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满地》玉华林

2、第 2 章

　　窗外万家灯户犹如繁星点亮的夜晚，杨凯正坐在书桌面前研读那本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从事法律行业几十年这本书他前前后后都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但他还是依然坚持每隔一段时间，时间或长或短，长至两年，短至两三个月，并不是说每次看都能有一种新的发现，而像是陪伴在身边被自己忽略掉的爱人一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奉上一段烛光晚餐的时间，以示没有忘记彼此之间的情感，说痴情算不上，更多的是一种为维持稳定现状的习惯，生活已如此苦难，他还是如此的消极悲观，不过此时令他更悲观的是他那个跟他没多久的助理，一个电话过来直接打断了他难得闲静的“烛光晚餐”。
　　那个年轻助理的声音透着丝丝冒犯的惶恐“杨老师，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实在是有些困惑急于有人能帮我解答，您应该知道我之前接手了SOMA的法律顾问”
　　杨凯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实在是忍受不了她多余的开头，直接打断“碰到了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像是愣住了一会儿才道“我看过股权转让的合同书，我认为SOMA在收购案上有一些不当的恶性竞争嫌疑，但他们却希望法律顾问团能够给他们一份合理范围的合理条款法律文件来帮助他们掩盖，我想我可能在股权收购案中遇到点麻烦，风盛那边的法律代表很难会与SOMA达成一致”杨凯并不意外林悦的问题，相反她知道只要她接受了这个收购案，肯定会有一堆麻烦事等着她处理，当然如果换另外一个变通一点的律师可能压根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因为他那幼稚又固执的助理仍然坚守着她那微薄又脆弱的律师操守底线，就像母狮子护住幼崽一样，面对包围的敌人勇敢却有些无助。
　　杨凯摘下眼镜揉了揉，镜框抵住的晴明穴，缓了缓，“既然接了案子就要把它负责的完成，不合理的要求不会因为你是被雇的一方就强迫你完成，尽力而为”林悦像是得到肯定一般向杨凯道谢，直言下次去英国一定要为他带上一顶她读书时一直认为很好看但却舍不得买的帽子…….
　　最后才在杨凯兴致缺缺的语气下终于打消了念头，如果要还他的情分哪是一顶帽子就能解决的，天真。虽然有时候会被这个年轻的助理不太懂事的行为气到，但毋庸置疑，杨凯很欣赏这个小姑娘，因为她身上还有这一份明晰的法律从业者的底线，无论处于哪一方她都坚守着那份她的纯真的操守，当然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傻，但也确实难得。
　　挂了电话的杨凯，顺着台灯的光线看到泛黄书页，那是一段开头的文字：上帝有他的法，物质世界也有他的法，高于人类的先知圣人们有着他们的法，畜类也有自己的法，人类拥有他们的法。
　　1997年的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很快迎来了艰苦又难忘的高中生涯，林悦拖着行李箱去报到，市一高的门口挤满了来自市各区和各县城学生的家长，原本林振海是不愿意女儿住宿的，因为自己家离市高也不远，但突然接到上峰的命令，有一个大案急需侦破，他作为警队骨干会被外调好几个月，看着女儿逐渐长高的个子，他总是有自己老了的恍惚感，笨拙木讷的他一点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于是当她主动提出住宿的时候，他发现作为父亲的他对这个女儿充满了愧疚。
　　乌泱泱一片的人群，有打架嬉闹相识的新生，也有拖被带袄时刻嘱咐寄宿孩子的家长，由于林振海早就已经帮她整理好了宿舍的生活用品，临走时还塞了她几百块钱的生活费，所以此刻她只用去报道就可以了，林悦照着教学口门口告示走到新生班级前，看着门口的牌子赫然的501，林悦想了想应该是这没错了，走进教室看见长长的报道队伍不由得暗自懊恼，早知道就应该早点来了，林悦排在长队伍的末端，眼睛没处放的看了看了墙上的恩格斯和马克思，突然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响亮又清脆的声音传来“林悦，我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来这么晚”
　　林悦转过身无辜的看着面前的邵郁杨，由于她刚才的嗓门实在够大，引的前面排队的人频频回首，
