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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8、第六五四章 白沙红回 ...

  •   六五四、白沙红回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随着三声巨响,泅杀渡沙霾漫天。
      忍天峡崖顶的石碎在炸火中跌落渊涧,再被掀起的滔浪卷没,滚滚向东流去。
      乱霾掩住了东天的晨阳,山震过后,忍天峡最高处的崖口被火石炸断一个山豁,黑灰色的泥岩剥去外皮,终于露出了经年见不得光照的本色。
      祝龙亲自携重甲军攀上崖顶,收集了炸开后露出的泥砂,送回了中军帐。
      “的确如季卿所言,崖顶岩石下埋的金鸣砂被人替换过。”
      祝龙从崖顶回来后,证实了二爷的推测。
      他浑身是土,掸净了才走过来,“我仔细查看过,崖壁的岩泥里还混有一些死砂的残留,极少,岩层被小心刮开,换砂后又用泥草封上,我还找了军中懂山石的兵士来看,确认是半年多前调换的。”
      焉同试图分析,“那人暗中调换金鸣砂,倒也算歪打正着,帮我军避了险,否则若真当蝶蛊化显,存活下来的伤兵跑都跑不掉。换砂之人若不是高凡自己的人,便应还有一股势力在暗处与他较劲。小二,你觉得那人是有意襄助吗?”
      “不见得。”二爷对于藏在暗中的这股势力,始终不抱有什么期望,“那人若真有心帮我们,何不在暗兵投毒之前稍做提醒,非要等到蝶蛊显化之后,待我军战至残兵,他再用替换过的泥砂保全我军遗脉?遭受过重创的祝家军明摆着气数将尽,再想起东山,也需数年将养,这算哪门子的‘襄助’?”
      祝龙皱眉,“或许……投毒是高凡使人暗中作祟,那人并不知情呢?”
      “那就更说不通了。”二爷道,“那人不知道高凡要对我军投毒,却清楚地知道他会在泅杀渡埋下金鸣死砂,要等我军半数人中了蝶蛊,战至残兵后,再做战尾收割吗?”
      “咝……”祝龙看了一眼面露疑惑的焉同,“还真就是这么个理。”
      二爷隐隐道,“我总觉得,那人有那么点……‘顺手搭救’的意味。”
      焉同揣摩着,“你的意思是,那人换砂实则是出于私人的目的,只不过这换砂的举动恰好帮了我们?”
      二爷“嗯”了一声,“不过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过分揣度难免误伤,说不准还真就是那人的好意呢。”
      “我倒觉得,你没有过分揣度。”鹿山突然间开口,透着斩钉截铁。
      二爷看向他,“哦?”
      “那个人明显更在意这一粒粒金鸣死砂,襄救我军,就是顺手。”鹿山才不似二爷那般措辞严谨,更不认为自己恶意揣度。
      他断然道,“在砂辕搁浅的那片野枣林里,我仔细查看过那附近的泥土,明显在金鸣死砂不慎洒落后被他们一粒粒筛拣过。可他们只拣走了死砂,却半点没碰印在泥里的车辙——有必要这么麻烦吗?全部铲走,带回安全的地方仔细筛拣,不比在鬼兽四伏的荒山野林里一粒粒挑更合理?他们做得如此隐蔽,明显是不想行踪暴露,可当时高凡的人马遍布川渝,万一被发现,岂不是白忙活一场?甚至我觉得,那人不仅仅是‘顺手搭救’,还有‘邀功’的嫌疑。”
      “邀功?”焉同面露疑惑,“你是说,那人留下车辙,是有意要我们看见?”
      鹿山点了点头。
      因为线索太少,几人也不能对那“换砂人”的立场和身份做出更多有效的判断,于是只好先将此事暂置,众人继续为显关备战。

      入夜,崖顶雪风呼啸,吹走了厚厚的乌云,露出天野间星幕一角。
      鹿山协助祝龙清点完泊港的战船,于傍晚返回中军帐,却听说二爷一个人去了崖顶,晚饭都还没吃,他立马爬上悬崖,果然在晨时炸开的泥坑边找到了他。
      走到他背后,鹿山刚想从怀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热酱肉,那人却说,“你留着吃吧,别让人发现你私藏荤粮。”
      鹿山忧心忡忡,“可你已经两天两夜什么都没吃了,九爷不是都说了,这五天里只要不进粟米,肉蟹鱼鲜是可以吃的,你别回头没让那蝴蝶寄生,反倒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
      二爷起身,拍去手上的尘土,“保险起见,还是谨慎一点好,你过来看这个。”
      鹿山乖乖走到坑边,顺着二爷的视线往对面的崖壁看去,突然他呼吸一滞,忙又紧走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一点,二爷却一把拽住了他,将他扯回自己身后,以防他从湿滑倾斜的悬崖边失足坠落。
      “当心点,还这么冒失。”
      鹿山习惯了他的训诫,权当耳边风,盯着对面山壁,恍然不已。
      只见遍布林木的崖壁上依稀有一条轨迹,明显是被人拔除过草木,再经历夏、秋两季,轨迹上浅浅生出一层青苔,与周围草木的颜色不同,远观,就似一条攀山而上的长蛇,匍匐蜿蜒,一路探至崖顶。
      “那条轨迹的走势……怎么那么像!”
