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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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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对兰玉树起了提防的心思,开口时已是十分谨慎:“哦?兰内官但讲无妨。”
兰玉树直视陈昭,褪去了往日伪装成的那副恭敬模样,眼中寒意泠泠。
“殿下既然决意出宫,那便不该再插手宫中诸事。下臣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两年多,日夜陪伴皇上,对皇上的喜好和脾气,颇有几分了解。”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容:“皇上心中有一道很深的执念,这几年来,下臣亲眼见证了皇上为消除执念做出的许多疯狂骇人的举动。然而可惜的是,不管皇上如何努力,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份执念。”
陈昭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兰玉树如此聪明,肯定也猜到她已经发觉陈贺对她生出的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这也恰好解释了娉婷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不管是兰玉树还是娉婷,显然他们都不希望她再回宫。
娉婷或许是念着她的一点旧情,怕她受到陈贺的伤害,所以不愿她回来。
但兰玉树么,他肯定就没那么好心了。
陈昭大概能猜到兰玉树的意图。他不想陈昭继续留在陈贺身边,影响陈贺。
以陈贺的偏执程度而言,如果陈昭果真如了陈贺的意,那么皇宫之中,陈昭说一,没人敢说二。
而在陈昭从水月庵回来之前,陈贺最宠信的人,是兰玉树。
说白了,一切分歧的源头,只有“利益”二字而已。
“兰内官可能误会本宫了。”陈昭和他装糊涂,“本宫从回宫后便一直小病不断,现在更是伤的连床都下不了,哪里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呢?如今,本宫只想安安静静地回到水月庵,静心养伤。至于其他的,本宫不妨和兰内官说句掏心窝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兰玉树抬眸看过来,恰好与陈昭视线相汇。
陈昭的语气坚定有力:“本宫无欲无求,对任何纷争都不感兴趣。名也好,利也罢,都非本宫所想所愿。然而,若有人无故针对本宫,妄图对本宫不利,本宫也不是那任打任骂的小可怜,哪怕挣个鱼死网破,本宫也在所不惜!”
陈昭与兰玉树四目对视,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意外与错愕,不禁心中暗自得意。
她一直都知道兰玉树瞧不起她。准确的说,兰玉树是瞧不起原本的昭华公主。
陈昭不在意这些。陌生人的评价和目光,从来影响不了她。
不过,大概是因为回宫之后,她一直以柔弱隐忍的面目示人,所以兰玉树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他肆无忌惮地指使娉婷勾、引陈贺,现在又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来“教导”她,显然他心中已经认定陈昭是个怂货,愚蠢又窝囊,可以任由人摆布。
“本宫累了,兰内官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请回吧。”陈昭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兰玉树倏然一笑:“殿下今日所言,不由得令下臣刮目相看。”
陈昭冷冷地哼了一声。
果然还是如此傲慢。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兰家的人生来如此呢,还是因为他入宫变成太监后才养成的这个臭毛病?陈昭有些恶意地猜想着。
“那下臣也就直说了吧。”兰玉树面上带笑,笑容冷然:“皇上对淑妃娘娘,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殿下想借淑妃娘娘来分雪贵人的宠,恐怕远远不够。”
陈昭说:“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兰玉树不在意地继续道:“下臣说过,皇上心中有执念。若执念能这般简单就能消散的话,殿下也不用躲到水月庵去了。”
他几乎已经把陈贺的那点心思放到明面上来说了。
陈昭警告般的瞪了他一眼。
她不想和一个太监讨论这个话题,那会让她落下更浓重的心理阴影。
兰玉树笑笑:“下臣只是替雪贵人感到委屈罢了。殿下,您知道吗?娉婷之所以主动对皇上投怀送抱,并不是下臣安排的。”
“是谁安排的,有区分吗?总归她现在是雪贵人了。”
“有区别,区别可大了呢。”兰玉树突然冷下脸:“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下臣只有娉婷这一个妹妹。若是能够选择,下臣只想让娉婷出宫,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安安稳稳的做个普通女子。”
陈昭怀疑地看着他。
做个普通女子?谁信啊。兰玉树自己年少时就能狠下心进宫当太监,他还会给自己妹妹挑个种田文的剧本吗?
