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世界也不想工作的我何错之有》秃如其来

2、豹变 帝国神壕的

　　这几天风之大陆的动乱稍歇，往常田园牧歌式的安宁又重新落回帝国和每个帝国子民的脸上，露戈拉古莎的庄园里却不大平静。假如像统计学常做的那样，限定一个人群，那么这句话就可以这么说：露戈拉古莎的仆人们不大平静。

　　浇花的拎着花洒，一边看它淅淅沥沥，一边自己也淅淅沥沥地哭了；喂马的没把饲料喂进马嘴里，冥思苦想间胡塞一气，倒把自己的胳膊也喂进去加餐了。在主人面前失态的要少一些，虽然一向从发髻严谨到鞋跟的女仆长昨天把头带系在了腰上，前天则根本是披散着头发上的岗。

　　这一切反常，都来自同一个发现——

　　大小姐不笑了。

　　露戈拉古莎家族的掌上明珠，也是这一代掌权者的独女，作为这个古老法师家系的第一继承人，从记事起就开始接受极其严苛的教育。但即便如此，比起讲师的呵斥、繁重的课业，更早植根在她记忆里的，却是父亲如珠如宝的疼爱和呵护。

　　作为一个公爵小姐，从入口的饮食到出行的车马，规格竟几乎可以与一国公主相匹敌。我们可以大致猜想到，公爵对这个唯一的孩子是多么有求必应了。不，甚至连有求必应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只因年幼无知的女儿问了一句“为什么月亮不能在白天出来和太阳一起玩呢”，公爵就可以不眠不休一个月，在复合数十个魔法的基础上创造出毫无实战价值的装饰性魔法，然后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专门建造出昼夜倒错、日月共存的日月塔供女儿玩耍。

　　这种宠爱毫无疑问，已经达到了可以称作溺爱的地步。而溺爱往往会毁掉一个孩子的自制力，让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任性。但这位贵族小姐的性情却十分出人意料的，并不像她父亲暗自期望的那样自我和强硬，反倒一天比一天温和谦逊起来。

　　或许是因为过早地获得了物质上的自由，这位小姐很小就开始追求精神上的自由。她以十来岁的稚龄达成了许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达到的成就：踏遍整个帝都。

　　没错，整个帝都。帝都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宫廷和贫民窟。两个因为迥然不同的原因，同样排斥外界窥探的地方。换句话说，她见过最光鲜亮丽的帝都，也见过最丑陋不堪的帝都。她曾见过凄风苦雨里熄灭的希望之火，也曾见过金碧辉煌中盛放的糜烂之花。

　　也许恰恰是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令这位小露戈拉古莎开始热衷于慈善事业，以至于影响了保皇党的露戈拉古莎公爵和公爵手中的魔法工会，这些后事姑且按下不提。

　　总而言之，这位小姐很喜欢笑。众所周知，人一开心起来，总是会很想笑的。而在这位露戈拉古莎小姐截至到目前的短暂人生中，不如意的时候是屈指可数的，幸福快乐的时候占绝对多数。那颗纯洁的心灵在接触到他人的不幸之后，反而愈发认识到了自身的幸福和幸运，也愈发觉出从前那些不如意的渺小。也因此，露戈拉古莎小姐更喜欢笑了。跌倒了，笑。喜欢的茶杯摔碎了，笑。被老师斥责了，依旧是笑。

　　庄园里的仆人们私下里讨论雇主家的这位小姐，一致认为她是个难得的好人，偷偷地像喜爱一位懂事的小妹妹那样喜爱着她。以各自的方式。

　　比如照料花花草草的，会赶在晨光熹微时早起，并摘下玫瑰园里形状最好、香气最馥郁的5朵玫瑰，小心地连花带露水一起插进大小姐早起去见家庭教师的路上经过的走廊的右手边第三个拐角置物架上的花瓶里——她总是在这里驻足，远远凝望玫瑰园的方向。这时候，她若是闻见了玫瑰的香气，就会笑一笑，循着花香低下头，看到花瓶里不是什么名贵的魔法植物而是5朵红玫瑰，就会再笑一笑。

　　当然，等大小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这花匠还得赶在庄园的主人发现之前把玫瑰换下，插上原来的奇花异草。

　　同样的，饲养坐骑的会收集大小姐用过的餐巾之类沾有气息的物品，让庄园里所有的坐骑都熟悉大小姐的味道；女仆们会定期召开大小姐造型设计大会，激烈讨论哪种造型最符和时下的潮流和大小姐的美貌……

　　尽管在雇主和他的独女面前，所有的仆人都极力维持着只忠于事而不忠于人的表象，可是事实上，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日渐向雇主中年纪小的那位偏移。或许跟她的笑容有一种舒缓神经的魔力也有关系。

　　然而不知从哪一天起，大小姐忽然不笑了。

　　仆人们在内部发起了几次严肃的讨论会，都是无疾而终。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大小姐身边最亲近的女仆也毫无头绪。

