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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生半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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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再行几步,他的仆人忽然兴奋地喊起来,“爷,爷!你看,你快看那树底下!”
他顺着仆人马鞭的指向看过去——路边一株高大繁茂的皂荚树下独立的人影,那被暖风微微扬起的浅红色裙裾,那娴静从容的神态,不是葛覃是谁?
他看清这个人影的瞬间直觉胸膛里被一团棉花一样的东西堵得严实,一口气憋在鼻腔里呼不出来,他狠狠用力地深深呼出一口气,竟觉得鼻腔发酸,眼角发烫。
葛覃已经缓缓迎了上来,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便能看清她脸上恬淡的笑意。同望跳下马背,再走几步,直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立,谁也没有说话,又一同往前走几步,暖风送来酒香,他才开口问,“你还带了酒来?”
葛覃得意一笑,“是爷最爱的醉桃,别处没这酒呢!”
“那酒后劲了不得呢!”他回答,他们已经走到那皂荚树宽大的阴影里。葛覃抱起一坛酒塞到他怀里,“这酒可经不得日头暴晒,爷得把他藏在马车里。”
“哎!”他故意长叹“美酒在侧,那我这一路可不敢坐马车了!”
葛覃低下头极愉快的笑了。
同望忽然想起那一晚在刑部大狱,在劣质松油灯烟熏火燎的亮光下,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笑地愉快又腼腆。
说实在,那一晚在大狱见到她他着实吃了一惊。因为结党嫌疑,有人敢在朝堂上为他说一句话,却没人敢来大狱看他。而况刑部大狱并不是谁都能来的。他隔着一道狱门一把握住葛覃的手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多少年,他没有那样喜形于色,那样流露过感情了。葛覃轻笑,“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可是你哪里来这许多钱打点?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他想问“你又怎么想起来大狱里来看我?”却又没问出口。
葛覃已极自然的抽回了手,认真摆弄着食盒酒具,“这都城谁人不知爷的大名,不用探听,消息就来了。”她把食盒递到他手上,“爷尝尝!”
“你哪来这些钱上下打点?”
“不过是卖了酒窖里的酒,还当了两幅金簪。”大约是怕他在狱中沉闷,她说什么都是轻快的语气,“桃木簪也能绾发,不过不好看罢了!”
他笑着赞他,“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这样就很好!”这话自然当真,但她大概只当玩笑,像现在一样低下头愉快的笑了。
一声马嘶换回他的思绪,他这才见葛覃抬头望着他,极轻极轻地道,“爷只管放心的去,归来之日,定有更好的酒等你!”
他想起那一晚在狱中,她明知他再过两日便要问斩,却也是这样镇静而笃定地说,等他出狱,定送他极好的醉桃为他庆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如此待我,我可否……”问到一半便后悔,太过唐突,太过泛泛,他又太过严肃!以葛覃的持重,必然会避重就轻,含糊答话。他都在唇边凝了一分笑意,预备迎接她冠冕堂皇的回答。
但她似乎是愣住了,又狠狠地咬住了唇低下头去,及其凄惨地笑着,从嗓子眼里挤出那样的回答,“爷是为国为民的大忠臣,都城人无不尊崇爱戴……”
他狠命在脸上做出一点笑意,点一点头,“你也一样?”
她始终不抬头,“那是自然。”
骑马走过好久,同望还觉得自己脸颊发酸,对着葛覃挤出这样一个笑容,比他往日应付同僚笑上一日都要累出不知多少倍!
【六】
转眼冬雪霏霏,马蹄踩进松软松软的雪地,走一步滑一步,同望坐在马车里被颠地头晕脑胀,索性下了马车步行。走得半个时辰才见人家,跟着他的随从前去敲门借宿,待他走到跟前,已有人出来迎接。
主人家虽不富丽,但也简洁温馨,客堂里炭火盆烧的旺,他和主人家攀谈,他家小孙子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咿咿呀呀地念,“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遍又一遍。
这使他又一次想起葛覃。他到惠州任上半年便是腊月,二十三日衙门封印,他便抽空去探望老母,自从三年前出事,妻子亡故,母亲大病一场,他就将老母托付给远离都城不问朝政的弟弟了。
母亲尚算康健,儿子柏青已然三岁,白白壮壮,只是不识得他,虽然听话地叫他一声爹爹,却又跟着弟弟的几个孩子一起赶着弟妹叫妈妈,弄的一家人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抹泪之余又劝他再娶。
他并未抗拒,只是顺着这个念头一下子想到葛覃,这念头惊得他又是心慌又是笑——葛覃这个女子!
他心头浮起与葛覃相识的点滴——那日独自出门,忽有雷雨,他才得了一副字画,舍不得叫雨淋着,便闯进她的微无。
画边终究湿了一角,他在店里看着那湿损的字画只是摇头叹息,葛覃倒是很内行,三下五下替他修补了那濡湿的一角。
第二次去纯粹为了感谢她替他裱画,第三次,四次,五次……究竟是为了酒还是为了这个酿酒的人才去的微无,他从不去细究,只是朝事叫人极苦闷那次他竟是鬼使神差去微无喝了个痛快,许是酒劲作祟,许是葛覃这人镇静到能令人安心,他竟邀她同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朝政大事,后来酒喝得太多,他还说了什么不复记得。
但他醒在自家屋里,还有解酒的汤药,那汤药下压着纸条,“天下事,天下人之事,爷何须一人忧愁太过。”
这话像是温泉水,一下子流进他胸膛,竟使他眼眶微湿。可是亡妻之事依旧历历在目,前车之鉴,他怕重蹈覆辙。
为此他好些日子没去微无,倒是过年时葛覃着人送来一坛酒,他们才又开始往来。朝堂的艰难,以及平日能见葛覃的慰藉使他渐渐不再起什么念头。后来他落难入狱,又贬谪远方,劫难使他无暇顾及自己个人的事情。可是此刻闲居家中,提起再娶,他才惊觉过往那些看似平淡无波的交往里埋藏着他从未细究却又深挚强烈的情感。
可是临走时她说一切都因为他李同望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但她当时也并不是坦然无谓地说出这句话。他既然如今打定了主意,就一定要她给他一个明确清楚的回答,除非她答,她今生不嫁李同望。
他回到惠州已是元宵节后,衙门开印办案的日子,便径直去了衙门。晚上回去时跟他的小长随满脸失望地嘟囔,“还以为爷能带一位夫人回来,怎么照旧一个人,害的我还跟葛覃姑娘夸了海口!”
他大吃一惊,葛覃?葛覃来了惠州?竟有这样心有灵犀的事情么?他着急着问,“人在哪里?”
长随被他吓得嗫喏,“已经走了……她,她又送来几坛酒,说惠州冬日太阴湿,日饮一尊暖身!”
他坐在内堂的椅子上,小长随跪在他脚下。他已经问了很多遍葛覃来时的细节,她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在听说自己回家一定会在老母要求下再娶一房时是什么神色说了什么话,又是怎样离去的。
这实在是个误会,一个在如此关键时刻如此贻误人的误会!
他连夜修书,反复修改,及至最后写了什么最后都没印象。又在书信寄出后焦急地等候葛覃的回信。他没想自己在这件事上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急躁不安。可这不安,多少又有些酸甜交织的美好,让他觉得世情再苦也可忍耐。
然而他寄出去的书信石沉大海,他耐不住性子地着管家带着他的手信去微无提亲,管家却说,葛覃要他回来时面谈。
他从此几乎数着日子过,终于一年过去,圣上召他回京述职,他一路紧赶慢赶,今日有雪依旧赶,终于被雪所阻。但离都城的路,确然已经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