兰玉树道:“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可惜,娉婷一心只想维护殿下,想为殿下分忧解围,于是便要求下臣帮助她……下臣告诉她,若要殿下安稳,只有将皇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女人身上……”
也不知道是陈昭的错觉还是怎的,她发现兰玉树的语气渐渐有些阴森怪异。
“皇上性子乖戾,幸完女子后,若是满意,就多留几次。若是不满意,便下令处死。这两年里,万寿宫每隔两三天,就要抬出去一个宫女。但自从殿下回宫后,下臣从未见有任何一个女子,能让皇上幸第二次的。”
“……殿下可知,皇上在幸那些女子时,口中喊的是谁的名字?”
“那些女子个个胆小如鼠,又不懂装傻,皇上自然不能留下她们的性命。”
“而且,瑕疵品毕竟是瑕疵品,每用过一个瑕疵品,皇上心中的暴躁就累加一层。”
陈昭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闭嘴。”她慢慢地躺倒迎枕上,将头侧向里侧,不再看兰玉树:“你走吧。”
“呵呵呵……”
兰玉树的笑声在内殿回荡,陈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低吼道:“滚出去!滚!”
“殿下,下臣说完最后一句话,自然会滚。”
他的声音如春风般温和,语中深意却令陈昭顿时如坠冰窟:“下臣那个痴心蠢笨的妹妹,为了殿下放弃了唾手可及的安稳生活,甘心提着脑袋陷入后宫的无底深渊之中。还请殿下念在她这一片忠心的份上,不要再帮别人对付她了。”
“下臣告退,愿殿下此去一路无忧,永不回头。”
陈昭闭眼躺在床上,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后,终于恨恨地吐出一个字:“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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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贺特意嘱咐让陈昭等他下朝之后再出发,他要亲自送一送她。
陈昭现在听见陈贺的名字就忍不住生理性的恶心,哪里还肯见他。
她怕自己见到他后,会忍不住吐出来。
所以,她不理会陈贺的旨意,一早就带人低调的出了皇城。
这次出行的马车,比起上次回宫时,好了不是一点点。
宽敞的空间,厚实保暖,车身平稳不颠簸,完全让人感觉不到行路的艰辛和不适。
陈昭躺在车上,明明闭着眼睛,却一丝睡意都没有。
昨晚,她失眠了。
反正就是脑子里各种纷繁复杂的思绪,东一块,西一块的,偶尔还会有昭华公主小时候的记忆突然窜出来,整的她越躺越精神。
一夜的时间就在乱糟糟的想法中恍惚而过。
陈昭现在头很疼,很想睡觉。
“弄雪,出去让他们停下。”陈昭忽然吩咐道。
弄雪忙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去喊周敏。
周敏听说是陈昭的命令,一刻都不敢耽搁,骑马追上了领队的顾绥,让顾绥下令停一停。
“怎么了?公主殿下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顾绥今日穿着一身武将官袍,身披黑红两色披风,英姿飒爽,器宇轩昂,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周敏,让周敏立刻不敢有丝毫懈怠,忙恭敬地答道:“回顾大人的话,奴婢其实也不知道原因为何,不过,想来大概是殿下的身体略有不适,所以才想停下歇一歇吧。”
顾绥无语地回头看了看。
他们刚刚出了京城,总共还没走到一个时辰,这就累了?这公主殿下莫不是纸糊的人?
不过,顾绥的脾气很好,又因着范太后的缘故,心中对陈昭有几分说不清的好感和怜惜,便立刻下令队伍停止前行。
他自己则和周敏一起策马来到陈昭的马车前。
“殿下,您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奴婢喊太医过来给您看看呢?”周敏小心翼翼地在车门口外问道。
周敏一早就发现了,陈昭的脸色十分难看,早膳送来后,又被一动不动地端了出去。
他以为陈昭的伤口又出现反复,出发之前还特意把马车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就怕陈昭坐着不舒服。
结果还是出问题了。
“看就不用了,”陈昭恹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让太医给本宫熬点助眠安神的药,本宫头疼的厉害。”
周敏刚想应下,顾绥先开口道:“殿下,现下车队地处空旷,周围方圆数里都没有店家和村庄,熬药的话,恐怕有点不方便。”
陈昭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不由得坐起来,示意弄雪拉开车帘。
顾绥便看到了了一个脸色苍白,羸弱不禁风的貌美女子。
虽则气色有损,却额外为她增添了一抹令人怜惜的风情。
顾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似的,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他的一双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