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拉杆箱之夜 ...
-
(1)
暮色降临的时候,城市开始热闹非凡。一袭黑西装,严谨而又肃穆,他拉着黑色箱包,匆忙的涌入商厦,密集的人群,他左顾右盼,掏出手机,他倚在金铺的玻璃柜台前,又一遍拨了那个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号码。他食指轻扣玻璃台,不耐烦的拉着杆箱,若有所思,好似一片恍然,他信信踱步而出。
(2)
服务业就这点毛病,逢年过节,别人晒命,咱们赶命,没个停歇。今天从早到晚忙活着伺候各位金主,我已经来回换货拿货倒腾了八百遍,救命啊,主啊,哈利路亚!
小秋,别,别抱怨了,一切为了业绩,去去,赶紧招呼那位黑西装帅哥。店长使劲一推小秋。
先生,您好,现在购买黄金饰品有全场八八折优惠哦。已笑僵的脸,良久未得到回应。那厮轻叩玻璃台,貌似神离。先生,先生……
只见他拉着一个黑色的杆箱,大步迈出去。
什么主儿!
小秋趴在玻璃台,望向门外。
突然,她看到地上一滩模糊的血迹,顺沿而直至箱杆男离去的方向。
啊,店…店长…杀人犯…
(3)
一群老太以扫菜市的架势,横扫特卖区。为首的老太系着湖蓝的丝巾,颇有讲究,只见她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翻着一堆三八折毛衣。身旁同样大小包的珊瑚红大衣老太唤她,阿凤啊,够没,我老头还等着我煮晚饭呢?
阿凤往上一瞥,阿玉,还有八层呢,再看看,再看看……说完又拉着阿玉埋入一折专柜。
(4)
“龙凤舞女士,龙凤舞女士,请听到广播后马上到保安室,您的儿子正等着你……龙凤舞女士、龙凤舞女士……”
整栋商厦回荡着令人崩溃的广播。
阿…凤啊,广播在念你的名字啊。
别管,可能有两个龙凤舞。
龙凤舞女士,龙凤舞女士,您的儿子陆今宵先生正在保安室等您,请速来,请速来……
凤啊,有你名字还有今宵呢。
哎呦喂,瞧我这记性,今宵说要来找我。阿凤掏出已无电暗屏的手机。
(5)
保安室霜降的氛围里。
陆先生对不起,对不起。保安张不停的道歉。
此时,小秋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给活埋了。
陆今宵晃晃淤青的胳膊,没了力气,也没了脾气。
只见几个老太叽叽喳喳,破门而入。
儿呃
龙女士扑向陆今宵。
哎呦,妈,轻点轻点……他蹙眉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龙女士盯着紧张的保安张和尴尬的小秋。
杆断的拉杆包,软塌在地上,一阵腥味弥散开。
两只滴血羊头赫然在目。
今宵,你找我是送羊头来了?乖儿,瞧我这记性,说着抹开了泪。
这么大岁数哭啥这是,多喝羊汤就不会健忘了。
今宵叮嘱二三匆忙离去,走出商厦,入夜已深,因为这场碍着面子的拉杆箱送羊头的狗血事件,他恐怕又得罚杯了,他无奈又一阵静静的欣慰。
这拉杆箱之夜。
(6)
今宵一进包厢,便被酒精味呛着,看来饭局已经推入高潮,中国人的酒桌文化可谓是颇高水准的。他晃晃胳膊,调整领结,轻微的疼痛和不适隐隐袭来,他扶额,大步迈进去。诸位抱歉抱歉,路上塞车,来晚了。离他最近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双眼浑浊,黝黑的皮肤已被染成了黑褐色,像是变质的猪血块,看是喝高了,不悦的挑眉道:“今宵,你这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可让我们好等?”
“抱歉抱歉尤总,今宵自罚三杯可好?”
“来来,小温给陆总满上!”
被唤作小温的女子,一袭素白的钩花棉麻上衣扎进黑色的半裙,闻声低眉斟酒,披散齐肩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她静静的模样,与这酒气熏天一桌子壮汉的场子实在违和。
今宵接过酒杯,仰头灌下,她陆陆续满,连喝三杯,赢得一桌子人的呼喝,陆总果然好酒量!今宵也算赔完罪,瞬间融入了这觥筹交错、烟雾弥漫的酒桌文化。席间女子小温并不多话,只是斟酒、舀汤、倒茶,也是忙活。
“今宵,这个项目对我们业主来说是巨头,你可得亲自出马安排一下。”啤酒肚拍拍今宵的胳膊道,今宵已是淤青的胳膊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击打,骨头咯噔一下好似断裂,他强忍痛意,努努铁青的脸吟首道,许总放心,话不多说,先干为敬。
许万国满意的称赞道:老于头有你陆今宵这得力晚辈,可真是添了福气,省了心啊好小伙!
