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知识鸿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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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尊敬的各位乘客，欢迎乘坐地球-火星星际运输公司的EM-305航班，本次航班目的地为火星-奥林帕斯星港，预计航程为二十四天。感谢各位旅客对地球-火星星际运输公司的支持与信赖……””
洛见深小心翼翼地背着包，跟在斐光身后走进了星舰里专供给旅客的客舱里。
他闪身进了客舱，当即便关上了舱门。反倒是先走进来的斐光转过头看着他，不禁莞尔一笑：“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好告诉别人你做贼心虚吗？”
“你胡说些什么！”小记者差点慌得冲过去捂上斐光的嘴，警惕地四下探看，“前几天还打算杀人灭口，今天就直接……”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斐光竖起一根食指，抵住了嘴唇。
“警惕些倒也不是什么坏事，”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眨了眨，乌睫如羽，简直能把人的目光牢牢吸住。斐光拍拍面前愣神的小记者，“不过别忘了，这儿是星舰，不是贫民窟。”
“信息禁锢是很好用，但是也只是在贫民窟里而已。”
洛见深正下意识地抿抿唇，努力把刚才一瞬间的触觉淡化掉。斐光的话刚刚落下，他心底便顿时一凛。
洛见深向来都不是个迟钝的人，他只稍稍一回想刚才的情状，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信息禁锢”算得上是斐光最常用的小工具了，只要打开信息禁锢，确定周围没有录音设备，所有的谈话内容就能确保安全。
正也如斐光所说，像信息禁锢这样的小伎俩，适合使用的地方也就仅限于新城一类的城市。
新城在整个联邦星际中也最多只能算中游，而洛见深游走了几个月的新城北城区，更是落后中的落后。
越是贫穷的地方，意味着整个生活的秩序和规则就越发原始，越发依靠人力而非科技来解决问题。因此，想要把自己藏在贫民窟里，算不上一件难事。
正如斐光并不需要太在意“飞老板”这个身份该如何解决一样，贫民窟里的人来来去去，此刻红火一时，可能下一秒就会惨死在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也会很快被各种各样的人瓜分殆尽。
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别人的来处和去处，就算是偶尔想起来了，也不过是别人嘴里一时的谈资罢了。
但是倘若把星舰当成是贫民窟，那简直就是来送死的。
能够实现太阳系内星际航行的星舰，无一不需要对星舰内的一切进行精密的管控，因此理论上星舰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毫无秘密的状态——不对！
洛见深抬起头：“那偷渡客又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题和思维跳跃得十分大，洛见深以前可没少被迫向人解释他的思路。斐光却接得游刃有余：“货舱和客舱的规格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这么大一个公司，会几十年如一日地不知道有偷渡客吗？”
无非是那些从中获取利益的人帮忙瞒下来罢了。
正如克里斯汀的回忆，她们需要攒下钱来交给别人，才能在对方的安排下进入偷渡客的货舱。
显然，那些人是地火公司里的员工，甚至手上还掌握着不小的权力，才能让这样的偷渡形成常态化。
可是……为什么又会有残酷屠杀偷渡客的警卫队？警卫队又是从哪里来的权力，能够越过联邦星际法，直接对理论上的联邦星际公民剥夺生命权？
……除非，地火公司从一开始就不是齐心协力的。
有人想赚偷渡客的那一波钱，也有人担心泄露这些偷渡问题反被追责，干脆利用本来应对星盗的警卫队，把枪口对准那些可怜的偷渡客。
于是一个荒谬的平衡就这样诞生了。
利用职权便利赚钱的人，钱已经进了口袋；担心被追责的人，也免于受到威胁；至于那些火星来的偷渡客们，就算是勉强活下来了，他们所接触的规则也不会让他们生出对抗的勇气和实力。
即使是像薇薇安这样幸运到极点，成为了有可能利用舆论来抗衡地火公司的记者，最终也只能折在星港之内。就连斐光这样顶尖的调查记者，最后甚至也不得不以手段威胁，才能够活下来。
如果地火公司真的如此细致地掌握着星舰中的所有事物——
小记者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紧紧盯着斐光：“那你呢？”
还有他自己！
斐光还为了遮他那张人尽皆知的脸，戴了帽子系了围巾，洛见深自己却是大喇喇地直接走上来的！