      “地图,没错。”二爷道,“就是你画的那张。”
      鹿山立马从怀里掏出他这两日用炭笔潦草画出的地图,几番对比后确认,对面崖壁上那条深浅分明的草木轨迹,就是他这两日从砂车搁浅的野枣林,一路反向追踪运砂车辙至泅杀渡的那条路,就连路径延伸出的沟折都一模一样。
      “你白天分析的没错,这人故意留下那条路径,就是来向我们展示邀功的。”二爷沉道,“我猜,他在这片埋砂的地方也留下过相似的痕迹,只不过四哥的火石填得量足,威力大,都炸没了。那人应是料到了这一点,才又在咱们必然会细查的位置,一抬头的方向,留下了那条轨迹,确保咱们无论如何都能发现。”
      鹿山狐疑,“可他在对面的山壁上留下这条轨迹,如此明显,就不怕高凡的人发现吗?万一被发现,岂不是要被‘清洗’掉。”
      “两个猜测,”二爷道,“其一,若不是首先在野枣林中发现砂车车辙的人,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联想到,崖壁上的轨迹其实是一条无人问津的走砂路;其二,退一万步讲,就算高凡发现了,却没有将其‘清洗’,有没有可能他也想知道此人是谁,或者说,他也想借我们引出这个人——而我,更倾向于后者。”
      二爷转过身,明显在征询鹿山的意见。
      鹿山缓缓点头,“我认同你的说法,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崖壁上的轨迹只断在野枣林,可那边我仔细查过了,没有别的发现。”
      “那就带着新发现的线索再去看一看,”二爷十分有耐心,尝试着引导他,“兴许还有什么是你先前没有留意的呢?”
      鹿山听懂了他的意思,瞬间有些郁闷,随即重重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你就是不想我随军去显关勤王,不愿我参战,才给我派了这么个清闲的活!”
      “哪里就清闲了?”二爷忙哄着他,“那片野枣林里危机四伏,留在那的车辙说不准牵扯着隐藏在暗处的另一方势力,连高凡都十分忌惮。咱们若不争取先机,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岂不是很被动?孟春兄心细、聪明、果断,军中无人比你更为胜任了。”
      鹿山最受不了这人连哄带骗的的温言软语,那话音就像裹着蜜毒的灵水,没任何防备就从耳孔淌了进来,让人的脑子一瞬间锈住,然后莫名其妙被他说服。
      “好,我去。”他闷声接令,“那个女人熟识川渝的地形,我带她一起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二爷点头,“瞧来你们近来相处的不错?你有没有……”
      “没有!”鹿山立马打断他,语调不自觉绷紧,“我娘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二爷一声轻叹,续上自己要说的话,“……有没有试着往前看?”
      “……”鹿山轻蹙起眉,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立刻便有些自责,吞吐道,“我……我其实尝试过,但前路茫茫,还尚未看清方向。”
      “慢慢来,总能看清的。”二爷嘱咐他道,“此行务必小心,我会去信百草阁,让阿灵派人给你,深山中蛇虫横行,有懂蛊的巫使在你身边,我能放心些。”
      鹿山乖乖听命,“那谢冲呢?他能摆平太子的人,顺利助陈寿平出兵显关吗?”
      二爷轻轻叹气,这是他眼下最忧心的事,“我倒不担心他摆不平,就怕他为了帮师兄扫清障碍,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决定,那才真是后患无穷。”
      “能有什么‘后患’?”
      二爷反问,“那你觉得太子若要拦住陈寿平出征,会用什么办法?”
