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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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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暗沉沉的地洞中,宫九那一身明亮颜色的外裳格外地显眼,以致于林琼一眼就看到了他。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其他几个孩子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起,人挤人,唯有他一人占据一大块空地,笔直站立着,整张脸被阴影笼罩,唯有一双黑暗也无法掩盖的明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甬道的尽头,不知在期盼些什么。
直到,看见手持一盏莲花灯,缓缓走来的林琼,宫九眼睛一亮,笑得分外开心。
“师父。”宫九的脸上一直是那种平静到麻木的神色,偶尔露出的眼神,茫然中带着脆弱,这般真心的笑意倒是林琼所不曾见过的。看着孩子欢喜外露的脸,林琼怎么也无法将责怪他的话语说出口,只是道:“阿九。”
洞穴阴暗潮湿,外面只是用木栅栏拦着,栅栏上挂着的大锁根本承受不住她的一击之力。
宫九走至她的身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见林琼反应淡淡,略一思考,整个人扑入她的怀中,撒娇道:“师父。”就像很久以前,他曾经对母亲做过的那样。这种感觉跟母亲很类似,只是,师父身上冷淡的梨花香取代了母亲曾经最喜欢的檀香。不过,师父的怀中依旧很温暖,很令人安心,让他眷恋。
对于徒弟的亲近,林琼很受用,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问清楚:“阿九,你可以告诉师父,你是怎么从城内迷路迷到城外的?”
“不是迷路,”宫九从她的怀里探出头,见她没有再冷着一张脸,小声道,“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将我带到这里的。”
这个回答出乎了林琼的意料,她忍不住皱眉道:“怎么回事?”
原来在花会上,宫九跟师父等人分开后,顺着人流边走边看,等到他觉得无聊了想要找人地时候,却发现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抬眼看去,皆是陌生人流,宫九沉默不语,片刻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可惜不知怎么的,他又绕了回来,偏他自己还不知道,只知道一直往前走,但看在外人眼中,却完全是在兜圈子。等他第三次路过同一个地方地时候,终于有个小姑娘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跟他攀谈说话,并告诉他,他迷路的事实。
小姑娘大约是出于好心,还问他要去哪里,自己愿意给他带路。宫九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随口答了一声,小姑娘听了打包票道自己知道客栈怎么走,热情地要带他走。宫九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路上,小姑娘喋喋不休,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向他诉苦,什么亲娘死了,亲爹娶了后娘,就变成了后爹,打骂是日常,把她当丫鬟使,她今年才九岁,已经要伺候一大家子人,就这样,他们还不满意,经常不给她饭吃,简直坏到底了。怕他不信,还撸起袖子给他看手上的各种陈年旧伤,伤痕的颜色浅淡不一,有些看起来真的是很多年了。
宫九生来便是王府世子,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在他撞破父杀母的惊天秘闻,离家出走之前,在府中那是要风的风,要雨得雨,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委婉,他直白地说道:“我见过你,你同之前那个叫玉娘的人是一伙的。”
小姑娘这才惊觉,这个小公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特别好忽悠的肥羊,反应过来后马上想跑,只是她一个没练过武功的小丫头如何跑得过练过武功的宫九,她在前面跑断腿,后面宫九悠哉游哉地跟着。
直到她完全跑不动,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艰难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宫九站定,有些困惑地问道:“他们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姑娘谎话连篇,但身上的伤不是假的。
“就因为这个?”小姑娘满脸不可思议,等看到宫九脸上认真的神色,惨淡一笑:“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小丫头,离开了这里,能去哪里?”落在这伙人手中,不过是被利用骗人钱财,以前还会被打骂,如今她业务熟练了,能骗到一些人好心善的冤大头给银子,待遇已经上升了很多,要是逃跑不成再被捉到,一定会惹怒了他们,万一被卖入腌臜之地,还不知要受何种折磨,所以,如今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她可以自己挑选下手对象。
“要不要跟我走?”
