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梨花压海棠》徒有情

17、离我远点

　　“你……”陈氏嘴角抽搐两下，“沆瀣一气，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简直欺人太甚，你们都给我等着！”说完，她拉上一对儿女，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陈氏恨不能杀人放火，杜月澜只觉得大快人心。内心那点龌龊的得意，全都显露在了脸上。趁着陈氏转头看他们的间隙，她还朝着那边扮了个鬼脸。

　　这在谢长情眼中，显得异常幼稚。

　　“别玩了，回家。”面无表情地说完，谢长情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谢长情不太友善的背影，杜月澜并没有与其背道而驰，而是意外反常地跟在他身后。谢长情腿长步子迈得大，速度又稍快，疾疾前进的模样，一看就是跟陈氏一样，被动地当了个受气包。

　　杜月澜加快步伐跟上去，“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这点小事不至于动气伤肝吧？与其生气还不如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你看陈茉莉那张脸，气得跟泡水的隔夜猪肝似的……”

　　谢长情忽地停下脚步，并回过头看杜月澜。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鼻子堪堪触到了他的下巴。

　　站在冬春交替的时节里，寒风依旧凛凛而至。她感受到了丝丝温热的气息，心蓦地一紧，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擭住了一般。杜月澜感觉自己动弹不得，像个傻子一样愣在了原地。

　　很微妙的感觉。

　　“离我远点。”脑袋上方，谢长情的声音很冷漠。

　　杜月澜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厌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他已经走远了。她当然不好受，却也没有像平常一样，咋咋呼呼地跑上去喧闹一番，而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走出了杜若山庄，杜月澜才又厚着脸皮跟上谢长情。

　　她说：“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听你的话，所以要跟你回家。只是我这人一向是恩怨分明，你方才替我气了那陈茉莉，我记心里了。”

　　“杜月澜，”谢长情说，“你莫不是以为我是在帮你？请你不要自作多情，也分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我这么做只不过是不想令自己丢人。你若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

　　“我知道！”杜月澜低着头打断他的话，“不用你说，我知道你讨厌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逼你娶我，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你都不屑于跟我这样的人说话。”

　　杜月澜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她当然也有羞耻心。羞耻心这个东西，这时在她冷静的皮相之下，正骇浪汹涌。以前遭的非议也不少，杜月澜素来是不痛不痒，偏偏是谢长情的冷嘲热讽，能令她产生一些异样的感觉。

　　她或许是知道其中原因的，就像她刚才所说的，自己在谢长情面前分文不值。一个女孩子脸皮再厚，在男女之间的关系上，处理问题的时候多少也会有些蹩脚，或者是矫情。

　　看着杜月澜颇是受伤的模样，谢长情半天就憋出来两个字：“罢了。”

　　上了马车之后，谢长情迟迟不见杜月澜身影。他掀开帷裳，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想要开口喊她的名字，喉头却像是被东西卡住了一样，发声艰难。

　　杜月澜被陈氏打的那几下，委实是不轻，这会儿感觉手臂和腰间又酸又疼。她站在一株枯树下，微微缩着身子抱臂而立，表情有些许痛苦。一副发丝凌乱面容带垢的模样，加之脸上还有轻微的擦伤，看着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野猫。

　　谢长情的眼睛里，就添了几分内疚的色彩。

　　“你走不走？”他朝着杜月澜问了一句。

　　杜月澜没理他。

　　“闹脾气还是装可怜？”谢长情又道。

　　这次，杜月澜给他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无比仇恨。谢长情说她什么她都忍了，独独不能忍他这句话。她最讨厌别人说她装可怜，柔柔弱弱算什么本事？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走了，自己不会走？”杜月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谢长情放下帷裳，对车把式说道：“走吧。”

　　车轱辘刚碾了两圈，谢长情再次掀开帷裳看向杜月澜。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此时杜月澜的脸上，竟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停下。”他忙唤一声。

　　杜月澜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流了鼻涕而已。随意地伸手抹了两下，待骤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再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时，才惊觉到了醒目的血红色。

　　而后，她就看到那辆马车停了下来，谢长情匆匆朝自己走来。他递给杜月澜一张丝绵帕子，杜月澜骄傲地向上仰起脑袋，对他整个人都视而不见。

　　谢长情：“擦一下。”

　　杜月澜置若罔闻，眼睛盯着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间有种眩晕感。只是她足够倔强，死活是不肯向谢长情低头。

　　谢长情倒是干脆，也不继续跟她废话了。执着帕子的手直接捂上了杜月澜的鼻子，就像是给她上迷/药要劫人一样，捂得死死的。

　　令人窒息的感觉，很是上头。

　　杜月澜刚想要挣扎，谢长情拇指和食指配合着，隔着一张帕子在她鼻尖上一捏，再一擓就松了手。她低头，看到他手上的白帕子被血染红了大半。

　　“视线放平或者稍微往上，不要低头。”谢长情一边对折着帕子，一边提醒她。

　　她这次算听话，默默地将下巴往上抬了抬。

　　他问：“被打到鼻子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帕子被对折了几下，换了个干净一点的面，谢长情又继续替她擦拭脸上的血渍。瞥了一眼杜月澜脸颊上破了点皮的地方，他眉头微微一皱。

　　“是不是在你眼里，任何东西都不能被珍视？”他问。

　　杜月澜没有即时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避开谢长情的动作。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帕子，压在自己的鼻子下面，又多嘴地补了一句：“免得脏了你的手。”

　　谢长情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待确定鼻子里没有继续流血的之后，杜月澜才问他：“你刚才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不珍视任何东西？”

　　“这天底下，哪个女孩子不惜自己的颜面，你倒好，都是待如糟糠，极不爱惜。”

　　谢长情这个“都”字，有一语双关的嫌疑。

　　杜月澜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别以为你借我一张帕子，就可以畅所欲言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是，我什么脸面都不要，就你要，就你格外珍惜。”

　　谢长情没有再反驳她，而是问：“冷吗？”

　　杜月澜瞄了一眼他身上的披风，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消散了，她如实说道：“冷啊。”

　　“冷就对了，赶紧上车，回家就不冷了。”说完，他自行先上了马车。

　　“……”
　　行吧，她又多虑了。

　　夫妻二人待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各居一个角落，相互嫌弃，相对无言。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回到了城北谢家老宅。

　　两人刚下了马车，耳畔突然响起了少女兴奋的声音。

　　“谢哥哥！”

　　是个少女没错，杜月澜看到那着了一身碧色的姑娘，像一阵绿旋风一般从她身边刮过，最后奋力扑进了谢长情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