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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尚春花番外 ...

  •   她出身世代书香之家,父亲是金陵出了名的大才子,母亲也是大家闺秀,琴瑟和谐,羡煞旁人。
      她出生在迎春花开的季节,父亲望着窗外姹紫嫣红的良辰美景,提笔一挥,给她取名“春花”。待到她刚能识字吟诗时,就为这同大街上“大妞”、“二狗”差不多的俗气名字,还跟父亲闹了别扭,嚷着非要改名不可。
      父亲哈哈大笑,捋捋飘逸的长须,把她抱起放到膝上,手把手教她在宣纸上挥毫写下“春花一动山春色”的句子。年幼的她低声吟咏句子几遍,于是,从此再也不提改名之事。待到她的弟弟出生时,便取名为“春山”。
      她自幼聪慧,五岁能诵,六岁通诗,七岁解音,八岁属文,声名倾动一时。还未及笄,便已是媒人络绎不绝上门说亲了。父亲问她愿得何样良人,年仅十四的她敛眉羞笑,答曰:“春水煎茶,幽窗棋罢,锦瑟合奏,画眉之趣,能效双亲比翼,一心一意,惟愿足矣。”
      彼时,她已有女儿心事。父亲的得意弟子,自幼家贫,全蒙父亲周济孤儿寡母一家。青梅竹马,年少风流,诗书礼乐,与她俨然一对璧人。于是,由父亲做主,定下了儿女亲事,只待来年春闱得中,便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谁料,一年之后,那人高中状元,竟然翻脸不认人,先是娶了阁老爱女,紧接着便衣锦回乡接母。五百两纹银,还了父亲的栽培之恩,断了二人的丝丝牵绊。最可气的是,那悔婚帖上白纸黑字,字字刻薄,句句无情。
      “尚氏之女,自恃才高,轻薄无状,不顾闺门之训,暗相授受。幼时无知,碍于师门,家慈不得已聘下。而今恐其行止有损,玷辱门楣,无福消受,以此为凭,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拿着这纸颠倒黑白的退婚书,在厅堂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最后,眼泪竟是和着匀好的胭脂,止不住往下滴落,如那啼血杜鹃般在脸颊滑出一道道深痕。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整个清凉县的笑柄。那被她之前拒绝的公子哥们,那嫉妒她美名远播的女人们,更是推波助澜,火上添油,说话也愈发不好听了。
      幼弟捋袖要去找那薄幸郎讨说法,也被她拦了下来。如今形势比人强,去讨理?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父亲被气得一病不起,躺在病床上拉着她手叹道:“我儿苦矣,为父之过。礼乐诗书教人皮,不若礼义廉耻诲人心也。”
      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她和寡母幼弟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和针线为生。每次出门,更能看到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议论她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她总是装作没听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挺直了腰杆继续默默前行。

      十八岁时,清凉县令新官上任,一眼相中了她,便遣媒来说亲。末了,还扔下一句话,“尚姑娘闺门失仪,无人敢聘,如今县令屈尊,肯纳为如夫人,已是祖上有德。”
      她冷笑一声,清凉县令的名声她亦有所耳闻,恶行劣迹,欺男霸女。要她合污?宁为玉碎,也绝不相从。
      没过多久,佃农们接连上门,眼神闪烁,言辞不清,齐齐表示不敢再租她家田地。而刚中秀才的弟弟也被莫名其妙撤了功名,之后又诬陷他妄议朝政,下了县狱。
      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是,这神明不劈负心人,不劈奸邪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世态炎凉,看着别人负她欺她。
