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萤》形天地容百川

140、第 140 章

　　随着送榜仪式的结束，关于高考的一切尘埃落定。不管成绩如何，同学们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去向，陆续有同学离开，跟随着他们长辈的足迹南下，去往未知的城市。班长李剑锋收集了班上同学出发的日子，排了张表，将它辗转地送到每个还在镇上的同学手上。
　　轩怡在传达室收到这张表时，一时犹豫。题头的一段话，不知从哪里抄来，写得煽情，大意便是让同学珍惜同窗之情，尽可能地去送行。毕竟同学一场，朝夕相处了两年，即便是不怎么说话的同学，到了离别的时候，到底还是让人心生惜别，只是落款李剑锋的名字，让她一时的沉浸破了功。
　　她记起了看榜那天，在教学楼前遇见他，随口的几句闲聊后，他问起了出发的日子，那时自己并没有给出答复。她依稀记得红榜上并没有他的名字，现在想来，那天他的出现，已然是有意为之。
　　轩怡心生感念，李剑锋这个班长做得倒真是认真又用心。她看了看表上的日子，大部分的同学已在放榜前离开，只剩下十来位同学，还能为他们送行。她在没走的人的名单中找到了李剑锋的名字，记着他出发的日期，打算去车站为他送行。
　　轩怡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将它拿了出来。名单上没有鼠子的名字，她又仔细地将名单找了遍，确认了自己的印象。
　　鼠子也没有确定出发的日子？不知他什么时候走？轩怡疑惑，对儿时玩伴，她不敢大意，想着尽快找个时候去找他问问，万万不能错过。可还有一人，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红榜上，他出发的日子，自己是不是也该问一问？自放榜后，他仿佛消失了一般。他怎么样了？轩怡心中犹豫，在见与不见之间来回。
　　不管怎么，终究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对自己总是照顾有加，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样断了。只是，她在下定决心去找他后，又在‘如何见他’这个问题上，举棋不定。
　　下午的葡萄架下，轩怡没能等到虎子，见日头西斜，不得不往虎子家走去。。。

　　从虎子家的楼道出来，轩怡感到如释重负后的狼狈。虎子并不在家，虎子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以说这一趟拜访，一无所获。
　　轩怡想不明白，本该是寻常的拜访，怎么就落荒而逃了呢。敲门的时候，犹犹豫豫，却隔着门仔细地听着屋里的动静，被虎子爷询问时的紧张，语无伦次，告别时的慌乱，举止失态。自己在紧张什么？似乎在那个当下，一股气结涌起，一切都脱离的控制，本着自身的应激反应。越是没有关系不应该越从容么，那没来由地慌乱又是怎么回事？
　　轩怡一脑子浆糊，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索性将脑中的纷杂都抛开，什么都不想，只是在平复了心情之后，那没能问到虎子去向的内疚又在心中盘桓。

　　再遇虎子，是在轩怡未曾预料到的地方。高考成绩公布后，轩怡便没有再见过虎子，到如今已有了一段时间。轩怡能感觉到，虎子在躲着自己。
　　那是在轩怡傍晚跑步的时候，在她跑完去程，折返回镇政府对岸的那个桥头，往家的方向去的路上。当时的天色已暗了下来，只剩下天际边一丝青灰残留，河对岸的灯火亮了起来，将河水照得粼粼发亮，只是那灯光过不了小河，只在轩怡跑步的路上留下大致可辨的光影。虎子站在了桥头旁的树影下，便藏在了黑暗里，即便是近身而过，也不易被发现。
　　虎子却是一下子认出了轩怡，远远地，在轩怡未过桥头时，便喊着她的名字。
　　经过几番询问，直到虎子从黑暗中走出站在轩怡面前，两人才确认了彼此。
　　夜色隐匿了神情，只剩下轮廓可以辨别，两人之间，除了轩怡渐缓的呼吸声外，只剩下夏虫偶尔的鸣叫。两人的见面，便在这默然中开始。
　　“轩，听爷爷说你来找我。”一阵沉默相对之后，虎子问。
　　“哦，那天你不在，本想问问，怎么这几天都没见着你。”轩怡小心地把握着语气，尽可能地让语调平稳。
　　黑暗中，又是沉默，面前的人，表情不清，却透着一身的怅然。
　　“轩，我要走了。”虎子的语气低落，通过他那业已成熟的男性声线发出，更加地低沉。
　　“走？”轩怡问，转身上石桥，向着对岸光亮处走去，“什么时候？”
　　“再过一个礼拜吧。”虎子跟着上了桥。两人走在了石桥上。
　　“怎么这么早？”轩怡问，这是预料中的事，却还是让她感到意外。早？这时的她才发现，相较于班里出去打工的同学来说，虎子的离开其实已算是晚的了。
　　“去我父母那。”虎子没有接话，自顾自地说着，“他们在厂里给我找了份工，说是高中生，厂里招工的人很满意。”
