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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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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说的你有没有去做啊?”
林婕还在忙着录入手头上的患者记录,抬眼瞥见是昨天来的凌修之后,便开口问道。
凌修从来都没有过过如此充实的昨天,短时间内没能想起林婕说了什么,以至于林婕敏锐地发现她的病人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话装进心里。
“你坐下。”她把跟前的板凳往外推了一点,冲凌修招了招手。
“你这个问题其实可以不用天天过来,因为你这个伤也已经非常久了。”林婕说,“我建议你再有不舒服,可以去我们医院的康复科看一下。”
凌修跟秦野这次过来,压根不是为了来看手。
要看手早就在亚特也看了,何必巴巴地跑到撒旦这来?第一次过来时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第二次过来就是深挖线索。
昨晚充分得知一个演技精湛的人能在社会上吃得多么开的凌修此时演技上线,在林婕为他摁压的时候选准时机假装痛苦地叫了一声。
林婕立马慌张了起来,赶忙问道:“怎么了?摁到哪了?”
秦野双手插兜,靠在桌旁,听见凌修这无比做作的叫声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婕瞪圆了眼睛,说:“哪儿疼?你们昨天又做了什么?怎么会疼成这样?”
凌修回:“昨晚走到了街上,但没想到那里太混乱了,于是就被人撞倒在地上。后来手腕这里就肿了一大块,回去的时候冰敷了一晚,现在虽然没那么肿了,但我不太放心,所以又来看看。”
一口气说完这串谎话的凌修脸都没红一下。
“这样啊,那我建议你们先去拍个片子。”林婕松开凌修的手腕,自顾自地在显示屏上调出凌修的就诊记录,帮他提交好拍片的申请。
最后她说道:“你要上点心,不要这么糟蹋你的手。”
已经演完戏的凌修站起来,语气淡然地说:“知道了。”便跟秦野走了出去。
诊室的门一关,凌修便低声问秦野:“我的视角有限,你看到了什么?”
秦野回:“昨天看到她桌底下有个第三届医生协会的袋子,但没看仔细,今天看了一下,发现那袋子上面写了每届举办的日期。”
“嗯?”
“按道理来说,每届的医生协会都会在7月25日召开,而且林婕桌上的日历在25号上画了个圈,还标注了一下‘要去开会’。这也就意味着本来第三届的医生协会也已经召开了,但是并没有。”
两人转过弯来到缴费处缴费。
凌修抬了抬下巴,示意秦野过去排队。
秦野轻笑,说:“我就是你的人型取款机。”
凌修轻咳一声,握拳掩嘴说:“……还不都是为了你的案子。”
秦野听见这句话,心里的弦像是被人无意中拨动了一下,被拨动完低下头老实交钱。
缴完费来到放射科,报完身份信息之后,凌修走进X光室。
护士走进来,看了一眼用口罩将自己的脸遮住大半的凌修,随口问:“你的脸怎么了?”
凌修眉头轻跳,说:“昨晚不小心摔了,脸上被蹭伤了一块。”
“噢……”
“没戴手表一类的东西吧?戴了的话要卸下来啊。”
“没有。”
拍片的速度非常快,护士让凌修三十分钟过来再来取片。
X光室的门缓缓打开,秦野走了过来。
凌修说:“半个小时后来取片。”
秦野回:“真是不容易,还拍了个X光。”
“像林婕这种医生,生活很简单,人脉很固定。”凌修说道。
凌修和秦野站在医院外的小广场上,看着昨晚暴动时受伤的群众正流着大量的血赶来。
“林婕之前说联络器是在会议散场时弄丢的,估计就是在医生协会了。”凌修说,“后来她有说联络器重新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秦野接话:“有人一直等在诊室外,假借病人的名义把联络器重新送回到她的办公桌上。”
“嗯。夜市那么乱,那个人想要通过让林婕在夜市的地摊上恰好买到自己原来的联络器也是不可能的,宛如大海捞针。”秦野说完,看见凌修那始终固定在右耳上的联络器,“司长,你这联络器应该是关着的吧?”
凌修回:“当然。”
“懂得关闭定位的人质真是个好前男友搭档。”秦野感慨,“估计你一开启联络器,你就会发现里面的信息都快爆出来了吧。”
凌修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那么一瞬,说:“你想多了,哪里还有人会主动联络我?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三年了。”
撒旦的白天依旧美好,微风和煦,将凌修额前的头发吹起了一点,使他露出了饱满光洁的头,浓密的眉毛,以及长睫之下那双如深井般的眼睛。
“如果非要提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晗叔吧。”凌修讲完,发现秦野正安静地俯视着他的双眼。
凌修问道:“怎么了?”
“司长,你的泪痣以前不是在左眼上的吗?
凌修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眼角,说:“一直都在右眼。”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身上有哪些痣我全都知道。”秦野说道。
凌修一听,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以前还特地数过。”
救护车驶了进来,又放下两三个受伤严重的人,全身血肉模糊一片。
“司长,这里的斗争很激烈啊。”秦野瞄了一眼,被那胳膊已不是胳膊,腿也不是腿的景象给吓到了,“你还记得昨晚那老太太说了什么吗?”
——“如果你是别的星球上派来的监视狗,那就赶紧滚吧!这里绝不欢迎你们!”