“没关系，这是我故意的。”洛见深只觉得自己头顶被人拍了拍，斐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这帮人估计巴不得我快点离开才对。”
“为什么？”洛见深问着，心里却莫名放松了许多。
“如果你想要搞一个针对他们的大新闻，而你拿来做引子的话题，恰好有一个既有话题度又合适的人物亲身经历了，你猜他们想不想找到这个人？”
斐光话里的笑意淡了些：“这种时候……对于有的人来说，会对局势产生变动的人，自然是送得越远越好。”
所以这一趟……是地火公司默许的？为了避免格陵兰公司找到斐光这个手里握着大量负面消息的人，甚至愿意让斐光前往可能藏有更多秘密的火星？
洛见深似懂非懂，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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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其实是沈氏集团的一级工程师，但后来生了一次重病……唉，在地球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理解理解，都是天涯沦落人啊……你看他也和你差不多，只不过他是为了给他妈妈治病，他妈妈也没多撑几年，他现在也沦落到得去火星的地步了。”
“我？我是实在不甘心被人骑着脖子羞辱了，他们不把我当人，那还不准我自己走吗？”
洛见深从架子上拿了两个卖相不太好的面包，又取了几支营养剂，耳朵边塞满了类似的讨论。
前往火星的旅途漫长得惊人，路上的网络状况也相当糟糕，星网时断时续。
于是在这时候，星舰中的社交就显得格外活跃。
虽然明白斐光和他这一趟行程是地火公司的默许，他们却还是保持着一种近乎“深居简出”的状态，只有到了饭点时，洛见深才会出来一趟。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洛见深也基本摸清楚了这趟地火航线瞄准的究竟是什么受众人群。
像薇薇安和克里斯汀那样，想要从火星来到地球是很难很难的，可是从地球到火星，却简单得出奇。
正如克里斯汀所说，哪怕是地球上的一个贫民窟里的流浪汉，所能够享受到的资源都远超出生在火星上的普通人。
而这句话只需要换一个说法，就能变得极具吸引力。
尤其是当人们发现，火星上的生活成本竟然如此低下时。
火星，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地球上无法挣脱恶性循环、同时又不甘沉沦于此的人们向往的地方。
在地球上的人下人，到了火星，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人上人。
这艘星舰上，客舱里的人们至少有一半，都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和希望坐上来的，并且为它取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名字——“向下的自由”。
可是所谓的向下的自由，还能算得上是自由吗？
洛见深不觉得这些人都不懂得这样的道理，然而那些在客舱里满脸喜悦畅想着来到火星后的生活的人们，却又像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一般。
最终洛见深也只能叹一口气，重新回到客舱里面。
然而今天大约不是什么吉利的时候，洛见深才在客舱里窝了没多久，就听见舱门被人“咚咚”敲了两下。
地火公司的星舰上可没有什么人工服务——除非你的钱给到位了。洛见深一时莫名，门口却又再被人敲了敲。
斐光那边没有动静。洛见深想了想，走到了舱门背后。
他贴在门后问：“有什么事吗？”
门外却一片静悄悄的。
洛见深打开了门，门外却空无一人。他正想伸手把门关上，一只手却忽然扶住了门的边缘。
那只手白净修长，却还能看得出是只男人的手。洛见深只是迟了片刻，面前就多了一个人。
那人冲着洛见深一笑，声音柔媚入骨，扭着身体就要凑过来：“小弟弟，是一个人来的吗？”
洛见深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险些撇下门落荒而逃。
残存的理智告诉洛见深往里逃是死路一条，他只能强撑着回答：“不、不是。”
门外那人意外地挑高眉毛：“哦，难不成还金屋藏了个娇？”
他可是盯了这年轻人好几天了，这小朋友长得真是俊，只可惜也太不爱出门了点。
洛见深张口结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斐光的脸来——的确能算得上是个“娇”。
他脸上的神情着实好懂，那人顿时了然：“怎么，这么多天了还不腻吗？和我一起出去玩玩？”
“玩什么？”洛见深一时嘴快，连忙找补，“不用了不用了……”
“你说玩什么呢？小弟弟。”那人顿时笑了起来，余光瞥见了门内的人影，挨得更近了些，“那是你男朋友？眼光可真不错，要是有兴趣，不如一起来party，双飞或者别的都行？”
“不、不是……”
小记者的脸一瞬间简直像是烧了起来，他满脸涨红手足无措，正准备把那人推出去，手上却突然一空。