      老母气得缠绵病榻,临终前拉着她手凝望半天,最后瞪着外面的大门,盼不到幼子归来,便咽气了。
      她披麻戴孝,允了婚事,换回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幼弟。从小体弱的弟弟哪里吃得了监牢之苦,回来后三天,也去了。昏迷前,还紧紧拉住她的手,发着高烧念念有词:“姐姐不要嫁,等我中了状元,给你报仇。”
      新坟未干,迎亲的花轿就到了门前,在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和不屑的唾弃议论中,她穿上鲜红嫁衣,挺直了脊梁骨,义无反顾地上了花轿。
      忐忑不安坐在新房里,她手捏紧了裙角,只听外面乱哄哄一阵,便没了声气。又过了不知多久,新房门被轰的一声踹开,然后便是一阵男人的脚步声,夹杂着深夜的凉风和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伸手探向手腕,那里有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才得以挟带进来的剪刀。县令以为她是无依无靠了,以为她是乖乖认命了,她却已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愈发紧张起来……

      突然,一双男人的厚皮靴在她面前顿足不前。猛地,眼前一阵刺亮,她举起剪刀就朝掀盖头的那人刺了去。手腕蓦地被牢牢捉住,几乎要被拧断了,只听顶上一个嘲讽的男人粗声:“这个新娘子好凶悍。”
      抬起眼眸,才发现对面的男人不是仇人。他阴狠粗犷的脸上阴晴不定,身上沾着几处血渍,混着汗味,顿时就让她忍不住转过头去掩鼻干呕。
      男人身后还跟有两个拿着大刀的精壮汉子,看见她容貌都是一脸惊艳,竟是看傻了。半晌,其中一个回过神来,戳戳那男人道:“老大,这女人太漂亮了,抢回去当压寨夫人吧。”
      那男人只是淡扫她一眼,冷冷道:“肉都没有几两,抱着不爽,没兴趣。”说罢,用他手上那把宽背大刀挑起刚才的红盖头,不耐烦地扔给她,“把眼泪擦了,哭个屁啊。”
      这时,她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刚才坐在新房里等仇人,竟是想到了前尘往事,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她手忙脚乱地把脸上一阵乱抹,眼睁睁看着几个男人在房里搜刮一遍值钱的东西,随后便扬长离去。
      她忙不迭地跟在后面奔出了新房,才知道原来是土匪来血洗县衙了。除了老弱妇孺和丫环家丁,反抗的男丁包括作恶多端的县令在内,全都死了。府里一片血流成河,恐慌的人群四处乱窜,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才入府的新娘子。
      她解脱了,却又不知何去何从,就这么软绵绵轻飘飘地踩在血地上,不知不觉出了火光一片的县衙,如孤魂野鬼般在街上晃荡。忽然,一队人马经过她身边,领头的便是那土匪头子。
      她愣了愣,却骤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一路挣扎着拖进了隔壁的偏僻小巷。她奋力撕咬捶打,却敌不过那两个流浪汉的力气,前襟的衣服也被撕开,头发凌乱,钗簪四散……
      渐渐的,她失去了反抗的气力,呼救的嗓子也哑了,危急时刻,只觉身上一松,那两个歹徒被拎了开来,手起刀落,血溅上了她那惊魂未定的苍白俏脸。
      救她的是那土匪头子,不带表情的黑脸看她一眼,便解下自己的大披风直接甩到她身上。她手忙脚乱裹紧披风,狼狈不堪地赶紧追在他身后出了小巷,在他上马前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汉子非常不耐烦,看看四周兄弟伙偷笑的样子,脸色愈发难看,恶声恶气道:“给老子松手,否则砍死你。”
      她当时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就这么盯着他,一字一顿坚定说道:“我要跟你走。”