许总过奖了,万鼎才是人才济济。
这谦逊的态度使得许万国更是满意,今宵可愿来万鼎助力?我许万国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今宵不才,恐怕得拂了许总一番心意。
“哈哈,今宵,万鼎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可不是小数目啊,不是捷哥吹牛,这可比你们设计院要胜好几筹,你确定不要,看来我们许总可是折老本铁定心要挖你啊,哈哈!”对面手戴大颗猫眼石的万鼎市营总监尚捷打趣道。
今宵可是受不起,来,许总、捷哥,以表敬意,都在酒里。说完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肠子难受的纠结在一起千肠万段。
席间许万国有事先行离开。席毕,今宵设计院的几个造价师和万鼎的总工们明天还要去建设局开专家研讨会就散了。尤总意犹未尽,嚷嚷着要去酒吧继杯。
今宵一把拉住尚捷,哥们,我今天身体实在不适,尤总那里,你帮我知会一声。
尚捷见今宵脸色的确有些古怪,不免有些担心道:“今宵看你脸色不对,赶紧回去醒醒酒,带司机过来没有?”
“来的太急,没考虑那么多,车明天再派人来取,我喊辆……出租车……”今宵也明显感觉酒精一涌而上,口干舌燥,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就要跌倒。
尚捷见势,一把扶着神智不清的今宵,更是不放心,可也不能撂下毫无酒品的尤总,还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正头疼着急,见温婉脚踝交叉,纤细的胳膊伏在酒店柜台。
尚捷轻拍她的肩膀
温婉,你不是和霍工他们一齐走的吗,怎么还在这?
尚总?哦,刚刚走出去发现前台开发票把公司抬头给打错了,又折回来,我在等服务员重开,前台的税控系统刚好出了点问题,可能还要稍稍等一下。
正好!尚捷一把拉过摇摇晃晃的今宵不由分说的塞到前台旁边的沙发。
“温婉,设计院的陆总喝高了,不能开车,他这模样,我倒不放心,你待会帮他叫辆车送到良景花园,我这边还要应付尤总那帮祖宗……”
没等温婉缓过神回话,尚捷就拔腿往前跑,搀扶起不远处喝高了坐在地上和保安撒泼胡闹的尤总一行人。
温婉不由得想起上回一个项目提前完工,尤总一高兴,带着一帮包工头宿醉,喝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还把人家酒店门口标志性的雕像给毁了,听说还赔了不少钱,还是尚总去善后,给人家装孙子赔不是,弄得个焦头烂额,那阵子向来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市营部突然静悄悄的,问由,原来是尚总最近脾气火爆,怨气比较重,少说话为妙!可见尚总被尤总摧残的可是心有余悸,哈哈!想到这,温婉不禁的大笑起来。
温小姐您的发票开好了,真是抱歉耽误您那么长时间。
服务员递过来的发票打断了温婉的一连串联想,收起发票,她碎碎的哀怨,往沙发望去,只见陆今宵紧闭着双眼,身子沉沉歪斜的陷入紫色的软沙发。这陆总不知酒品如何……
陆总?陆总……她轻拍陆今宵的胳膊,不见丝毫反应,便开始轻轻摇晃,依旧纹丝不动,她加大力度,只听见他一声闷哼,紧蹙着眉毛的更紧簇的纠结在一起,嗷的一声他微微睁开眼。
温婉说,陆总,你还好吗?你总算醒了,尚总让我帮你打辆车回去。
好,那麻烦你了……他有气无力道,说完又晕晕的合上双眼。她离他很近,能够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酒气,能够听到他沉沉的呼吸。
一身素黑的西装把他衬得更加英俊挺拔,他安静的闭着眼,带着酒气沉沉的呼吸,紧抿的嘴唇,令温婉一瞬间心跳加速。
陆……陆总……我们要到外面去了。
无回应,但是身体却动了动,顺着温婉的胳膊靠了过去。
温婉只能架着他,他揽着她,他们紧密的靠在一起,温婉的脸刷地通红,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夜色渐沉容不得半点矫情,罢了,也只能这样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非常幸运地,刚走到马路口就拦到一辆的士,温婉一边向师傅报着地址一边把今宵的长胳膊长腿塞进车里,准备关门离开。看今宵憋屈的歪倒在车后座不省人事,师傅急了说:“姑娘你不能走啊,良景花园那么大,这我把他拉到良景花园他要是醒不来,或者吐我一车,那可怎么办,你要走,我可不敢拉啊。”温婉木愣了,也是,他几乎都晕死过去了,就算把他送到良景花园,估计他这昏昏沉沉的也回不了家,这可怎么办?尚总也没有说是良景花园哪里,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联系他的家人。
