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小径铺了新 ...

  •   小径铺了新泥,老旧院落破落衰败,风霜也懒得顾及,仿佛只是一下,便轰然倒塌。陆夏的思念被砌在院墙里,被埋在废墟里。院子里的那架谷车染了一层厚灰,结了几张蛛网,便再也晒不出经年稻谷的香味。
      陆汀歌抬头仰望着他娘,心里隐隐有几分猜测,但他也不说。
      陆娘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你长大了,很多事应要让你知晓了。”陆娘子深吸了一口气,便娓娓道来。
      在她小时候,梧国的河山并不是像如今那么大的。那时候天下间群雄并起,割据一方,各方势力碰撞、融合。如今的洛北镇在当时并不隶属洛城,它有点像世外桃源一样,独立在乱世之外,无他,皆因这处小镇上住着当时洛国国主夫人的娘家人。故而什么兵戈,什么苛捐杂税,在这里都无影踪。洛国偏安一隅,占地并不广大,洛国的国主并非什么厉害人物,不过是从前江湖洛门的门主罢了。说到这里,也不得不提今日梧国国主,昔年亦不过是一介江湖莽夫,靠一柄黄泉剑杀出一方天地,成就赫赫威名,得梧国君主看重,在梧国君主病危之时得以托付山河社稷。至于是真托付还是假托付,又有谁知道呢?天下时局纷乱,钱财武力两全的江湖名门是得了好的,厉害有如满门皆女子的落月涧,凭着武功钱财建起一个女儿国来。落月涧的女儿们以扇为武器,一颦一笑间就能要了人性命的。
      总之,那时的时局怎一个乱字了得?
      诸国并立,梧国国主以雷霆之势,横扫北方诸国,成就南北对立之势。南方只有弱小的洛国并落月国,梧国国主出兵攻打不下,便想联合落月攻打洛国,可两国岂不知唇寒齿亡之理?故而多年来局势胶着僵持不下。
      破了这个僵局的,是梧国国主的嫡次子苏子皑。
      梧国国主早年曾娶先国主之女韶华姬为妻,前后诞下二子,待国主继位,韶华病逝,国主又立梧国大族林氏女为后,林氏女又生三子一女。苏子皑之兄体弱多病,不及弱冠便亡。林氏女宠冠后宫,林氏之子得国主宠信,苏子皑年幼无知,受林氏蒙骗,在祭天仪式中犯下过错,恶了国主,便将他送至落月为质。途中遭受暗杀,消失在世人眼中。五年后,以洛国国主独女夏姬之夫的身份重现,取信于洛国国主,借势培植势力,在挚交倪斯的辅佐下,得梧国国主信任,灭洛国,娶落月国主,落月遂称臣于梧国,梧国一统天下,苏子皑得太子位,一时风头无两。
      史书大抵都是这样记载的罢。
      她是在回来祭拜外祖父的时候,在洛北镇上逢着他的,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罢,她岁月年华正好,江湖儿女侠肝义胆,她顺手就将他捡了回来,养在这座破旧的院落里。院落外头看着年久失修,内里还行,她也不透露身份,就这样将养着他,两人日久生情,尤其是当她发现捡回来的这个“乞儿”,实则是个外表俊朗,腹藏诗书,又有好身手的男子。
      三载情缘羁绊,两年同游天下,他将他的身份据实相告,早知他非池中物,她便想助他成就,遂带他回了洛宫,请父王相助。那一场婚礼盛大,洛城遍地红绸,喜乐震天,流水宴三日不止,从各国来的使者和百姓都挤在洛城,看看洛王唯一的子女,嫁给了谁人。于是梧王派来的使者自然也是发现了,苏子皑,再次重回世人眼中。
      陆夏不想再将后来的事说与陆汀歌知晓了。
      母子二人静坐在这破败的院门上,陆汀歌静静地靠在他阿娘的身上,紧了紧怀抱。
      “但其实你的外祖他们并没有被他杀死。”陆夏说着,陆汀歌猛地抬头,陆夏摸了摸他的头,又道:“去云游了。”陆汀歌又一把把头扎进他阿娘的怀里,感受到隔着布料的微微湿润,陆夏弯了弯嘴角,“你知道相思门吗?”