那人一声惊叫，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洛见深一回过头，只见斐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真笨。”斐光轻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嗤笑一声，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在说谁。
他目光冷淡地扫过趴在地上哀哀地叫着的那人，随即伸手把洛见深拉进了客舱里。
洛见深兀自在愣神。
他当然知道，像斐光这样的调查记者，手上没点手段是吃不走的。包括跟着克里斯汀进入新城星港的那一次，倘若不是有斐光在身边，恐怕洛见深自己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斐光的身手居然好到了这个地步。
刚才那个人，洛见深甚至连他到底是怎么整个人飞出去的都没看清楚，斐光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得干干净净了。
那动作看起来，竟像是比新城北城区里的“兽王”羚羊还要干脆利索。
他忍不住回想起斐光的“乔装改扮”来。
……飞老板。
在斐光自己暴露之前，洛见深从未想到过，飞老板会是一个男人。
和那些星网知名的改扮不同，斐光的“飞老板”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完美无缺。
他甚至不需要作任何的修饰，可以穿上那些肆意展现女性身材的服装，也不用担心有人看得出破绽。
而这一切的关键……大约就藏在斐光的皮肤之下。
洛见深大概永远都忘不了斐光在他面前展露出真容的模样。
肌肤之下的机械发出声响，顶出怪异又恐怖的凸起和凹陷，仿佛在他昳丽的皮囊下藏着一只蓄谋已久的怪兽，随时可能破体而出一般。
洛见深不知道斐光到底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怔怔地看着斐光的模样，心脏却奇异地扭曲了一下，情绪莫名地复杂起来。
既能够改变人体的形貌，又能够大幅度提高身体素质的，在这个时代只有一个选项。
义体。
……在地球人类眼中，如同怪物的义体。
洛见深一时间情绪起伏，却没想到突然被人蹭了一下脸。
他惊愕地转过头去，只见斐光收回手，调侃般地笑道：“怎么？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洛见深脸颊上还仿佛残留着手指微凉的触感，却还不等他说什么，斐光便凑了上来。
斐光的嗓音是一种偏冷的质感，带着一点微微的低哑。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好奇地盯着洛见深泛红的脸颊，陈述事实一般地道：“好红。”
洛见深顿时像是被戳到了哪一点，当即深吸一口气便往客舱里走去。而斐光缀在他身后，连声音都带上了一点笑意。
“你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斐光随意地靠在客舱里的小桌上，“倒是你，脸皮这么薄的话……要怎么去采访啊。”
“这有什么关系？”洛见深不服气。
“那可就太有关系了。”斐光悠悠拉了个长音，“就你这样，要是去火星的红灯区里采访，你还降得住吗？”
“红灯区？”洛见深抓重点的能力算得上是一绝，“你已经确定好下一步的采访了？”
“算是吧。”斐光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塔尔西斯日夜城……其实大半个城市，都可以算是红灯区。”
“上次找到的线人重新联系我了。她说最近的日夜城有些不太平，但眼下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去处了。”斐光轻叹一声，“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这次去……真的能找到新的线索吗？”洛见深却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斐光答得干脆而坦然，“线人是主动联系我的，虽然她能够提供一定的证据和相关信息，但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也无法保证。”
“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斐光探出半个身体，伸手把紧紧关闭着的客舱舷窗拉开了。
星光与日辉透过舷窗照进了客舱内，洛见深顺着斐光的视线看出去，只见一颗红色的星球正无声地漂浮在宇宙星海之中。
如同伤疤一般的巨大裂谷狰狞地横亘过星球的中部，整个星球看上去寂寥而凄冷。
“火星，一定是他们计划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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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星舰抵达火星奥林帕斯星港。