　　“我这不是来了吗？”
　　邵郁杨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不满意，随即又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肩膀跟个老大爷一样语重心长，邵郁杨是女生群中少有的一米七的个子，足足高了林悦十公分，所以此刻站在她面前颇有一种大姐大和小太妹的既视感。“我们小学初中的同班缘分就要葬送在高中了，我不在就没人罩着你了，你好好保重。”
　　林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姐，我们两个的班就一墙之隔，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不管，没有我看着你我真的不放心，要知道你的美色是小爷我一人独享的”说罢还用手揪了揪她的马尾，像一个真大爷一样放荡的笑，林悦对她这种毛手毛脚的性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邵郁杨和林悦的友谊其实是来的很奇特的，林悦是在外公外婆的小镇上读的幼儿园，后来考虑到教育质量，林振海和外公外婆商量着就把她送回市里读书了，恰巧邵郁杨和她家在一个小区，所以在择校的时候自然就碰到一块去了，而她和邵郁杨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不对盘，她们不像同龄小女孩一样很快就融入在一起，相反整个小学一年级下来，林悦对她都有一种绕道就走的畏惧感，因为那个时候的邵郁杨就是班上的混世魔王。而刚回市里生活的林悦对周遭的生活总是流露着怯生情绪，所以对待她就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好在混世魔王也没有兴趣将这样一个安静不爱讲话的同学拉近她的社交圈，就这样她们将互相知道对方但遇见从不打招呼的关系持续到了三年级的一个早晨，那天林悦照常背上书包徒步走去学校，而必经之路总会经过一栋旧式的小洋房，洋房门外附带一个小花园，每次沿着街道去学校的时候都会隔着铁栏欣赏一下主人家照料好的盆栽，那天她路过驻足时，一群嬉嬉闹闹的声音传来，男孩子的声音响起
　　“我说邵郁杨你爸对你也太好了吧，说给你买篮球就给你买”
　　“你看你抱着那篮球跟宝贝一样，别那么小气给我们玩两下嘛”
　　女孩回答“呵，有本事让你爸也给你买一个，我这个，想都别想”周围的男孩们一听立马都气急败坏起来，
　　“邵郁杨，你还是哥儿们吗？这点玩意儿都不愿意分享”
　　“就是嘛”
　　说着男孩子眼疾手快的把女孩手里的球抢走了“徐青文，你干什么，快把球还给我”
　　那个叫徐青文的男孩立马两腿一撒，
　　“不给不给，有本事从我手里抢回来啊”
　　“你给我站住”一群人打打闹闹离林悦越来越近，突然，一道黑影从林悦头前掠过，划过了铁栅栏，飞向了里面的房子化作了一阵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的击打声。霎时间嬉闹的小孩包括林悦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直到幽幽传来一道上了年纪的阿婆声“哪里来的小王八蛋，玩球玩到别人家里来了”几个男孩率先反应过来“完了闯祸了，快跑”
　　一溜烟，只剩下了邵郁杨和林悦还愣在原地，“哎，你们…..我的球”
　　还来不及哀怨，只见阿婆拿着扫帚条呼哧呼哧的赶上来。林悦眼看着心里也泛起了一阵紧张，忽然手传来触摸感“傻站着干嘛，快跑啊”
　　“啊？噢”就这样邵郁杨扯着林悦跑了两条街，确定了阿婆没有追上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两人因为刚刚惊心动魄的经历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中劫后余生的快乐，看着对方的涨红的脸庞不知不觉就亲近了几分。
　　“唉，你家也住这边吗？”
　　“嗯”
　　“我叫邵郁杨”
　　“我知道”
　　“我叫林悦”
　　“嗯....很耳熟”
　　“我们两同班”
　　“看在今天同生共死的份上，你以后就是我哥儿们了”
　　“........我是女生”
　　“唉，行行行，那就姐们”
　　“..............”
　　像橡树般一寸一寸成长起来的友情，要比像瓜藤般突然蹿起来的友情更为可靠。在她们的这段友情里，开始于瓜藤的迅猛，却在过往岁月中寸寸根植在彼此心中，用时间和真情做养料，成为对方青春的见证。
　　当然，就在于邵郁杨生死之交的那个晚上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跑，明明砸烂窗户的不是她，球也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