记得你,”他收了折扇,冲她笑了笑,“那日在戏楼,我那出《游园惊梦》,便数你听得最仔细。你那时的神色,我全瞧见了。”
便就这时,清风微抚,撩起长衫一角,拨弄心弦。
二
她是每年都要陪着父亲去扬州小住的。
母亲是扬州人士,在茶楼同父亲相识,照父亲的话儿来说,大抵便是始于风雅,钟于才情。
以致后来某日,细雨清风,青石巷尾,借着一纸油伞,诉尽了心中情意,醉了满城烟雨。
她第一次听他的戏,也是在扬州城。说来,那时他倒还只是梨园儿里初出茅庐的小生,哪里有现在这般名头。
若说起身份,他确是大老爷亲生儿子,做不得假。可偏生是个姨娘家的庶子,这姨娘又是个没身份的,更是受不得大房待见。
再者,大老爷四子三女,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妨事。平日里唱个曲儿,也没人得闲管他。他却也乐的自在,跟着戏班子各地儿转悠,踏遍塞北江南,一出出戏唱来,攒了如今的名声,却鲜有人知晓他的来历。
一段关雎一场梦,一朝还魂一世情。
他只在江南才会唱起昆曲,行腔婉转,无限风情。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她自认将他的戏听了有七八成,出出精彩,可偏生,她最爱的便是那《牡丹亭》。
她欢喜杜丽娘见着柳梦梅时的羞涩与率直,欢喜她的万千风情。
他扮的杜丽娘,恍惚间便让她觉着,那位娇俏的闺阁小姐,真切的打书中走了出来。
她是去到后台见过他的。不加粉墨的他,又是那副谦谦公子的温润模样,带着些少年的恣意。这样的人,无论何时,都能让人移不开眼。
他侧身,无意瞧见了她,霎时便笑开了。
只那一瞬,她便动了心思。
那一刻,她方才觉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大抵便是如他这样的人罢。
她欢喜同他相处的日子,吃茶唱曲,闲适而温柔。
这时间,他从不会与她置气,纵是意见不合,他也只皱皱眉,嗔怪似的看她一眼,而后便摇了摇头,认真瞧着她,眼含笑意,随她说去。
他说:“我一早便见过你的。”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不认真。“那时你才七八岁的年纪,扎双髻,实在可爱。不知怎的,我便只想着,像你这样的丫头,生来就该是让人宠着罢。”
他总是一句话,便让她乱了神,再没心思想不了别的事情。
他说“我大你六岁,这没什么不好。很多路,我都先你一步走过,从此,便可踏平你的沿途坎坷,还你一马平川。”
大抵,动心这件事,从来都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罢。
不多久,他便回了天津卫。那之后,也没少送来书信,字里行间不过是,昨儿谁来送了花束,今儿谁给赏了银元,明儿谁又邀他去亭里唱曲儿……不过一些日常琐事,她却也看得欢喜。
她是父亲一手养大,自小有个什么事情便不会瞒着半点儿,如今有了心上人,自然是要同父亲说道几句。
她的事儿,父亲从不会多加干涉,这回却是难得地皱了眉头。她知道,父亲这般,无非是碍于身份。抛开家世不谈,但戏子便是戏子,纵是有天大的名声,也上不得台面。
她也随了母亲的执拗,一根筋儿认准了他,听不得他半点儿不好。
父亲终究是心软,遂了她的愿。想来成亲后,让他跟着经商,倒也未尝不可。
再说那位大老爷,压根儿就是个不管事的。这会儿听着他要娶亲,也不过随意给了处宅子,任他折腾。
定下后不多久,两人便成了婚。两家都清楚,戏子之名,多少是不体面的,便只简单敬了茶,行了礼节,权当走了过场。
那以后,他照常唱戏,她平日里也会去茶楼酒肆听上一听,倒也过了大几年闲静日子。
“若总是这样的安闲日子,倒也舒坦。”她坐在石凳上低头择着菜叶,他便坐在一旁,时不时搭把手。
他笑了笑,“你若欢喜这样,我便每日都回来陪着你。”
“你自个儿说的话,若是食言,我可饶不了你。”她偏过头,笑弯了眉眼。
这世间,从不曾有过什么岁月静好的,可若是同欢喜的人在一起,无论何时,皆是流年未止,浮生安宁。
三
天命造化,总是不让人如意。
来年,七月三十日,日军侵入,强占整个天津卫。一时间,烧杀抢掠,难得安生。
那日,日军派人传话儿,要戏班子排一出戏,说的是接风洗尘。点了名儿,要他唱去。
那戏班子的班主是个硬脾气,如何也不乐意给日本人唱戏。日军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下便抓来几个梨园儿的师兄弟,二话没说,枪声响,便是两条人命。
戏班儿的人全急红了眼,哭喊着要去报仇。他却是定了神,缓缓站起身来,折扇轻摇,朝那军官模样的人笑道:“一出戏罢了,我唱便是。过几日,待我收拾好了,便给您唱去。”
这军官是个不懂话的,倒是身旁低头哈腰的那人,一字一句给译了一遍。
军官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他仍旧是淡淡笑着,瞧不出情绪。