　　其实这本来称不上是什么严重的事态，毕竟是十来岁的少女，脑子一热做出任何事情都不算太奇怪。但是大小姐显得……显得，实在是过于反常了。

　　——反常的美。

　　从前的大小姐当然是很可爱的，那雪白皮肤上绽开的两朵笑靥像报春花一样，再怎么怨愤、再怎么疲惫的人看了，心里的冰天雪地都会在不经意间冰消雪融。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大小姐一样露出了笑容。爱笑的大小姐，她的笑容总是那么有感染力，让人能一时间忘却前一刻怀里揣着的所有烦恼。

　　但是大小姐变了。变得表情匮乏，变得……用“漂亮”来形容无疑过于轻浮，“好看”则过于泛泛，“美”也不是不能套用，可又总觉得没有兼顾那种介于女孩和少女之间的，纤细脆弱的美感。最合适的形容词，恐怕就是“绮丽”了。让人联想到即将沉没的残阳，跌落枝头的红叶，标本盒里静静舒展的蝶翼……任何，濒临永恒的诡艳之美。

　　一般人脸上不做任何表情，不是显得呆板迟钝，就是给人以冷漠或傲慢的印象。然而大小姐面无表情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却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不如说，大小姐脸上没有表情，反而更加强调了那种近乎魔性的绮丽。

　　曾经清澈见底的瞳仁变得幽深，曾经初生羊羔一样的雪白皮肤褪去健康的红晕，曾经略带婴儿肥的圆润线条精致到毫厘，肉嘟嘟的四肢也变戏法似的拉得纤长。这一切变化突如其来而又极为自然地发生了，仿佛只是一个眨眼，露戈拉古莎的小姑娘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可怖的未知生物。因为看哪，樱花粉的唇瓣和长发竟像饱蘸鲜血一样变作红玫瑰的颜色。而当那双鸽血石的眼眸满不在乎地瞥过时——

　　你会想要匍匐在地。

　　……

　　露戈拉古莎庄园的夜晚不见了白日里勃勃的生机，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细语借着风声东躲西藏。是夜风。夏夜的风轻极了，踩着成百上千的树梢，擦过成千上百的树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安静下来。

　　不远处一点灯光犹自亮着。沉默不语的风儿这一刻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这里盘旋不去，侧耳倾听着屋内传来的讯息。

　　——人家说发色加深是魔力增长达到质变的标志，这一点公爵大人往前数的好几代都可以证明。远的就不提了，前两年皇家学院的耐克大人晋级大魔导师，不也是？
　　——说是这么说，可是魔力再怎么增加，也不至于让人性情大变吧。
　　——对啊，而且你也不想想，那些大人们魔力质变的时候都胡子一大把了！再说了，人家白头发变回去的哪叫发色加深啊，那叫重焕青春。再看看小姐，今年才几岁？就算是魔力增长引起的，那也太早了。反正我觉得跟这个没多大干系。
　　——有没有可能是青春期的缘故？我家里的弟弟妹妹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很难搞的，一靠近他们就又摔东西又尖叫，总之你说什么他们都要反着来……

　　那是好几个人的交谈声。并不激烈，只是有些乱，像是缠在一块儿的毛线团。夜风在毛线团中挑挑拣拣，不放过每一根有意义的毛线。但毛线团加倍地纷乱起来，让他仿佛无从下手了。对于“青春期”的说法，有的声音很有感触，有的声音恍然大悟。这些声音变得安静，染上忧虑和苦恼。当然，也有的声音是不以为然的。

　　——那揍一顿不就好了。
　　似乎是从离得较远的地方，声音的主人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话，就结果而言，等同于往平静的湖面抛出了一颗石子，惊异和质疑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喂！你真这么想吗？那可是芭娜——
　　有个声音情绪激动，音色里带着火气，但又立刻被另一个声音喝止。
　　——别！你忘记自动探知魔法了吗！

　　短暂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风儿屏息，树影随之停止了晃动。

　　——不如等公爵处理？不过公爵从开春忙到现在，都没怎么回来过，从几天一次的汇报里估计也听不出小姐的变化……
　　——那，我们主动向公爵报告怎么样。

　　风捕捉到一声嗤笑。

　　——你笑什么？
　　——公爵只会把我们开除，顺便以渎职的罪名告上法庭。

　　这句话再次惊起许多疑问。笑声的主人只是简短地提醒道：“提示，三年前。”

　　……

　　三年前？

　　飒飒飒。窗外的风拨弄了一下树叶，咀嚼着对他来说称不上提示的提示。然而其他人马上发出会意的声音，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那怎么办？M那边还是继续观察吗？
　　——只能这样了，L那边也像之前决定的那样，继续打听线索，务必要找出小姐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解散。

　　那一点灯光暗下来，宣告着这场交谈的结束，以一种相当虎头蛇尾的方式。
　　夏夜的风打个转，无声无息地离开。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和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今夜的露戈拉古莎庄园，也很和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