她钻回去车里,摇了摇他,陆总……陆总……他睫毛微微颤动,似乎不满这狭小局促的空间,他往里缩缩,靠着车门的另一边继续昏沉着。
温婉觉得好笑又好气,她试图在他西装外套翻找他的手机联系他的家人,可是他的兜里除了一串钥匙,不要说手机,竟然连钱夹也都没有。天呐,也还好师傅不让她走,她竟然糊涂的认为一个烂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可以自己付钱,自己准确无误的回到家……就像现在他口袋里没钱,要是遇上黑心司机,指不定得把他“抛尸荒野”,她看了看师傅的侧脸,还算面善的样子。
“怎么,姑娘这还走不走?”师傅已经不耐烦了。
夜色渐深,道路两旁的霓虹灯却越来越亮,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尚总问问清楚,可是懊恼的发现竟然没存尚捷的电话,便拨了霍工的电话,但是女声客服淡淡道:“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抬手看看腕表,十二点过一刻,估计人家早睡了。
“师傅,走吧,到良景花园。”她无力的坐在他旁边,顿时满满的倦意,于是眯合着眼也睡了过去。
“姑娘,姑娘,到啦到啦!”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被师傅唤醒,醒来发现她靠着他,而他依旧憋屈的靠着另一边车门。师傅帮着温婉一齐把这个醉鬼拖出后座。
温婉说:“师傅您人真好!”
师傅一个大男人被这么一夸挠头不好意思,却嘴硬的说:“我可不是存心要帮你,我是怕他吐我一车……”
“嘿嘿,是是,谢谢师傅!”
师傅走前探出车窗说:“以后让你男人少喝点,这么大晚上的还折腾你一个姑娘家的,说不过去。”
“不……不是……”
温婉正要解释,只见那师傅的车,已经风一样的驶了出去。
温婉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叫醒顽石般的他了,架着他步履蹒跚的走进良景酒店,还好她之前有来过良景花园这边办事,也在良景酒店吃过几回饭,对良景花园这边的周边环境还是有一点印象。
“欢迎光临,良景酒店,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两位是要豪华套房吗?
不,普通单间就好了,一楼还有房吗?
稍等一下,不好意思,一楼已经满了,而且普通房也只剩一个双人房了,在七楼,请问要吗?
温婉累得不想动了,点了点头,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可气的是他还不羞不耻的昏睡着。
行吧,麻烦找两个人帮我把他抬上去。
服务员忍不住扑哧的笑了,瞬间又严肃道:好的,请稍等一下。
服务员对着对讲机说,小张带两个人下来,有个客人需要被抬上去。
今宵由两个男服务员抬着进了电梯,温婉打着哈欠跟在后边,不知是方才抬的姿势还是因为电梯上行,他突然吐了自己一身也吐了服务员一裤子,服务员难看的脸色和整个电梯充斥着难受窒息的味道,使温婉的困意瞬间全部疏散,她低声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服务员虽然脸上不悦但也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帮他脱了被吐污浊的西装外套,把他扔到床上。其中一位拎着酒臭的西装,淡淡道:“小姐,麻烦你检查一下西装里有无贵重物品,并签下这个存取条码,我拿它下去洗衣房处理。”温婉掏出那串钥匙,签好名,服务员递给她一个条形码,温婉连声道谢,总算舒了一口气。她调好空调,准备尾随服务生离去,还没迈出步子却听他喊喝,她回头见他翻了个身又继续昏睡。温婉摇摇头,折回来按了下服务灯让服务员送醒酒茶过来。温婉把他稍稍扶起,喂他喝了醒酒茶,并扶他躺下,突然他嗷的一声,温婉着实吓了一跳,只见他眉毛紧蹙,左手抚着右臂膀,看似很难受,温婉以为醒酒茶立竿见影发挥了功效,小心翼翼帮他盖好被子时惊愕的注意到他左手覆盖的地方,白色的衬衫隐约几滴血迹。温婉拿开他的左手,一摊干涸的血渍赫然在目,她凑过去,嗅了嗅,不仅有酒气还有浓浓的血腥味,天呐,确实是血,温婉匪夷所思,她碰了碰他的右肩,他又是嗷的一声,左手惯性的按住,然后蜷成一团。
天呐!他不会是中枪了吧?温婉脑海顿时浮现好多枪杀谍战片段,心里起起伏伏好不平静。