“你说什么?”小姑娘张大嘴,震惊地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宫九重复道:“要不要跟我走?”宫九当然不是什么好心想要救人于水火的善人,但他突然觉得师父可能想要他这么做。因为,不久之前,师父刚刚说过,若是最开始的时候,有人对那些小姑娘伸出了援手,救她们脱离苦海,她们或许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利用美色骗人的地步。更何况,他觉得既然答应了师父,要做个君子,那不妨从这里考试做起。在他年幼贫瘠的观念里,所谓的君子大约就是一个好人。
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模样,好似想要带走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个小物件,小姑娘内心深处想要拒绝,但开口说的话却是: “我还有个妹妹…”
宫九歪头看她,淡淡道: “那就一起。”
也不知道是因为宫九的外表太淡定以至于小姑娘莫名其妙地居然相信了,相信他可以带着她和妹妹远离那些人渣,所以带着他,两人偷偷摸摸地跑到了那些人落脚的地方。
只不过,当她看到那几张熟悉的让她战栗的面孔,她才猛然惊醒,自己竟然昏了头,听信一个不比她年纪大多少的小孩子的话,以为他可以救人离开。
宫九虽然有武功,但是以她的眼力自然看不出对方是个什么水平,而另一方却从小调教她,在她内心深处刻上了难以磨灭的惊惧。所以,当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战胜理智的时候,她已经出卖了一个难得愿意解救她的好人,将躲在隐蔽处的他一把推到了那些大汉的面前。
一方是年纪尚幼的独身公子,一方是身强体壮的多个大汉,双拳难敌四手,宫九没有反抗。
当看到小公子平静着一张脸,被人压入地牢的时候,小姑娘忍不住错开了目光,不敢看他。
“呵呵。”林琼轻笑出声,没想到未来狡诈如狐的小徒弟年幼的时候这样好骗,“吃一堑长一智,阿九日后切莫如此相信别人了。”
“师父!”宫九却平静道,“我知道你会来救我。”所以我没有任何反抗地跟他们走,果然,师父你来了。也许,这个师父是可以相信的。
“阿九真聪明。”林琼摸了摸他的脑袋,含笑看着跟在宫九身后走出地牢的一串孩子,从小到大,竟有七人之多,这里面只有两个男孩,而且年纪都很小,三四岁的样子,女孩大一些,除了抱在手上的那个,最大的有七八岁的年纪。如今,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她,倒是让她一时有些为难。
除了这些孩子,她还在旁边一个洞穴中发现了两个小姑娘,一大一小,大的八九岁的样子,小的只有三四岁,看到她的时候不是高兴,而是满脸害怕心虚。
林琼看了她一眼,约莫猜到她就是骗了宫九的人,但看到徒弟没有给过她一丝一毫的眼神,她也就放任不管了。
都是被生活逼迫的孩子,这姑娘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只是林琼跟宫九不在意,小姑娘自己却反而被他们平淡的态度激怒了,羞愤欲绝道:“是,你们有本事,你们不怕那些人,可我怕,我怕被他们打,受了伤没钱看大夫,怕被他们卖了,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被卖了也就算了,可我妹妹要怎么办,她才不到三岁,没有了我,她要怎么活?我没错。”小姑娘抱紧懵懂不知的妹妹,哭的声嘶力竭,只不过看到在场之人的无动于衷,抬手一模眼泪,把哭喊声憋了回去,将脸埋入妹妹的肩上,不让人看到她的狼狈。只不过心中平添许多恨意,凭什么,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看到小姑娘明明表现出一副害怕心虚,但却条理分明,口齿清晰的示弱模样,林琼突然反应了过来,或许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姑娘的一个计谋,宫九对他有过一面之缘,那她对宫九可能也有印象,她将宫九骗到这里,与其说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如说仰仗的是他身后的力量。宫九失踪,跟他一起的人必然不会轻易罢休,一定会追查到底,那这个地方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林琼赞叹道:“你很聪明。”也很容易走入极端。如果她不是骗了自己的徒弟,她倒是想要栽培这个小姑娘一下。再看看自己的徒弟,果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或许一开始他不明白,到了现在也开始明白过来了。
小姑娘抱紧自己的妹妹,沉默以对。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她只是在赌一个十分微弱的机会,结果就是她赌赢了。
游捕头有些头疼地看着衙门口一堆吵架的妇人,骂也不是,赶也不是。这些妇人之间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不过是李家碰了张家,或者赵家丢了一只鸡,孙家丢了几副碗筷,还有被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武林人士给波及的无辜民众,都围堵在这里,非要他们给一个说法。
江湖习武风范广为流传,谁要是不会两手拳脚功夫,出门都要被人笑话,崇武之风大起,导致此地民风彪悍,多得是不怕官府的刁民。县令大人早就躲了清净,留他们在这里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群刁民把堂堂府衙门口搞得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他正烦躁间,旁边的小李子又扯了他的衣袖,遂不耐烦地问道:“做什么拉拉扯扯的,有事就说,有屁就放。”