四
那一日,他依旧粉墨霞衣,顾盼间,恍惚星辰流转。睨了眼满座的日本军士,嗤笑了声,红唇轻启,只听道,“深画眉,不把红楼闭……”
李香君那一抹独属于妓子的风情和娇媚,好似他一张口,便见着了。
日本人哪里听得懂这软哝细语,只作势听个热闹罢了。
只听得曲调愈发悲痛,香君以死明情,血染诗扇。这一出儿,竟让日本军也愣了神。
便就这时,“香君”水袖轻舞,朝着主位那军官模样的日本军莞尔一笑,而后端着嗓儿,扬声道:“点火!”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戏一旦开场,便是人去楼空,也得唱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进了梨园,便得要守着。
日军发觉时,戏院儿里已冒起浓烟,里外几重门,早让人焊死,任那群士兵使了天大的劲儿也不能推开。
台上的戏仍在唱着,正唱到余韵一折,“香君”已不再是当初那娇俏小姐的模样,只听得,戏腔喑哑,哀婉缠绵。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枪声响,盖过了咿呀戏腔,却掩不去台上人的无双风华。
这火烧了足有八个时辰,戏楼将塌,一曲终了。
她在戏院外站了许久,远远看着楼顶的黑烟,先是丝丝缕缕,而后渐渐浓郁,她看着有人救火来,可那泼了油的红木燃起的火,哪里是几桶水便能浇灭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红了眼睛,轻声哼唱起这段词儿,拎起木箱,掩进来往人潮,再不见那一抹靛蓝身影。
她离去时,家中的物件都不曾带着,只备了沿途的盘缠和他唱那出儿《游园惊梦》时,那一身行头罢了。
五
梧桐叶落,细雨零星。雨丝落入水中泛起几圈涟漪,惊碎了满池的夏日残余,终是荷叶渐枯,鱼儿潜游,拂面的风多了几许凉意,这才恍觉秋至。
小炉内焚的檀香犹且溢出几许轻烟,丝丝缕缕,似薄雾般晕开,又让窗沿钻进的秋风吹散。
“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便再回不了头。”她替他理好衣衫,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我是不在意流言的,唯独不愿你遭受这些。”他轻笑着抚上她的眉目,粉墨之下,是难言的深情。
她摇了摇头,抬眸与他对视,“世人如何会知道,我丈夫,岂止曲艺媚春辉,尚还有节义傲青云。”
“再为我唱一曲罢,你还从不曾专为我唱过戏。”她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便模糊了眼睛。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他拥她入怀,轻声唱着那一曲《牡丹亭》,一遍又一遍。
这段日子,他还是同往时一样,活得悠然。只偶尔在饭余,会遗憾说声“娶你许久,却没个孩子讨你欢心,着实可惜了。早知这样,便该早早生个孩子的。现如今,委实有些迟了。”
她笑了笑,“怪你,我一早便说要个孩子的,你偏不愿。如今后悔了?”
“不悔,只觉着可惜。可转念一想,若真有了娃娃,往后,让你一人领着他过日子,我便心疼。我可不舍得你累着。不舍得的。”他抚过她的面颊,手却是颤着的。
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半句,好半晌,才说了句“傻。”
“你许我的安宁,我要你下辈子还我。”她红了眼眶,嘟着嘴抱怨,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蛮。
“好。还你。”
梦以昨日为前身,可以今夕为来世。
近些年,她是很少梦见往事了。便是有,也不会像这样清晰明了。
这回,大抵是这绵密秋雨的滴答声,唤起了往日思绪,无端入了梦里。
人闲桂花落,秋水若旖旎。自此,人事飘忽,时光知味。
六
又是好几个年头,百废将兴,这才在街头巷尾听人提起,天津卫某位大老爷,明里给日伪军办事儿,暗地里啊,可没少给农民军送去枪炮。
某某贩茶的大商户,借着行商的便利,给红军供起吃食。同那位大老爷一道,不知给日军添了多少堵,那可真是解气得很。
听了这些,妇人笑了笑,而后便闭上眼,仔细听着台上这出《牡丹亭》。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这旦角儿唱的也是极好的,可同他相比,终究是少了几分媚态。
他的杜丽娘,游园时遇见心上人的三分娇羞,七分爱慕。那眉目间的深情,是旁人学不来的。
这出戏唱完,已然是傍晚时分。她独自一人走在青石巷中,借着一纸油伞,回溯数十年过往,探尽人世沧桑。
待得山花再开,蝉鸟重鸣之时,万千言语,终只化作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