陆总……陆总……她尖声叫道,不管不顾的要把他摇晃醒,他是醉了还是奄奄一息?为什么搀扶了他那么久,她竟然丝毫没有发现,不禁的被自己的粗心吓倒。“别……晃,疼……”他终于眯缝着睁开了双眼,眼里似乎蒙上一层水雾。陆总……陆总……你怎么中枪了,一边说着一边委屈的流着眼泪,陆今宵一阵昏沉,这哪跟哪儿啊?什么中枪,她是谁?“对对,我应该先叫救护车的,都怪我糊涂得……”说着哆嗦的掏出手机拨了120,陆今宵头疼的依旧理不出个所以然,也没有力气辩驳。只见这个姑娘一脸惶恐却又不停地安慰他,“陆总……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这是唱哪出?陆今宵使劲的想,除了头更疼以外并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他只觉得头疼手疼的没了力气,另外这姑娘的确有些面熟。120?是的,的确需要120,这只手就快要废了,疼得很,胃又很难受很难受……
看到这姑娘急得好像哭了,眼睛红红肿肿的,一直紧握着他的右手,握得生疼,他不好意思让她松手。
温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赶紧打开门,冲了出去。酒店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听到呜呼停在自家门口的救护车声,心里都发毛。
温婉焦急的等待电梯,好不容易等到,只见电梯里一群的白袍医护和几个酒店制服的人员一齐涌来出来,温婉拉住其中一个医护大声道:702,在702……
今宵迷迷糊糊的睡眠在破门而入的吵闹声中不安的眉头紧锁。一圈的人围着他,护士把他衬衫剪开,准备止血,因为接到是中枪的急救电话,医生都跟着救护车过来了,都安排好要在现场做一些紧急处理。剪开后,正要止血的,护士扶额大叫:“天呐!怎么会这样?”然后一屋子人都紧张起来,特别是温婉,推开人群扑在今宵身上大哭:“没救了吗?没救了吗?呜呜……都怪我没及时发现……都怪我……”,这场景,护士无语了都快忍不住笑死过去了,但还是正色道:“姑娘,你男朋友根本没中枪,他只是伤了筋骨,加上擦破了皮……”
温婉愣了,“没……没中枪吗?擦破皮?伤了筋骨……”
医生倒是生气了,严肃的教训道:“中枪哪里是这情况?以后搞清楚状况再拨120,急诊室今夜本来就很多病患,被你这电话弄得大家人仰马翻赶过来……”
“对……对不起……我……我……”温婉都恨不得找个坑自埋了去。
“不过伤得倒是不轻,还是得送医院。”医生一阵无奈。
办好住院手续,已是凌晨了,鱼肚白的天空挂着一弯浅淡的月亮,温婉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病房,护士刚好处理完伤口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他还是地动山不摇的沉睡着,温婉恨不能暴打他一顿,他这一晚把她折腾得身心疲惫、精神崩溃,熬夜写报告都没那么累过,便趴在他旁边的空床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阳光透过窗玻璃,散漫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温婉被闹钟惊醒,她用清水洗了把脸,准备出门前看了看睡的安稳的他,和护士叮嘱了几句便赶去上班了。今天有个项目要突击审查,审计局的人会过来,尤总让她负责相关的对接工作,所以原本要去B市出差的工作又往后挪了,焦头烂额的准备这个项目的审查资料。
回到公司还算早,温婉在楼下买了个萝卜糕豆浆套餐,还好她办公室有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每次出差时从酒店带回来扔在抽屉的洗漱用品,她洗漱完赶忙把衣服换掉,快速的梳洗吃完早餐,时针刚好指九,分针指十二。她打开电脑,拿出推柜里的审查资料再次清点了一遍,突然想起什么,她拨了电话给霍工,许久霍工才接电话,声音小跟蜜蜂煽翅膀似的,原来是在建设局开专家会,这么一提,温婉才想起来,昨天酒席上是有说过的,瞧她这记性!温婉问他要设计院那边的电话,霍工嗡嗡地说,“短信给你发。”便嘟嘟的挂断电话。
不一会温婉收到一串号码,有几个号,看着都很像,大概是分机,她随便挑了个打过去,那边也是许久没人接电话,让温婉不禁的纳闷,今天大家都那么忙吗?她看着桌上的台历,今天周三,也难怪。她继续漫不经心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连环call,终于有人接,对方是略为苍老的男低音,着实把已走神的温婉给吓了一跳。
“您好,我是万鼎的温婉,昨晚你们陆总赴席,醉酒又受伤了,被送到了医院,麻烦您帮忙通知他的家人过去照料。”
“陆总?”