      陆汀歌点点头。
      相思门,近年来江湖最大的组织。传说相思门的门主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但却本事了得,且传言说相思门有朝廷的势力在里头,有不得了的靠山。相思门有最厉害的杀手和组织缜密的杀手团队,有最厉害的遍布梧国各处的情报网,有最厉害的毒娘子、剑仙、刀圣等等一众在武林中名头响铛铛的人。
      曾经的陆汀歌还怀揣着要努力习武,将来加入相思门,成为一个让武林敬仰、恶人闻风丧胆的大侠。
      陆夏语气平静,“它是你的。”
      陆汀歌这回可是惊讶得从他阿娘的怀里直接挣脱出来,不可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肥脸,恍恍惚惚云里雾里,像中了云雾散一般,不知所谓。
      “阿娘你莫不是在诓我?”
      陆夏心情显然不似方才那般,此刻显见的心情愉悦。算了算时辰,白雪应也过来了,正拉过陆汀歌的手往外走,就瞧见白雪驾车过来。
      “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陆门主。”白雪笑嘻嘻将陆汀歌拎起来,放到车上去。“小的正式介绍一下,小的白雪,江湖人称白鬼。”白雪仍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显然并没有正经当回事儿。
      “阿娘,我觉得我今日一定是还没睡醒。”陆汀歌整个人仍如遭雷劈,大雷一波接一波,把他炸得不轻。白鬼诶,人见人愁,鬼见鬼愁的白鬼,竟然就一直是他身边的白雪姨,怎么着他也无法将平日里没个正形的白雪姨同杀人如麻不眨眼的女魔头等同起来。
      陆汀歌觉得整个世界都有些玄幻,他决定打开车窗透透气,他趴在窗边,看着眼前的景色晃过,突然觉得有些奇怪,“阿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这沿途的景色显然并不是回陆府的那条路的景色。
      白雪在外头驾着车,笑声如银铃,“你阿娘要将你拉去卖掉,怎的你还不知吗?”
      陆汀歌闻言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阿娘,就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奈何陆娘子平日里高冷惯了,一向是个面瘫脸,面无表情,陆汀歌扎进她的怀里,撒着娇。
      陆夏想说,又不知道要如何说,哽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送你去你爹那里。”陆夏闭了眼,她可以想象得到,陆汀歌果然炸了,他果然哭得稀里哗啦,好不凄惨的样子,声嘶力竭的。
      陆夏伸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又缩了回来,罢了。
      昨夜屋外雨泠泠下个不停,苏子皑不知道哪里来的狗胆,竟一下握住了她捏杯子的手,叫她全身一瞬间都僵住了,他顺势就凑过来,一手握着她的柔荑往他心口带,一手又揽过她的肩。他的胸膛温暖,里面的心脏炽热地跳动着,只是节奏有些缓。
      陆夏擅毒自也通晓医理,他这心跳节奏似个垂暮老头,也不甚有力,令她一时心绪翻涌。
      苏子皑低头看着她不再冷峻的神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林氏连同李杏花,给我下了岁月晚。”
      陆夏放在他心口的手倏忽一下抓紧了,那力道像是只需一下就能把他衣衫抓得粉碎。
      李杏花,曾经落月国的国主,现今梧国太子苏子皑明媒正娶的妻。却连同她丈夫的继母,给她自己的丈夫下了毒。岁月晚,纵使陆夏擅毒,却也无药可解。苏子皑,岁月将晚,神仙难救。
      苏子皑揉了揉她的手,又舒了舒她的眉。
      “怪道世人都说男人的话不可信。”陆夏推开他,“歌儿你带走吧。”
