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龙烠

2、一、末世（1）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新约圣经》

　　2090年的新年要到了。

　　这是蓝星第二联盟成立的第27年，也是曙光计划开始执行的第27年。从曙光计划执行的第一天起，每日的新闻总少不了它的身影，似乎不提一提这件事，不给民众些信心，不给研究人员们多打一打气，这件事情就完成不了似的。可就在上个月，有关它的播报停止了。伴随着新年喜悦气氛的，是一片诡异的沉默与安静。

　　对于像叶一一样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这件事似乎在他们心中激不起什么波澜。固然在有关曙光计划的消息刚刚停止时会很不适应，甚至把自己当作联盟领导人一般忧心忡忡，大发议论，可一旦生活中的琐碎要务到来，又会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即使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民主的时代，人们到底不会了解联盟上层的那些波澜诡谲和风云变幻，更别提放在心上。

　　叶一拎着刚刚采买好的年货，往家里走着。

　　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路上人不多。2090年的蓝星，即使是冬天也不会太冷。过去人们所描述的冬天鹅毛大雪，银白色的光华覆盖大地的情景，几乎成了传说故事里才有的场景。叶一畏寒，即便如此，在隆冬时节，也只需带上围脖，穿一件薄羽绒，就可以保证温暖，那种厚厚的棉袄和雪地靴，在这个时代已然销声匿迹。

　　禁放烟火令已实施多年，这又是一个全星民族文化大混合的时代，每个民族的传统似乎都不再那么鲜明。也就是民族文化特征最为明显的华族，还有一些人保持着自己对传统的热枕。即使节日气氛不再那么浓烈，几乎人人都活在网络的迅捷与方便之中，叶一还是愿意放弃机器人快运，自己走出来购物，并于养父一起亲手布置一顿温暖的年夜饭。

　　他走到家门口，轻轻开门。

　　屋子不大，却很温馨，手裁的剪纸，红彤彤的灯笼，灯光打在他眼角，让本就柔和的眉眼更加温柔。

　　“回来啦！”一个清澈的声音从厨房响起，随即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带着手套的男子。这是叶一的养父叶琔。他有着一副清瘦的身材，虽然眼角已有些许细纹，可依然掩盖不住他满溢全身的少年感，这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到疲惫和衰老的男人。今天是除夕，他挥退了所有家用机器人，亲自下厨烹饪。

　　这是叶一最喜欢的味道，拥有温度。

　　饭后，两人坐在一起看智能光屏。科技的发展使各种媒体节目中几乎没有了真人的存在，光脑计算机可以根据主任的喜好生成对应的节目。只有一些高档的艺术场合才会有真人的现场表演。叶一和叶琔不太想看机器自动生成的节目——固然完全合你心意，可正因为太合心意了，反而觉得有些古怪和僵硬——于是只好调出21世纪初期的春晚节目来看。这十几年，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屏幕上的人声鼎沸是几十年前的热闹，现在，那样的情景已几不可闻。叶琔一直想带着叶一去看一次真正的演出。他做到了，就在3年前，叶一成人的时候。那时，那个男人为了让叶琔开心，花了自己一整年攒下来的积蓄，带他们父子俩去看演出。那是叶一第一次去那么华丽的地方。舞台的灯光暗下来时，他能听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

　　他依然记得当时叶琔脸上的表情，红润的，闪着幸福的光泽。

　　那个晚上，是叶琔成为他养父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夜。

　　可现在，叶琔只是愣愣地盯着光脑屏幕，手指停在一个已经拉黑的名字附近，一动不动。节目里美妙的音乐声也不能让他回神。

　　叶一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把手覆盖在光脑屏幕的上方。“天晚了。爸，去休息吧。”

　　叶琔看了看他，好半晌才应道：“啊？哦，哦。”呆呆的，才回过神一般。

　　他心不在焉地向自己的屋子走去。握住门把手时顿了顿，微微垂头说：“小一……对不起。又没能陪你过个好年。”