      “老子是土匪,不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那汉子口气更加粗暴,若换做寻常女子早就被吓得退避三舍了。
      她手在抖,却依旧不肯松开,颤巍巍挤出一句:“我没有家了。”
      那汉子一愣,终究还是让了步,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无奈言道:“那好吧,我带你回山寨。”说着就来揽她纤腰。
      四周顿时一片哄笑,刚才跟在汉子后面的那个大胡子还吹起了口哨,“哈哈哈,老大,她以后是不是就算我们的大嫂啊。”
      她脸上微赧,轻轻让开,小声道:“我的鞋掉了。”
      那汉子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恶狠狠瞪她一眼,终究还是走回巷子里把她的绣花鞋找了来,没好气蹲下,给她穿上,非常郁闷地嘀咕道:“女人就是麻烦。”说罢,把她揽上马背,率领手下策马回山寨。
      如今想来,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何有此胆量,就这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以命相托,以身相许。
      也许,是因为他初看自己时那双虽带惊艳却没有丝毫猥亵的坦荡眼眸。
      也许,是因为他那副阴阳怪气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的嘲讽腔调。
      也许,是因为他在自己险些受凌辱时援手相助,两次救命的莫大恩情。
      也许,是因为那夜纵马疾行时,始终护着自己的那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
      回到山寨,男女老少欢天喜地出来迎接,见到汉子从马背上扛下来的她,全都愣在原地。最后,还是几个大婶大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来牵着她手打量赞叹,一个个热泪纵横,纷纷感慨:“太不容易了,这次终于抢了一个漂亮姑娘回来。”
      她被一大群女人小孩围在中间,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找他,却发现汉子早已和兄弟伙们一起分赃喝酒去了。她还没来得开口,便又被几个大婶拖着去洗澡换衣服。
      等她梳洗罢,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裙出现在大厅时,所有人都看得呆傻住了,还以为是山里的仙女下了凡间。大婶们暧昧地笑着,把心慌意乱的她推到一直埋头喝酒吃肉的汉子身旁坐下,嘴里打趣道:“彪汉啊,干嘛不说话,瞧瞧你的新媳妇,多俊俏啊。”
      周围的人挤眉弄眼,窃笑连连。她坐在他身旁,心里忐忑不安,媳妇么……虽然她也料到了,既然选择跟他回来,自然便是这个结果。可是,一想到幼时光景,想到家庭变故,想到自己纤纤闺阁佳人,如今竟会沦落到山寨落草为寇,那份骄傲,那份矜持,那份委屈,立时涌上心间,连同受人欺辱的那份难过那份心酸,让她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她这一哭,现场顿时一片尴尬,沉寂无语。那汉子一阵揉额,重重一拍桌子,冲其他人吼道:“老子再说一遍,这女人跟我没关系!也不会是你们的大嫂!以后谁再胡说八道,老子直接劈了他!还有,她,喂,你等会儿再哭,先说你叫啥名字?”
      她抽抽泣泣抬起头来,颤抖着报了自己闺名。那汉子才又继续宣布道:“这个尚春花,以后就是老子的妹子。你们这些缺女人暖被窝的不许打她主意,要是谁敢偷偷摸摸半夜钻她房里欺负人,哼哼,同上次那个张三一样,老子立马阉了他。”
      说罢,他一扫鸦雀无声的大厅,又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大咧咧坐下来,把一个比她脸盘还大的盛着米饭的大斗碗重重撂到她跟前,粗声命令道:“好了,抹干眼泪,吃、饭!”