      鹿山不假思索道,“想拦住陈寿平还不容易?他是镇北军总将,又刚将西北军统合,是南朝的军府重臣,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将他调离西北。如今北疆虽已安稳,可西疆边陲仍骚乱不断,以太子的手腕,哪怕没有边患,也能‘制造’出边患来。陈寿平若不肯走,便是罔顾皇令,置边关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太子这么喜欢给人扣帽子,这‘渎职重罪’的帽子不就轻而易举给他扣上了?”
      “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冠冕堂皇又不能拒绝,可我担忧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鹿山瞬间警惕起来,“难不成,太子还敢借机下毒手,暗杀陈大将军?”
      “那倒不至于,即便他想,眼下他也不敢。”二爷笃信道,“再怎么说,如今的陈寿平身兼两军统帅,北疆百万大军在他一人麾下,西北军府又已彻底归拢,这两张虎符就相当于师兄的保命符,哪怕捅破天去,太子也不敢轻易取他的命,除非他想朝堂崩乱,皇帝震怒,甚至逼两军同时举义,兵临皇城。”
      “既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我是在想,他会派谁来传这调兵令。”二爷隐隐觉得不安,“按理说,太子如今人在京外,权柄受制,所能就近号动的人马除了中京大营李劼忍,就只剩承恩阁了,而承恩阁在谢冲治下,前来传令的这些金云使不太敢忤逆总使之命,真要起冲突,三哥也有办法‘拦下’他们,可若太子没有派承恩阁呢?”
      鹿山疑惑道,“那他眼下还能用谁?就算他有本事从别的地方调人,可远水救不了近火,李劼忍正带兵前往显关,就只剩下承恩阁了。”
      “万一……”二爷欲言又止。
      他并没往下说,免得鹿山启程在即,还要为此担心。

      嘱咐完鹿山打点好一切后,他便回到了中军帐,趁大军拔营东进前的这最后一点时间,将这些时日在川渝了解到的所有关于蜕军的消息,用左手画成了简笔画,封进雪鹰鹰爪的信筒,趁黎明前,放其飞远。
      “是给殿下的家信?”焉同听见雪鹰振翅的声音,也跟着走出营帐。
      二爷并不隐瞒他,“前几日他来信时说,会在正式进入显关之前,在显关东边的陨星崖驻马半日,等我的回信,一直到满月。”
      焉同推算着日子,“今夜月满,确该嘱咐他小心应敌。”
      二爷转头看了九哥一眼,心怀感念,“其实也是想告诉他,我迎回了故人。”
      焉同忍不住逗他,“没想到小二这般隐忍,也会有藏不住的心事,都等不及见面,就要劳烦鸟儿先跑上这一趟。”
      二爷竟头一次没有分辨,虚心以受,“是因行云流转,灾年遍地,我与他这些年只要聚在一起,鲜少松快的时候,不是在商讨备战,就是在长夜话别,好不容易让我遇见了这久别重逢的喜事,是以不想他缺席。”
      “没有别的了?”焉同心知家信上分明不止这些。
      “还有,”二爷顿了一下,神色凝重,“想让殿下在进显关之前,折一回马。”
      “折马?为何?”
      二爷长叹道,“如今也只有他能承接得住三哥‘不顾一切付出的代价’——有的人一旦面对面遇上,就是鱼死网破,这份‘代价’他是承受不起的。”
      焉同正色道,“你说的是太子派去拦下陈寿平出征的人?”
      二爷点头,“而这个人,为今只有殿下拦得住。”

      天行晚,夜将暗。
      万里遥山归一线,步步险关。

      远天重云遮蔽星月,穿梭于群山,最后笼罩在川渝南边一道火红色的山堑。
      卯时,晨阳初升,重云散尽,露出原野间一片白色营房,这里便是陈寿平所率西北军,驻扎在丹霞关的临时大营。
      一大早,驻守在丹霞关上的边城令——凤言,凤大人,便风风火火地闯进军营,急着要见陈寿平。几名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将他拦住,告知他陈大将军正在大帐里与人参详军务,需等上片刻。(前情:凤言在560章出场)
      然而凤大人等不及,高嚷着,“等等等!再等屁股都要着火了!”
      说着便要往主营那边闯,好在谢冲听见了动静,从营帐钻出来,一看是凤言,忙召他进帐。
      凤言知道谢冲今晨刚到,与陈寿平刚一见面确有正事相商,可他怀揣急事,进帐后都来不及与陈大将军寒暄,就直切正题——“两件事,我先说好的!”