      她生陆汀歌之时,正是苏子皑同李杏花大喜之日,她受不得这冲天的喜气,一把火烧了梧国皇宫去,带着陆汀歌隐姓埋名,在这小小的丰年村过日子。她不是不知道苏子皑常悄摸来看她们,也不是不知道苏子皑娶李杏花为的什么,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古来成就大业者,哪个不曾卧薪尝胆?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来,哪怕这个男人曾同她海誓山盟,对天发誓此生只她一人,她也做不到看他迎娶他人。毒娘子陆夏擅毒又善妒,世人当知的。
      可陆汀歌却实实在在是个倒霉孩子,还没等到他爹想给他谋划的江山,先等来了他爹要短命的事,这些年他们父子俩也未曾一处过,终究是她的错罢,她以为来日方长。
      白雪轻轻一扯缰绳,马车就缓缓停下了,她坐在车外也不敢再吭声,车厢内那小子还哭得直抽噎。
      陆夏恍恍惚惚的,望着陆汀歌,却像透过他在看什么。陆汀歌气极了,只觉得阿娘可真坏,竟就不要他了,瞧他方才哭得那般凄惨,也没见她安慰安慰。
      “阿娘!你若真要将我送给那个人,我以后可就不回来瞧你了!”陆汀歌大声地哭叫道,孩子稚气未脱,陆夏醒神,摆出一个笑脸来:“怎的你整日喊着要找爹,如今送你来了,却又不肯了?”
      “当真是个难伺候的小祖宗。”车外一声轻笑,是陆汀歌昨夜见过的他的那个爹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车帘被掀开,那男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伸手就要摸他头,他哼了一声,敏捷躲开了。男人竟哈哈大笑出声,那伸到一半的手一下握成拳,一个爆栗打在他脑门上,另一手也伸过来,将他拎鸡仔一样拎出车厢,扛在肩头走了。
      陆汀歌这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呢!
      陆夏就着半掩着的车帘,看着苏子皑将陆汀歌扛过去,对面那辆马车极尽奢华,金镶玉造的,她笑了笑,走出车厢推了白雪一下,白雪就势跟了过去,陆夏拿起缰绳,不再看一眼,驾着马车掉头飞速走了,陆汀歌回头远远瞧见了,气得又哭了起来,对着苏子皑又是拍又是打的。
      “小太孙的脾气倒是大。”苏子皑抱着陆汀歌上了这豪华马车,内里还坐着一个瞧着文文弱弱的公子哥儿,说这话的便是他了。但陆汀歌听他这话,也不想理他,只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下官倪斯,见过太孙殿下。” 倪斯?他可称得是梧国史上最年轻的太宰,苏子皑的至交好友。陆汀歌一听这名头,又侧了侧头打量他。苏子皑瞧他这小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三个人一路上一时倒也无话。
      四马并驾齐驱的速度自然是快过了一匹马拉着车,车夫的技术又很是稳当,这马车内用软又暖的皮毛铺得厚厚的,陆汀歌想也哭累了,竟就睡着了。待他醒来,马车已停在梧国皇宫许久了,车上只他与苏子皑二人,他挑帘望窗外,月娘早已高高挂。
      苏子皑将一叠糕点放在他面前,“醒来就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罢,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你打起精神来,勿要怕,一切有爹在。”
      陆汀歌冷哼一声,“我才不会怕。”却还是拿起一块栗子糕吞了,这是他最爱吃的点心,这个爹还是有几分上道的,只是······“你为什么有了阿娘还娶别的女人?”陆汀歌仍旧气不消,“为什么对我和阿娘不闻不问?”“男人要这天下就要靠实力去夺,你靠女人算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苏子皑笑了笑,神情看起来有几分伤怀,又有些许清冷和无奈,“我要这天下作甚么呢?”他递了一杯热茶喂陆汀歌,“我也想问问我的父亲呢。”
      只他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陆汀歌低头灌着茶,并不曾听清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