对方缓了缓,突然声音放大颇为激动,“你……你是说今宵吧?今宵在医院?”
“恩,是的,在人民医院,急症室302号病房。”
对方连声道了谢,匆忙的挂了电话。
留给温婉又是嘟嘟嘟嘟的一串忙音,不过她倒是突然间感觉轻松了许多,终于能舒口气,也总算是解脱了!
她给自己泡了杯绿茶提神,刚喝了一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原来是前台的同事通知她审计局的人过来了,让她赶紧过去会议室迎着。
(7)
今宵醒过来已是下午两点,准确的来说他是被饿醒的,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躺在病房,右肩缠满纱布,浑身散发着着一种难闻的活络油味,他隐约想起昨晚被送到医院,还有那个眼睛红肿大惊小怪的姑娘……
突然门被推开,他惊地坐起来,以为是那个姑娘,没想到竟然是他妈。
“哎呦,祖宗,快躺下,快躺下!”龙女士赶紧把手上的保温盒和水果扔到旁边的柜子上,扶今宵躺下。
“妈,怎么是你?”
“什么怎么是我?不是我是谁啊?你们设计院那帮人晚上才过来……”说着拧开保温盒,把里面的乳鸽汤盛出来。
“饿了吧?来来,妈炖了乳鸽汤,伤经动骨一百天,这乳鸽汤得喝一百天!”龙女士盘算着。
今宵说:“那得一百只乳鸽,一百条小生命,多残忍。”说是这么说,捧着乳鸽汤,他喝得倒是美滋滋的,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温暖包围着。
“对了,您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该死的老于头通知我来的”,提起老于头龙女士倒是一肚子的火气,要不是他不能喝酒、不喜应酬,也不用顶着今宵往死里用,这可倒好了,喝出事儿了……想到这龙女士又突然想念起撇开设计院,抛下她们母子,一把年纪还神经兮兮跟考古队去考古的自家老头,这次出去快大半年了,也不着家,好些日子没个音信,不知去向,顿时有些气结。
“妈,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
“你说护士啊?我接到老于头电话立马就打车过来了,来到你还晕着,喊你都不见反应,护士说你还需要休息,喝高了酒劲可能还没缓过来。”
“没……其他人”
“没有没有,赶快把汤给喝了,凉了可不好……”
晚上,设计院一大帮兄弟过来了,把小小的病房挤成一锅粥,护士时不时进来喝制他们小声点。龙女士不住的碎碎念起于老头把她们家今宵折腾得都病了,得让他休息个十天半个月,于老头老脸写满无奈,毕竟这段时间项目多,人手紧缺,他成天的要对着一堆图纸的确无暇以顾,其他什么大大小小细枝末梢都得今宵把把关他才放心。
“妈,您就别为难于伯伯了,我这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小伤,这都住院了还叫小伤!”
今宵便不作声,他是知道他妈的性子,硬来拗不过。他向老于使了个眼色。
老于头便开始默不作声的听着龙女士噼里啪啦的抱怨。
最近设计院工作比较繁重,今宵让大伙都早点回家歇着,等他出院了再请大家喝几杯。龙女士一听,扬手就往今宵脑门一记爆粟,“还敢喝!”大伙笑作一团。临走前老于叮嘱道:安心养病,设计院那边就先别担心,万鼎那个重大项目,他们尤总一直催进度,我已经让人做好了计划,等安排好,你再看看。”
突然想起什么,今宵问道:“老于,我妈说是你通知她我住院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万鼎一个姑娘打电话过来的,叫温……温……”
旁边的夏工应声道:“是不是叫温婉?”
“对对对,好像是叫温婉,瞧我这记性,老糊涂咯!”