小李子吞了吞口水,道:“头,你看那里。”
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过去,游捕头震惊地张开了嘴巴。只见几个伙计装束的人,驱赶着十来个被捆起来的大男人走过来。不仅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一看就是受害者,年龄看起来也就是六七岁的小姑娘,最小的一个还是被其中一人抱在手里的奶娃娃。
这可真是大案啊,游捕头一巴掌拍在小李子肩头,吩咐道,“快去通知县令大人,就说有拐卖人口的大案子,请大人做好准备。”
小李子闻言,拔腿就往里面跑。
这并不是一个难破的案子,虽然人贩子妄图狡辩说孩子都是通过正当途径买来了,是孩子的父母自愿卖的,他们这话一说,有几个小姑娘确实难过的低下了头,但也有几个不是,比如其中一个六岁的姑娘,之前一直装作害怕,畏畏缩缩,低着头,从不开口,到了堂上却口齿清晰地述说了自己的家乡以及父母亲人,以及被讨水喝的过路人骗开了门,以至于被人拐卖的全过程。
苦难逼人成长,这些孩子中不乏聪明之人。
林琼跟宫九在人群中看了这件案子的审理过程,看到人贩子落马,看到被拐卖的孩子被安慰,甚至那个助纣为虐的小姑娘也被归为受害者而不用担心受到处罚。结果堪称皆大欢喜。
她不担心这些孩子,他们能找到家自然是好的,就算找不到家,也可以住到善堂里面,林琼跟花家合办了善堂,在全国各地已经有了一百多家。
只不过,林琼看着那个到了堂上就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沉默寡言只不停地流泪的姑娘,眉头微皱,这孩子的三观怕是已经歪掉了。
“师父,你怕她以后再骗了别人吗,为什么不杀了她,以绝后患?”宫九有些疑惑,师父好像不喜欢那姑娘,只不过他对于师父明明不喜欢她,却还要留着她的行为十分不解。
“阿九,打打杀杀多不好,这天下有问题的人那么多,杀是杀不完的。”想到小徒弟视人命如草芥的未来,林琼拍拍脑袋,蹲下身来,直视他的眼睛,“杀了她容易,但她的妹妹怎么办?杀人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你杀一个很容易,但你杀了一个,对方有亲人朋友,又要找你报仇,杀一个,却引出一大片,前仆后继,一个又一个来找你麻烦,阿九不嫌烦吗?”
“那就都杀了。”
“她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何况她妹妹还小,根本就没有犯过任何错。只希望她脱离了泥潭,看在妹妹的份上,保持着一份做人的底线吧。”
“不能杀人?”
“如果对方威胁到了你的生命,那当然没有必要留手。如果对你毫无威胁,能不杀还是不要杀了。师父只是希望你不要轻易杀人。每个人生来都是有亲人的,哪怕死的那个人万人唾骂,但对他的亲人朋友而言,杀人者还是会被视做仇人。”
她的几个徒弟,西门吹雪一年要杀四个他认定为罪大恶极的人,花满楼热爱生命,对恶人也不忍心下手,宫九眼里没有该杀不该杀,他是想杀就杀,根本不需要理由。这要她如何放在一起教育?
“师父把他们送官,是因为官府杀人没错?”
“官府有律法约束,一般情况下,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人,但也有些人知法犯法,比如一些罔顾法纪,屈打成招的昏官,都是存在的。”这个时代律法虽然不完整,但比起没有任何约束的江湖人,已好过太多。“更何况,人有千面,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也许只是他想要表现的一面,更多的是隐藏其中,叫人无法分辨。善良之人可能也有其不得已的一面,恶毒之人也有内心柔软之处。这世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心更是难测。”
“师父,我们所见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吗?”今日,他所见到的都是表里不一之人,宫九有些困惑,如果亲眼所见的都有可能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阿九,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虚。如果你觉得有疑惑,你可以去查,查到你确信没有遗漏为止。”林琼小心翼翼的看着徒弟的神色,“事出必有因,有些出乎你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而你觉得那件事是不应该发生的,你可以去查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而不是不问不查,只认定一个也许并不是真相的答案。”
“师父也会骗人吗?”
“会。”比如她的过去和未来。“如果谎言比真实更令人容易接受,那么善意的谎言也是必要的。”
宫九低头沉思,一时有些安静。
林琼隐晦地提到他的心魔,宫九居然没有情绪激动,反而若有所思的模样,叫林琼大为惊奇。
“系统,你是不是对他的脑子动了什么手脚,我怎么觉得他的执念都被你洗掉了?”
【宿主想多了,本系统不会做这种没有底线的事情,更何况,执念不是能够清洗得掉了。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天音启智,明心见性的缘故,点亮了智慧之源,分辨是非的能力自然就更强了。执念之所以成为执念,不过是看不开,舍不得,放不下,若是能够明细本心,照见真我,看淡了,看开了,自然就没有什么执念了。】
“……”虽然你这样说了,但我更不敢相信你了。林琼默默腹诽,总觉得系统是个邪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