　　轩怡默然，这是条十分稳妥的路，第一次外出打工，有家人的照应，理所应然的选择。只是赞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低着头看路，不知该如何接话。
　　微风吹拂着河面，撩起身上的衣袖，无声地拍在身体上，两人间的沉默，让轩怡感到阵阵凉意，她双手搓着手臂，试着让自己暖和起来。远处，桥头的灯火闪烁，河对岸的欢闹声随风而来，忽有忽无，却渐地分明。
　　“轩，你说，我去鹭城怎么样？”长久的沉寂后，虎子问道。
　　鹭城？轩怡在心中复念，失了主意。她知道虎子的选择是为了自己，为了能陪在自己的身边。“为，为什么是鹭城？”她慌忙地提问，掩饰着自己的心知肚明。
　　“你看，你去了鹭城，鼠子也去了鹭城。如果我也去鹭城，”虎子撑起勉强的笑，说着那不是理由的理由，“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么？”
　　“可鹭城的工厂不多，工作机会少，工资低，既然是去工作为什么不去南方？”
　　“话是这么说，”似乎这样的话，已有人对他说过，虎子的语气急切了起来，“可我们三个从没有分开，都是一起的。。。”
　　“虎子，”轩怡侧头望着他，黑暗中的侧脸有着硬朗的轮廓，此刻却透着疲惫。轩怡不由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臂，柔声道，“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们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和鼠子去上大学，而你既然去工作，就应该去更有前途的地方，赚更多的钱。”
　　虎子侧头看着轩怡，没有接话。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在理，反驳的话语中没了底气，“那就一定要分开么？”
　　黑暗之中，即便是如此近的距离，轩怡依旧无法看清虎子脸上的表情，她不知道虎子能不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却能感觉到，虎子的不舍依旧，却已不再那么强烈。
　　轩怡继续道：“你不必为了我和鼠子而放弃更好的选择，我们从小到大，都是相互帮助，让彼此更好，而不是为了在一起而互相迁就。如果你是因为我们而去鹭城，那会让我感到不安与内疚，我相信鼠子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你珍惜与我们的情谊，同样地，我们也珍惜与你的情谊，所以，为了你好，我们希望你去好的地方，为了我们好，我们也希望你去好的地方。”
　　“难道南方就一定好么？”虎子不甘，“经常听爸妈抱怨，工厂其实也很辛苦，忙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干，都不让人休息。工厂还随意地裁人，干不好就叫你滚，一点情面都没有。”
　　“所以你更应该去南方，去你父母那。”轩怡低头掩笑，虎子所抱怨的，恰是最好的劝说，“你父母虽然抱怨，可没见他们撂摊子不干，工厂随便裁人，可从没听说村里的人没工作，倒是不断地有人去。那点辛苦与获得的收益相比，根本比不上。”
　　“虎子，别再纠结，”轩怡收起了笑意，“你说的情况，到哪里都会发生，到你父母那，还有个照应。再说了，你是虎子，谁敢欺负你。”
　　轩怡说完，调皮地用手捏了捏虎子的手臂，以证实他的不可欺负。却没想到虎子手臂的结实，竟让她捏不进一分，她连忙甩了甩手，松开被自己捏得生疼的手指关节。只那么一瞬，轩怡恍然，以前的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壮实过，而如今，自己居然连捏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轩怡甩着的手不由地一滞，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失了神。
　　“轩？”见轩怡忽地沉默，虎子感到不安。是不是自己太过矫情，让轩怡失了望。“怎么啦？”他拉住轩怡，关切地看着。
　　“没什么，我的问题。”轩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抬手摆脱开虎子。
　　“其实，南方虽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总归是给的钱多，我爸妈说，给我安排了机工的岗位，薪水比拉上的多了五百，叫我好好地学，那边的师傅，他们都交代好了。”虎子尴尬地说着听来的好处。
　　“你想明白了就好。”轩怡还沉浸在刚才的余味中，不置可否。