“温婉?温婉……”今宵在心里反复的念着。
“老夏,你认识她?”
“昨晚不是一起吃过饭吗?今宵你不记得啦?我是听坐我旁边万鼎的霍总工这么喊她的,我刚刚就是随口一应道,没想到还真是温婉!”夏工憨笑道。
“有她电话吗?”
“没有,她好像是用座机打过来的。”老于仔细回想到。
今宵突然又想到自己的手机还在车里,车还在酒店门口,而自己车钥匙竟然不知去向……
可能落在酒店了,不过还是得把车给取回来,手机不在身边也不太方便办事,于是他让龙女士把备用钥匙给他们设计院的钱小庆,让小庆去把车和手机先取回来……
龙女士说:“儿子,你那边的钥匙我没带在身上,车钥匙恐怕得找找,不记得搁哪儿了。”
“霄哥,不如这么着,我先和阿姨回去拿钥匙。”
“行,妈,你待会回去就不要过来了,病房人多不方便。”
“那怎么行,你没个照应,我不放心……”
“我只是右臂受伤,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况且还有护士值班,您别担心,您明早过来,我想喝您熬的明火粥,今晚您得好好准备,得确保明早我醒了就能喝到!”
“这样……那好,要是半夜哪里疼,一定要按铃喊护士……”
“行了妈,赶紧回去找钥匙给小庆,我着急我那手机,估计都快被催爆了。”
今宵推搡着龙女士出门,好不容易送走一堆人,病房空落落的,今宵望着窗外的那轮皎洁的月光突然有些失神。
护士敲门进来换药,看到这一屋子总算落得清静,便打趣道:“陆先生您亲戚可真多,好生热闹!”
今宵回过神笑道:“过奖,都是公司的一帮兄弟。”
“您女朋友今天怎么没过来?”护士八卦道。
“女朋友?”
“对啊,温小姐!”
“哈哈哈,她……她……”今宵不住的打哈哈,想糊弄过去,可是护士见缝插针揶揄道:“是闹脾气了吧?”
见今宵默不作声以为是猜对了,护士继续道:“哎呦,女孩子是要哄的嘛!”
今宵想到,应该是她给办的住院手续应该有留电话号码才对!
今宵佯装苦恼道:“我们是......闹了点小矛盾,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把她哄过来,她都不愿接我电话,闹着别扭呢!”
“这……”护士有些为难犹豫。
今宵假装落寞,护士说:“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你这个温小姐可是好姑娘,昨晚可把人家姑娘吓着了。”
“是是,那就劳烦你了!”
(8)
审计局一共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毛主任看完资料,要求去项目所在地察看下再进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项目在郊区,突如其来的外出,让温婉有些体力不支,毕竟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不过还好比较早结束,毛主任一行人为感谢温婉耐心的接洽说什么也要送她回去,于是温婉不好意思拒绝,便跟她们的车一块回市区。
回到市区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刚下车走进小区,就接到温煦的电话,温煦说:“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刚刚在项目所在地,信号不太好,什么事儿?”
“你嫂子包了饺子,过来……”
“姑姑姑姑……让我接,让我接,我要接……”
温婉听到侄儿温睿在那边嚷嚷着要听电话。
“你快过来吃晚饭……”温煦赶紧把这句话补完。
“姑姑姑姑……”
“睿睿睿睿!”温婉掏出钥匙,一边开着门一边听着电话。
“姑姑姑姑……”
“你说嘛,我听着呢。”温婉好笑道。
“姑姑姑姑,神驹手推出白金版了,臭妈妈不给我买,臭爸爸也跟着同流合污了,呜......”
“睿睿别伤心,姑姑给你买!”
“我就知道姑姑对我最好了!”温睿欢蹦乱跳道。
“睿睿,跟你爸说姑姑今晚有事不过去吃饭了,姑姑周末带你去买!”
“姑姑万岁!”
“那就这样说定了!”
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奶,她换上睡衣便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9)
刺耳的铃声把还在梦里的温婉惊醒,她眯着眼循着光线和声音摸索着手机。
“喂,温小姐吗,我是人民医院的佘护士,陆先生突然不舒服,麻烦您赶紧过来一趟。”
佘护士?陆先生?温婉不断地清醒并脑补画面。
“他身边没人照应吗?”温婉疑惑道,明明通知设计院了。
“是的,请赶紧过来。”
温婉瞬间没了睡意,一阵崩溃,匆忙的打了辆车,往人民医院赶去。
气喘吁吁的跑上三楼就看见佘护士。
“佘护士,他怎么样了?”