　　叶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又抱了抱他。“没关系。”

　　叶琔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里既有伤痛，又有欣慰，目光所及是一个消瘦但挺拔的肩膀。虽然不魁梧，但看上去依然坚强。“这么多年了……你也长大了。当年还是一个才到我膝盖的小不点呢。”他轻轻摸了摸叶一脑后的头发。

　　叶一无奈的笑笑。把他往里推。

　　“好啦爸，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快去睡吧。”

　　可你却在变老。叶一想。

　　他看着房间门合上，独自一人走到窗户边，看着没有星星的天幕。

　　其实，刚刚他还想说：爸，别想着那个男人了，忘了他吧。

　　可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不能忘，也不可能忘。

　　他渐渐明白，即使这已经是一个无限信奉平等的世界，依然有许多不公平的存在，依然有等级的差距，金钱的诱惑，权力的阴影……所以那个男人才会在一年前抛弃他们父子，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真可笑，他想。

　　所以那些真情，都是假的吗？可是如果是假的，又怎能演得那么逼真？莫非他真是一个天生的戏子？

　　他心中几乎是有点痛恨他了，可他更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没有办法去真正痛恨对方，不能狠下心来在公众面前撕碎他的伪装，不忍心看他失去一切，无助潦倒。

　　本来他可以，这个年代，同性恋已然合法，人性与公正平等的被无限提倡，舆论的力量可以轻松摧毁一个人。

　　但他做不到。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所以那个男人是算准了一切，才这么肆无忌惮地玩弄他们的心吗？

　　突然有风起，吹动屋里的灯笼微微晃动，红光摇曳，让天幕似乎也泛着一层红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将头探出屋外。发现天空是真的在微微发红，而并非是被灯笼的光映照。他揉了揉眼，再看，暗沉的天空似乎开始渐渐发亮，可现在正是午夜，一天中本应最黑暗的时候。

　　一阵难言的头痛袭击了他，让他感觉世界上下倾倒，他扶着头，踉踉跄跄，整个世界中似乎只剩下了那层淡淡的红色，泛着不详的气息，却不知为何让他感到有些亲切。他甩着头，想要摆脱这脱离控制的一切，可却毫无作用，反而是地平线处的红光更为明显了，明显着，接近着……仿佛一道激光瞄准了他，直冲而来。

　　他在满眼的猩红中失去了意识。

　　一片黑暗的世界里，隐隐传来一阵柔和的女声。朦朦胧胧，听之不清，仿佛一首清唱的歌，像羊水一般轻柔地包裹着他，无限温暖，无限放松。他尽力想去听清每一个音节，可却总是模模糊糊。他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只有一句话像是从海面露出一角的礁石，清晰无误。那句话是：

　　“……那么，你的名字就叫‘一’吧。”

　　是在……和我说。

　　他十分肯定。

　　那么……她是谁呢？是……母亲吗？从未谋面甚至未有听说的母亲，从出生起就消失在他的世界中的母亲，他日日思念直到渐渐麻木的母亲……会是她吗？

　　黑暗似乎在渐渐褪去，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雾一般的光亮。仿佛一副被水浸泡过的油画，氤氲的表面下是一片海潭，海浪拍打着洁白的海岸……

　　“小一？小一！”

　　叶一猛地睁开眼，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只是颜色似乎比平时更灰暗。叶琔紧紧握着他的手，力度很大，让他找回了现实的感觉。梦境本身并不真实，可每一个细节却都像一个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场景，提醒着他去挖掘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种现实与梦境颠倒的感觉排出头脑外。

　　“爸，我没事……”他的声音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养父的手即使在他醒来后依然异常激烈地颤抖着，眼神里充满恐惧，周围的环境给他的感觉似乎也与以往不太一样。

　　他若有所觉般地向窗外看去。

　　迎接2090年新年的，是一片如血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