      从此,她便在山寨安下了身。那汉子——白彪汉倒是说到做到,真的把她当作亲妹子一般护着疼着,重活没让她干,吃穿用度比他自己的还好。有他的禁令,其他男人也不敢为难欺负她。渐渐的,大家便混熟了,她也慢慢不排斥这群野蛮土匪的生活,更加主动帮忙缝衣做饭,砍柴挑水,还教山上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其实,山寨这帮男男女女本性都不坏,如果不是实在被逼得没活路了,谁又愿意做这打家劫舍玩命掉脑袋的生计。白彪汉——嗯,现今她该改名叫“白大哥”的这个男人,别看他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话粗声粗气,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吓人。他的心肠却是再善良柔软不过,山寨几百余号人,有近一半都是收留的老弱病残。
      虽说是土匪,可是他这个寨子的名声在附近却是出了名的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第一家。就连山下村庄放牛的小牧童和隔壁小镇卖馍馍的老大娘都知道,这个白老大就是看上去凶神恶煞了点,其实比谁都好说话,尤其是你一坐在地上撒泼大哭,他就头疼拿你没辙。
      发现了这一点,她不禁暗暗好笑,现在的她已经不怕他了,有时候还敢跟他开开玩笑。她帮他改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白慕天”,见他不识几个字,便借故要求他来坐镇,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夜晚路过他房门外,还看得见他借着昏黄的灯光,在勤奋地伏案描字中。
      她常常想,其实跟这样一个嘴上凶巴巴,却有一颗无比温柔心的男人一直生活下去,虽比不上少时对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的憧憬,可他却绝不会欺她辱她负她,他一定会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只是,他却似乎并无将妹子升级成娘子的想法,一直对她客客气气的,尤其是她当了自己夫子后,更是对她恭敬有加。大概,是自己当初那场大哭让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觉得嫁他委屈了。可是,女儿家的矜持却又让她开不了口去解释去争取,于是,两人便一直这么干耗着。

      耗过春花烂漫,耗过秋叶纷飞,耗了她羞羞答答的五年青春,也耗了他不解风情的五年躲闪,从笙歌燕舞的繁华金陵,一路耗到鸟不生蛋的西南边陲,又耗过了金戈铁马的雁回要塞,一直耗到她从细皮嫩肉的弱质千金变成粗手粗脚的田野农妇,一直耗到她芳心深陷情根深种无可自拔,一直耗到她忍无可忍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他傻乎乎地要给她介绍良家子弟,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赴约,先淑女后御姐,把对方一通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对对子,教训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汗颜回复他道:“小生才疏学浅,不敢高攀。”从此,他便只字不提给她找好婆家的事。
      他被几个手下拖着去喝花酒,干正常男人该干的事。她接到线报后,立即穿上白衣素裙赶去,坐在莺莺燕燕的大门口,不骂不哭,就这么楚楚可怜欲语还休地干坐着。吓得老鸨赶紧把他叫出来,生怕一尸两命不好交代。从此,他便再也不涉足青楼娼寮一步。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反正,她就是赖定了他,嫁定了他,要定了他,就算生米煮成熟饭霸王硬上弓也在所不惜。那一夜,她握着小粉拳,对着满头黑线的老天爷坚定盟誓。
      终于,她勇敢地迈出了一小步,两人关系实质性地前进了一大步……
      *********
      身边被灌得烂醉的男人早已熟睡,她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掩上房门出来。小女儿扑到她脚前,缠着要她讲故事。她看看四周,凉亭里杯盘狼藉,空无人影,便随口问道:“你凤姑姑呢?”
      小女儿娇憨撅嘴,“她被侯叔叔捉回去睡觉了。而且,凤姑姑讲的故事不好听,尽是骗人的。”
      她抿嘴一笑,抱起小丫头坐到回廊上,问她那个骗子姑姑都讲了些啥。小女儿在她怀里乱拱,嘟嘴不满,“她说,白马王子都是用来欺骗我们这些纯情美少女的,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其实,骑白马的不一定就是浪漫多金的王子,也有可能是比唐僧还啰嗦的神棍拈花,更有可能会是凶悍无比的黑老大。”
      她摇头失笑,自己儿时偎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情景又浮现眼前。也许,这个男人不是最最好的,不是最英俊的,不是最温柔的。他不会陪自己风花雪月,不会陪自己煮茶吟诗,不会为自己捉笔画眉,不会为自己儿女情长。可是,她就偏偏喜欢这个扛着一大树白梅花,红着大黑脸走到自己面前的大男人啊。
      她揉揉小女儿的脑袋,望着天上那轮亮澈的圆月,嫣然而笑,缓缓开口,给小女儿讲起那段一点都不浪漫的童话故事:“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一直以为,总有一天,她的王子会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抬着八抬大轿来迎娶她……”
      (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春花姐和黑将军,诗句就是看似温柔实则女王的春花姑娘的内心潜台词真实写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尚春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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