火星要比地球小上好几圈，连重力都仅仅只是地球的38%。因此星舰不需要像在地球时一样只能停靠在地球轨道上，而是可以降落在修建于整个太阳系最高的山峰之巅上。
奥林帕斯星港坐落在奥林帕斯山的阳面。如果视角能够拉得更远一些，它就能完美与高大的奥林帕斯山阳面结合在一起，即使是在太空中，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一点山体凸起反射回来的明亮的光。而在更久远的前人类文明时代中，奥林帕斯山上的这一点明光，也曾被称作“奥林帕斯山之雪”。
整个火星是一整片的巨大红色荒漠，空旷得全然不像是个人类能够生存的星球。然而就是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之上，却生存着将近十亿人口。
洛见深直到快降落时，才从舷窗里看到一丁点文明繁衍的迹象。
在红色的戈壁荒漠之中，有着几条细小的、如同叶脉一般的纹路，在火星的地表上形成了一条条绿色的航道。
随着星舰缓缓下降，洛见深看见他们穿过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随即整艘星舰中的噪音便突然大了起来。
“那是什么？”洛见深指了指那层肉眼微薄可见的白色屏障。
斐光却一怔：“你不知道？”
还不等洛见深摇头，斐光便突然失笑：“也是，从十多年前起，地球可就不喜欢提到火星了。”
不仅是将火星的相关内容从联邦星际的公共教育中删去，还有各方媒体默不作声的默契。
如果不是火星上的工业还在源源不断地支持着地球，恐怕地球上的人类都快要遗忘了，在遥远的另一个红色小星球上，还有着半数的同胞。
“这是‘生物膜’。”斐光指了指那层淡白色的屏障，随着星舰驶入奥林帕斯星港，那屏障已经渐渐隐没在火星黄褐色的天空之中。
“火星重力不足，无法捕获空气形成大气层，为了保持火星上生物的存活，所以使用了‘生物膜’技术，把生产出来的氧气锁在人类活动区域内。包括你看到的那些火星上的绿色航道，都是在生物膜的保护下，才能维护生长起来的。”斐光的语气有些微妙，他顿了顿，“当然，这项技术……其实早在几千年前就开始使用了。”
“几千年前？！”洛见深惊道。
“没错。”斐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生物膜’……是天人的产物。”
“可能是那些人也觉得耻辱吧，”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这些年联邦星际的公共教育算是越来越知礼识羞了，天人统治的那一万年也只是草草提一嘴了事，也不看看自己用着的东西，有多少是直接袭承下来的。”
斐光伸手提起自己的东西，拉开客舱的舱门走了出去。
那些在航程中缩在各自的客舱中不出来的人们这会儿都纷纷出现了。洛见深放眼望去，只见人群中形形色色，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形态各异”。
除去那些在航程中也时常到处活跃的普通人之外，还有从头等舱里走出来的浑身珠光宝气的富豪。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群又一群的义体人。
他们身上的金属义体大多都暴露在外，姿态各异。因此身高身形也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人费力地弓着身体才能在星舰的通道中向前走去，也有人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向前挤的人流，才能确保自己不被别人不小心踩到。
洛见深错愕地看着这些人，忍不住问道：“这……哪来这么多义体人？”
斐光没来得及回答他，倒是洛见深身边的一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问道：“你是地球人吧？”
还不等洛见深回答，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继续道：“除了地球人，也没有别人会觉得义体有什么不好了。”
“火星上的人，都得靠着别人帮忙一起凑钱，才能凑齐去地球换义体的钱，靠着义体才能勉强混口饭吃。”那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倒好，自己好好的生活不过，跑到火星上来和我们抢饭吃！”
那人话里的敌意再明显不过，洛见深一愣，那人就像条滑不留手的鱼一般挤开人群蹿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中。
洛见深茫然四顾，周围许多人都已经听到了刚才的那场对话，见洛见深望了过来，要么冷漠地目不斜视，要么就转过头去不肯对视。
火星上的人类对地球的态度，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友好。