佘护士眼神瞟向302,示意她赶紧进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温婉推开门只见今宵端坐在病床上,病床上架着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戴着一副白金无框眼镜,显得更加斯文,左手在拖动键盘,似乎在入神的思考什么。
“陆总......你......”
温婉以为他肯定是病怏怏半死不活状没想到倒是挺精神的。
今宵闻声,停下来手中的动作,看到一个眼神迷惘的姑娘,他微微笑道:“温婉?!”
他指指他旁边的椅子说:“坐下再说吧!”
温婉低头绞着手指拘谨的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他也迟迟不说话,小小的病房安静的有些尴尬。毕竟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温婉好不容易她鼓起勇气想要打破这沉默的尴尬。
“额......陆总。”
她抬头刚好触碰到他的目光,突然又泄气了。
“温婉,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他突然说到
“哦,不用客气,没........什么。”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咕噜咕噜,连续不断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病房显得异常突兀。
温婉一阵发窘,这不争气的肚子。
“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今宵爽朗的笑了起来。
“这......你身体.......”
“不碍事,我只是胳膊受了伤,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今宵把电脑合上,让她帮忙收拾下桌子,在门口等他一下,他要换下衣服。
他们收拾好出门的时候,佘护士向今宵使了个眼色,今宵微笑的点点头。
“佘护士,我想出去走走,在医院待了一天了,闷得慌!”
“行,不过只能在医院里面活动,三十分钟内回来,十一点要查房,知道吗?”
“好的,谢谢您。”
走出病房,便见一个用鲜花围着的大花圈,前方两排高大的树木,笔挺的直立着。
天色已晚,但是还是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
今宵拦住一个路人,看身着应该是来看护的病人亲属。
”您好,你知道医院里边哪儿有食堂或者超市?”
路人说医院的食堂,晚上有个窗口开放,供应病人和家属。就在这条路往前一点转右就可以看到了。
温婉一进饭堂更是感觉饥肠辘辘,两眼发昏。
“要吃什么?”
其实已经很晚了,食堂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选择,就连剩下的也不多了,只有皮蛋瘦肉粥和几个花卷馒头。
因为实在太饿了,温婉也顾不上矜持,说:“都要!”
两人坐下后,温婉狼吞虎咽的吃着,今宵只是看着吃得无比欢快的她。
“你怎么不吃?”
温婉吃得差不多八分饱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抬眼看他并不动作,碗里的粥还是满满的。
今宵才拿起勺子慢悠悠的舀了几口。
然后,温婉才又安心的继续吃着。
他们交流并不多,只是聊了下彼此都知道的项目情况。
扬手看表,快十一点了,今宵说:“今天没吃上什么,也不方便出去,改天再一起去吃好的。”
“不......不用......”
今宵笑道:“把电话号码给我。”
他递上手机,温婉低头输了一串号码,递回给他。
今宵打了过去说:“这是我的,记下。”
温婉掏出手机看了看,点点头。
分别的时候,温婉想起便说:“你的那件西装外套在良景酒店。”她掏出一张有些皱的纸,抚平递给他。
“这个是存取码。”
“好。”
“对了,还有一串钥匙!”
说着有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递给他。
他笑笑说:“钥匙你留着。”
温婉有些不明所以。
“额,这样,我这个人比较经常丢三落四的,东西通常备几份,丢了才能找回来,这份,就先麻烦你先帮我保管着。”
温婉隐隐觉得这逻辑似乎不对,却无力辩驳,也不好拒绝。
快到医院大门,温婉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今宵不说话只是陪她一直走出医院大门,直到帮她拦好车他才说道:“路上小心,回到家给我发信息。”
“恩,陆总,您安心养病......”