　　不远处，桥头的灯光下人影可见，属于他们俩的安静早已被喧闹所取代。两人走下桥头，人间的热闹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广场，略略高于头顶的位置，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鲜亮。攒动的人头更迭着光与影，有种迷离的美感。香烟燃烧的焦味，工人劳作的汗味以及食物爆炒的香味，混杂在空中，油锅沸腾的声响，招揽生意的吆喝以及随处可闻的流行歌曲，交织在身边，嘈嘈杂杂，浑然市井，将这个世界的纷杂都显现了出来。这里没有细嚼慢咽，没有和声细语，该骂就骂，该叫就叫，该抡起膀子便不会扣上衣服，这里只有简单的满足，却袒露着真挚的性情。
　　轩怡和虎子并肩穿行于其中，身边是随意往来的行人，脚下是随意堆放的物品，两人小心地避让，却总在不经意间被人顶着挤在了一起。几次无意的身体接触，化解了两人间的尴尬，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却因此处的喧闹而有了些生机。
　　行走间，突然被虎子拉了一把，轩怡一个踉跄，将将地躲过脚下的积水，却稳稳地抵在了虎子的肩膀。她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换来虎子一脸的腼腆。他伸手挠了挠头，橙黄灯光下的脸庞油亮泛光。
　　“别挠头。”轩怡提醒，伸手止住他的手，“笑笑就好，不好意思的时候，笑笑就好。”
　　“哦！”虎子回道，刚被轩怡拉住的手又要举起，直到被轩怡瞪了眼后，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将手摊给轩怡看。
　　此时，灯光一闪，忽地全部熄灭，众人们一阵齐声的嘘叫后，都停下了动作，没有了锅勺翻炒的碰撞，没有了熙熙攘攘的嘈杂，所有与人有关的声音都消了失，就仿佛给这世界摁下了静音键。
　　此时的广场上有了蝉鸣，一湾的繁星如水，在夜空中波光粼粼。
　　适应了黑暗，人间的欢闹暂停后继续，却有了几分悄悄然。视野受限，一切都靠着触碰，人们都提着心，放慢了手脚。不知何时，两人的手牵在了一起，互相依仗着，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的路变得悠长，意外的碰撞，换来的是相让的歉语。没有了灯光，人们反而随和了起来，隐去了面容，连声音都温柔了起来。风中不知从何处飘来歌曲，“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又或者“今夜你会不会来，我的爱还在”。曲调舒缓，如耳边轻语细诉，十分地应景。
　　出了广场，来往的人渐地稀松，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越发地空荡。四周漆黑，不知远近，失去了参照，只有手上的感觉，知道身边有人同行。两人越走越深，相握着的手越攥越紧。
　　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忽闪忽闪地，渐次明亮。
　　有了光，两人终于认清了周围，身边已然没了人影。
　　两人放下了警惕，同时松了口气，才发现彼此牵着手走了一路。轩怡轻轻地扭了扭手腕，挣开虎子的手，两人都没有提及，仿佛刚才的牵手没有发生。
　　漫射的灯光，薄薄淡淡，近处不清，远处可见。没有了醉酒胡闹的工人，远离了人世间的喧闹，这里有清风拂袖，这里有夏夜凉爽，这里有玩伴同行，轩怡感到十分地惬意，放慢了脚步。堤岸上，之前挖开的土坑已经回填，一路平坦，路边竖起了一排灯杆，隐藏在黑夜中。倒扣的灯罩和灯罩里的巨大灯泡，像极了黑夜的眼瞳，正半眯着惺忪，悄然窥视着他们。
　　路过学校，轩怡停了下来，抬头向学校看去。河岸边的灯光穿不进大门，大门里的学校没有了具象。几天之前还能随意进出的学校，如今凭着一道未上锁的大门便将她阻隔在外。以往，他们便在这里道别，一个转身进了学校，另一个在门外离开。如今，他们再一次面对这样的分别，一个去鹭城读大学，一个去南方工作。
　　难道这样的分别，在当时便有了预兆？轩怡望着深沉如海的学校，心中戚戚然，那本不该有的情感，在身体四处游走。
　　从学校到小区，归去的路途，两人沉默依旧，却少了彼此的尴尬。两人间似乎有了默契，都不愿意打破这里的天畅风徐，彼此的一路相伴。
　　也许，这样的送别，是自己能给虎子最好的送别。
　　小区门口，煤油灯下，到了两人分别的时候。两人停下了脚步，互望着彼此。
　　“虎子，好好干，不管以后我们怎样，都要快乐。”轩怡想着鼓励，抬手向前，却不知手向何处，便轻轻地捋了捋虎子的T恤。触体的温暖让她一凛。轩怡抗拒着，向前拥抱的冲动。
　　“我会的！”虎子释颜而笑。
　　“虎子，希望再见面时，是更好的我，是更好的你。”看着没入黑暗的虎子，轩怡高声地说。更好的我？那层没有说出的意思，是轩怡对自己不确定，是两个自我的拉扯。
　　“我会去找你的，等我！”黑暗中，传来一声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