“记得。”凌修答道。
“在撒旦居住得比较久的人貌似对外来人很敏感。”
*
两人站在外面吹风吹了几十分钟,回到里面取走了X光片之后,秦野从纸袋中抽出凌修的手骨图,说道:“透过现象看本质,我都直接看见你骨头了,司长。”
凌修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进林婕的诊室。
“拍好片了?”林婕起身接过X光片,对着灯大致看了一下,“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我……”
“你说什么?”凌修放低了声音,导致林婕听不清楚,偏过身子来问。
“你干嘛非得要戴口罩啊?”林婕终于问出从进诊室起便疑惑的问题。
秦野接话,“还是在长街上,除了手以外,脸也被擦伤了。”
林婕说:“噢……这样啊,那里确实很乱,两种党派不断斗争。唉,我这种普通老百姓过得也是水深火热。”
凌修稍稍抬眼,跟秦野对视了一下。
“天天喊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号,真没什么用。”秦野说,“他们每晚出来,搞得跟不用回家似的。”
“不都说他们都聚集在地下酒吧吗?”
“是嘛?我都不敢去。”
“你们都是军校出身的,还能不敢去?”林婕问道,“看来我们撒旦的军校真是没救了。”
凌修:“……”
他抬头,发现秦野正在对面的桌上看着什么东西。
“林医生,我看你一天到晚都这么忙,不轮班吗?”秦野问道。
林婕把凌修的片子塞回袋子里,看着他的手说:“你这个没什么问题,只有一句话,多锻炼,用进废退。”
“你好像一直坐在这里。”秦野接着说。
“是啊,怎么了吗?”
“没怎么。”
“可以了,我建议你还是多运动。”林婕叮嘱道。
“嗯,谢谢。”凌修收起手里的片子。
他们走出医院,秦野将口罩往下拉了一点,说道:“我好像有点思路了。”
凌修没问是什么思路,只问:“去哪?”
“地下酒吧。”
*
两人在离开医院之后,先到旁边的偏僻角落里把脸又换了回来,将口罩取下来塞进袋子里。
秦野看着变回原貌的凌修,说道:“你变回来了。你那张逃犯脸太普通了,司长。”
凌修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见秦野也恢复原来那……其实无比英俊的样貌,低声喃喃了句:“你也是。”
“谢谢夸奖。”秦野大大咧咧地回道。
酒吧被隐没在破旧的巷子里,门口的发霉木板上写着花体的“Bar”。
秦野走在前面,稍微弯下腰才能走进那扇低矮的木门。凌修跟在他身后,刚一进去,迎面扑来一阵十分浓烈的酒味。
就在凌修逡巡四周的同时,原本无比放松的氛围在他们走近的那刹那开始变得静谧了下来,里面坐着的人举着酒杯递至唇边都停下了饮酒的动作,反而是用一种警惕与打量的神色看着穿着笔挺的两人。
秦野在这时大大咧咧地一胳膊揽过凌修,半推式地将他带到了吧台旁边,大声说:“好久没来这儿了!今天你尽管喝,我埋单!”
凌修坐在高脚凳上,背过身去低声说道:“这氛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秦野看见这周围的人拼酒的拼酒,玩桌球的玩桌球,谈论女人的谈论女人,就是没有他们想象中谈论派别的人。
“我们才刚过来,”秦野打了个响指,向酒保点了两杯威士忌,“这里人排外。”
酒保迅速地调好酒,将两杯威士忌推到了他们面前。
凌修偏过头,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白色,他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你说你有思路了?”凌修平日里没有饮酒的爱好,可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中显得过分怪异,他还是抿了一小口。从舌尖上传来的微烈感都令他有一瞬的失神。
秦野领口敞开,袖口总是挽至小臂,右手举着酒杯喝了一口。
酒吧灯光泛黄,照在秦野的脸上描出他笔触锋利的眼角线条,眼眸稍一流转,带动着眼角刀尖,锐利无比。但就是如此,上帝却又赐给他一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
凌修心想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又要开始追忆似水年华。
“这里绝大多数人都参加了昨晚的纷乱。”秦野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回过头撞见已经处于微醺状态中的凌修,“你看他们……司长?”
凌修的大脑神经都有些麻痹了,但他依旧端正地坐在板凳上,因此呈现出一种反差之下的……好笑。
“司长?”秦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你说什么?他们怎么了?”凌修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并且把酒杯推远了点儿。
“我说,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参与了昨晚的纷乱,”秦野讲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因为他们看起来或多或少身上都带伤。”
凌修脑子不太清明,下意识就想往身后望去。秦野急慌慌地用手指固定住他的下巴跟脖颈,以防他又转头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司长,没想到你是‘一杯倒’啊?”秦野的拇指顶在他的嘴角处,看他眼神都有些迷离,“怪不得以前守卫司聚餐,你从来都不喝酒。还以为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遵守着军校铁律呢,原来是不行啊?”
当被人发现自己酒量不行的时候,凌修就有些敏感:“你说什么?”脸一转,像是在向秦野的手指贴过去。
秦野的右胳膊搭在吧台上,左胳膊肘架在椅背,指尖反复摩挲着凌修显着水红色的脸颊——他的前男友每分每秒都板正端庄的不得了,像美术馆里罩在玻璃里的瓷器。只有在酒精作用之下,才能窥见一丝缝隙。
凌修也就神思清明了那么短短几秒,转眼间,脸颊已经浮上了两抹绯红,接着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了……”
“嗯?”刚一问出口,只见凌修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倒了过去。
秦野双手轻柔地捧着凌修的头,抬起来轻晃几下,发现凌修薄薄的眼皮合起来,但却无法完全覆住眼珠,因此黑色的眼珠在灯光照射下露出了几抹亮色。
如果说凌修清醒时像座直指苍穹的雪山,那他酒醉时就像个正汩汩冒着水汽的温泉。
秦野结完账,半搀扶地带着凌修走出了酒吧的门。
凌修走得踉跄,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人,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对那人说了声“对不起”。
秦野说道:“不好意思,我朋友他喝多了。”
“没关系。”那人回道。
秦野一抬头,顿时觉得这白发苍苍、双鬓斑白的老人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