“叫我今宵就好。”他微微笑道。
“今......宵。”温婉别扭的念到。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的,再见,温婉。”
温婉到家洗完澡才想起要给今宵发短信,她拿起手机便看到几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
是今宵给她发的,问她到了没。
温婉想给他回电话,可是手机屏上闪着快十二点了,于是她回短信,已经到了,刚刚在洗澡没有听到手机响。
放下手机,她开始吹头发,喝了一杯蜂蜜水准备睡觉的时候,看到手机屏亮了,他说,晚安。
温婉嘴角上扬,钻进被窝,一夜好眠。
(10)
今宵在医院呆到第三天就开始受不了,嚷嚷着要办理了出院手续,龙女士可是气炸了,死活不同意,今宵以跟她回去芙蓉苑小住一段时间为条件好不容易把龙女士给说服了。
今宵想了想还是给温婉发了信息。
我出院了,一起吃晚饭。
此时,温婉被第九项目部的同事叫去开合同评审会,几个主要部门的代表一齐讨论和修改几百页的合同,按道理来说,她是可以选择不过来的,不过为了熟悉各个项目的情况,基本上叫了她,如果时间上和其他重要的事情不冲突,她基本都会列席参加。正好审计局那边今天刚好有事没有过来,几个项目的投资分析报告也已经提交给尤总审批了,主要是她以前跟过这个项目,还是比较有感情,和项目的同事也很熟,于是二话不说的过来了。
这个会一开就是一上午,还误了饭点,项目总指挥老周挺过意不去的,非要请大家吃饭,温婉想这一去有得拖延到下午,更是不能休憩一下,况且饭局她一般都不喜参加。
便叫了外卖,偷偷溜回办公室。期间李经理打电话给她,问怎么没跟下来一齐吃饭,老周问这温婉人呢。
温婉闻着冒着热气的炖汤咬着粉蒸排骨嘻嘻地说,替我谢谢老周,已经吃上了,就不过去了。
李经理说:“下次可不许逃啊,我五花大绑也要把你捎带上。”
温婉嘿嘿的笑着,脑海浮现李经理黝黑苦瓜般的脸。
温婉一边舀着炖汤,一边玩手机,突然发现有条未读短信,她点开,看到一起吃饭。一不小心被汤烫了一下,嘴巴蹭地肿了起来。
斟酌着回到:“不用了,真的不用客气!”
收拾好桌面一片狼吞虎咽的残局,她靠着抱枕准备眯一会。
醒来才看到,今宵说,我来接你。
今天是周五她本是约了去做Spa。
(11)
回到六榕苑他发现家里平添了好些东西。
问及,龙女士支支吾吾地说是商场送了不少购物券。今宵可算明白为什么龙女士没嚷嚷着要商场赔偿......
今宵在六榕苑的家更是一刻都呆不住,家里汇集了一帮龙女士的舞友,一群打扮花哨的老太,挤满他家的小院子,咿咿呀呀的,闹得他心慌,他以去医院换药之名,让小庆送他回设计院看看。
“哟,今宵回来了!”
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热闹,于老头闻声抬了抬老花眼望了出去,只见今宵踱步走了进来。
“不是让你好好养着吗?”于老头放下手头的工作,斟了杯养生茶,递给今宵。
“看是劳碌命,闲不住!”今宵接过杯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可不是我虐待你啊?你妈怕是又要念我这念我那......”
“哈哈,哪儿的话,就我妈笼络三姑六婆那劲儿,才没闲功夫理我。”
“不过,你回来的正好。”于老头把标书递给他,继续道:“万鼎那边,你抽空过去聊聊,尤总希望云山那个项目你来把关,毕竟他们和我们都是第一次做这类特殊的大工程,上面又比较重视......”
“上次酒席上尤总是有意思让我过去参与云山项目的讨论会,不过,刚好胳膊受伤耽搁了,以他的脾气,怕是又要想办法灌我,哈哈!”
“那你还是好些再去吧。”于老头心有余悸地想到,尤总一大嗜好就是逮着机会,不由分说的灌人。
“没事,他也算是通情达理之人,我今天跟他约个时间,今天本也打算要过去万鼎一趟。”今宵细细品着老于的养生茶,食指一下一下的轻叩着石桌。
“哟,没见你这么对万鼎这么上心过,在打什么鬼主意?老实交代!”
“我那是对父辈事业的热爱与忠诚!”说着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要往外走,于老头可不信,他陆今宵要是没什么所图,会那么积极?
“诶诶,别走啊你,跟我说说嘛,说说。”
今宵头也不回地走出于老头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便看到陆陆续续送来的堆积如山的文件,顿时头大。
他心想,这老头还让我养着,不存心气我吗这是。
他拨了尤总的电话,约了周一下午跟他们一起去云山看看,把工期定下来。
突然此起彼伏的座机响了。
钱小庆说:“宵哥,盛世那边过来谈合同,他们杨总听说你回来了,说结束后要找你叙叙旧。”
今宵暗叹,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差不多结束,通知我,另外帮我约会客室,你到时带他过来会客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