“走吧。”斐光蹙着眉头，却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同走出了星舰。
人流迅速地在奥林帕斯星港之内分散开来，但其中人数最多的，却是涌向塔尔西斯日夜城的。
塔尔西斯日夜城坐落在奥林帕斯山所在的塔尔西斯高原上，是整个火星最繁华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里，即便是深夜，也依然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日夜毫无区别，这才因此得名日夜城。
同时，也是在地球唯一会被经常、反复提到的火星城市。
洛见深对火星的了解并不深，但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城市了。
从新城北城区“领袖”赫加的下属和客人嘴里，从克里斯汀的口中。
但即使洛见深已经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在看到这座城市的一瞬间，依然忍不住惊叹。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座城市，那么这个词一定是“壮美”。
在高耸的奥林帕斯山一侧，日夜城如同一颗闪光的钻石镶嵌在巨大的塔尔西斯高原上，城内的建筑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又因为在这片广大的土地上而毫无顾忌地扩展开来。
小飞船顶着火星上的罡风努力地向着日夜城前进，那些庞大而宏伟的建筑便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高高挑起屋檐的尖楼上挂着长长的飘带，在风中缓缓浮动；
模仿地球旧时代的古罗马角斗场修建的、更加庞大的圆形白色“角斗场”矗立在城市的中央；
如同月牙般的建筑环卫着中央的角斗场，无数精巧漂亮的小建筑从旁不断向外延伸出去……
小飞船船身陡然一晃，沉入生物膜中，随后直直向着塔尔西斯日夜城最中心的角斗场驶去。
而小飞船的广播这才接入了星网系统，“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塔尔西斯日夜城！我们的终点站是——角斗场！！！”
小飞船越来越接近角斗场，而从角斗场里传出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简直就像是能把这艘小飞船都给掀翻了。
小飞船晃晃悠悠地在角斗场一侧的空地上停住，洛见深刚跟在斐光身后走下来，耳边就再一次响起巨大的欢呼声来。
主持人的声音亢奋而疯狂，几乎让洛见深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北城区赫加的风和居中。
狂风呼啸着席卷过水泥浇筑又被洁白的涂料裹满全身的角斗场，洁白的立柱如同神话传说中撑起天地的柱子，风沙尘暴也不能摇撼污染分毫。
“新的贵客已经来到了塔尔西斯！来到了我们日夜城的角斗场！”
“让我们告诉他们，角斗场最美丽的是什么？！”
“斗兽！”
“斗兽！”
“斗兽！！！”
忙碌的侍者连忙小跑过来，咧出一个得当的微笑弧度，指引着来自地球的贵客们一一进入角斗场中落座。
偌大的角斗场鲜明无比地被划分出数个区域来：最前端也是最简陋的肉眼观赏区、中段的多人大屏幕辅助观赏区，以及最高处、价格也最为昂贵的多屏幕分解全景观赏区。
洛见深眼睁睁看着斐光同那些从见到角斗场起就一脸兴奋的人们一样，从容又熟练地掏出智脑给侍者打赏，随后被侍者接引着前往各自的区域。
而洛见深和斐光，被接引进了一间最高处的包厢当中。
在这个处处豪华、却又丝毫不显得低俗的包厢中，数面屏幕展示着各个角度的角斗场，唯独中间的那一块黑着。
而在那块漆黑的屏幕下方，经过精密计算敞开的窗口恰好将整个角斗场场上的景观框入其中，保证包厢中的人能够以最佳的视野观赏“斗兽比赛”。
洛见深却没心情去迎合那些从外面传来的欢呼声，他站在斐光面前，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调查记者：“你所谓的调查，就是来这里看他们犯罪的？！”
小记者的话堪称毫不客气，斐光却只是笑了笑，语气不急不忙：“你以为调查又是什么呢？”
“你不亲眼去见证罪恶，又从哪里得来证据？”
“可是你现在在做的，却是助长他们的气焰！”洛见深低吼道，“你知道他们……”
洛见深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斐光伸出一只手，手指抵了抵洛见深的心口：“所以你愤怒吗？难过吗？”
洛见深一怔，抬头与斐光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没有凉薄的嘲讽，也没有漫不经心的调笑。
他的目光甚至是难得温和的，像是盛满了繁星的镜湖。
斐光的手指隔着衣服，触摸到了一颗滚烫跳动的心脏。
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如果觉得愤怒，那就好好记住眼前的这一切。”
“未来很长很远，但你要学会提醒你自己——不要忘掉眼前的这一切。”
斐光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巫师一般，将那些蛊惑的话语一字字地吐出来：“把你的愤怒和难过，变成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轰——
角斗场中央的舞台突然掀开，两台巨大的机甲从舞台下缓缓升了上来。
旁人的言语不断地从窗口处涌进包厢里。
“卧槽！角斗场这次是花了大价钱了吧！”
“机甲！还是重型机甲！！！”
“角斗场好手笔啊，重型机甲现在连军团都很难申请到了吧？！”
“这次是谁比？！比赛的‘斗兽’是谁？！”
足足有数十米高的重型机甲出现在舞台上，一刹那竟显得这个庞大无比的角斗场都拥挤了起来。
而窗口上方那块漆黑的屏幕，也终于亮了起来。
它投映的，正是两个坐在机甲中的驾驶员。
屏幕上的驾驶员有着稚嫩的眉眼，姣好的面容，修长流畅的身材。倘若不去看周围的环境，甚至会以为是某个星网上的网红主播在搞什么噱头。
她们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漂亮得简直不像是该出现在角斗场上的。
角斗场内静默数秒，轰然爆发出浪潮般的喝彩来！
这次连人们呼喊的内容都听不清楚，洛见深只觉得仿佛角斗场内的每一个人都在疯狂欢呼尖叫，他的心头却涌起一阵寒意来。
联邦星际的军部向来以性别歧视闻名于世，更逞论是曾经被视为最重要武器的重型机甲。不用说是女性机甲驾驶员，就连重型机甲的设计师和相关维护，都不允许女性进入。
况且重型机甲对驾驶员的身体素质要求高到变态，非义体人不能驾驶……
他怎么会在这儿看到两个连年龄都尚且稚嫩的小姑娘，在驾驶着重型机甲战斗呢？
而屏幕上的小姑娘目光专注，熟练地操纵着机甲，向着对面冲了过去！
重型机甲对撞在角斗场的正中央，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撼摇天地的巨人在搏斗，山河破碎、地裂天崩。
狂热的人群掀起一潮又一潮的巨大声浪，将整个角斗场的气氛推至高潮。
主持人如同唱叹着赞美诗一般，赞颂着眼前的一切：“这是绝无仅有的艺术！美丽的少女披上最坚硬最强大的外壳，以最震撼的方式生死搏杀！”
“日夜城角斗场的‘斗兽’，可不是那些呢哝软语的莺莺燕燕。她们比那些庸脂俗粉更美丽，也比她们更强大！”
“这才是真正名流该欣赏的女人！这才是真正为名流上层打造的角斗场！！！”
“说得好！”
“谁要看臭男人，就该看漂亮女孩的决斗！”
洛见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其中的一台机甲才轰然倒下。
仍然站立在舞台中央的重型机甲上方开启了一个小小的出口，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像是早已练习了无数遍一般，熟练至极地勾住机甲上的几处凸出，不规则裁剪的裙摆在空中猎猎作响，露出两条修长洁白的腿，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般从机甲上一跃而下。
包厢内的数个屏幕的镜头对准了她。
女孩子的脚腕不自然地踮着，洛见深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脚腕上套着一双细细的高跟鞋。
不合常理，极其不合常理。
角斗场内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至极的玩笑，一切都与实际背道而驰。
太完美了。
角斗场上的一切都被包装得漂亮无比，哪怕是看惯了美色的富豪，也会为之新奇、惊艳不已。
她们就像是天生为了满足人们疯狂的臆想而被创造出来的，一切都不考虑任何的合理性，只为了迎合观众的喜好。
所以是美丽的少女。
是穿着完全不适合行动和战斗的高跟鞋和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容。
然后，让她们驾驶着全联邦星际最可怕的武器，去相互厮杀。
洛见深的脑海中仿佛又回响起了当初在赫加的风和居里听到过的话。
看不清面庞的富豪笑着同赫加寒暄：“哪里哪里，还是赫加你的这‘兽王之战’安排的好啊，要不是你这儿方便，我们还得远远地跑到火星的塔尔西斯日夜城，那儿才能看到角斗场表演呢。”
“他们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给人取乐，虽然失去了生命，可是他的亲人获得了一笔足够让他们重生的钱啊。”
那些人将旁人的血与泪当成谈资，将生死相搏视为艺术。
他们嗤笑着人们的痛苦和挣扎，还自诩为救世主。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知识鸿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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