      谢冲为他倒了杯热茶,“慢慢说,别急。”
      “火烧眉毛了,能不急吗!”凤言是火急火燎的个性,顺手就将热茶倒进了嗓子里,烫得他舌根发麻,“好消息是,葛笑和蓝舟已经平安出城了!”
      谢冲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西北这边消息滞塞,在葛笑和蓝舟顺利出城四日后,消息才传到丹霞关。
      陈寿平长年在北疆治军,回京的时间少,是以与凤言并不相熟,知道他是刑三司韩孝的门生,学刑律的,五年前被他恩师以历练为由,“发配”来这西北边陲,成为了丹霞关上一名边城令。前段时日西川军与立州军交战期间,凤言奉靳王的命把手丹霞关——通递消息、拦阻西川逃兵,为平定西川立下过大功。
      因此,初见凤言陈寿平并不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欣赏他风风火火的个性。
      “凤大人这是从哪得来的信?”陈寿平问。
      怎么凤言竟是他们中第一个得到京城来信的人,连谢冲这边都没他快。
      “家里寄来的。”凤言随口道。却见两人露出狐疑,忙又补了一句,“嗨,如今西出的所有官道都已被太子的人堵死了,用军马传信必被他的人细查,只有用家书才能避过关检。葛笑他两人出城后住的是我家,帮他们逃出来的人名叫‘舒云’,我离京多年,他帮我看家的,算是……我家护院。”
      谢冲自然知道舒云,只是没想到这一文一武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个人,竟还有如此扭缠的瓜葛,“堂堂御前司护军统领,是你家护院?”
      凤言这种正事上绝不含糊,琐事上胡说八道的个性,一听谢冲起疑的问调,立刻端起似是而非的官笑,打起哈哈,“谢总使,谁规定我们拟刑律的,就不能与御前司的人来往?正所谓‘同僚之道,交以道,接以礼’,不跟御前的人维系好关系,怎么右迁擢升?哎,你们这些在京城里当差的大人物,成日里暖衾奢食,怎能理解我等在遥远西北吃沙子的苦?”
      谢冲无奈一笑,“随口一问罢了,凤大人莫要多心。”
      他对于朝臣的私事没什么兴趣,快速回到正事上,“好消息说完,坏消息呢?”
      凤言将一封信拍在案上,正色道,“太子此番出京,除了调用你们承恩阁,还动用了御前司。”
      “什么?!”谢冲立刻拿起信,仔细瞧信上的名录。
      舒云已将此番太子离京前,私自调用的御前司人马记下来了,足有百人众。
      陈寿平接过名信,大略扫了一眼,沉声道,“御前司在京直护,从来都只负责禁廷的安危。高祖在位时,曾发生过禁卫军统领遭反贼渗透,差一点危及社稷的惊天大案。那次危机解除后,先皇便下旨,从禁卫军中择出四成精锐,单独设立‘御前司’,与禁卫军一同值守禁廷,旨在分化权柄,避免禁卫军职权过重无人制衡,变得一家独大。与‘无天’贴身御护的职能不同,御前司不得陛下手谕不得出京,东宫权柄受限,是调不动御前司的。可如今陛下尚未回京,御前司应该留京值守,太子这分明是——”
      “僭越皇权,矫诏调兵。”谢冲接上他的话。
      凤言抱起臂,斜靠在桌案前,冷不丁对谢冲道,“我猜,冲你来的。”
      陈寿平看了一眼谢冲,谢冲则一言不发。
      “太子私调御前司出京,是因为眼下他所能就近调集的兵力实在有限,目的是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陈大将军调离西北,阻止他出兵显关——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凤言又道,“然而在我看来,他要找的理由并不重要,用谁传达这个‘理由’才重要。那么,我们能猜到太子会这样做,难道他就猜不到我们会用谢总使去拦吗?”
      “……”谢冲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太子定然是猜到了,所以才在调用了承恩阁的同时,还调动了御前司——两厢司署合同办事,各有隶属,相互牵制。谢总使可以号令金云使,让他们退避,那御前司呢,您号得动吗?”
      谢冲看向那份御前司的名录,深深吸气。
      正如凤言所说,太子私调御前司,是因为他深知,若单单只派金云使前来传调离令,自己在旁,会毫不犹豫终止。哪个金云使若敢不听总使令,非要冒进,当出兵在即、别无选择之际,自己也不会介意鱼死网破。承恩阁在朝中职署特殊,素来便有“内部事宜自行决断”的成规,哪怕“弄丢”几名金云使,回京后,自己也全然可以以“清肃内部”为由搪塞——历来,但凡流在承恩阁内部的血,只要不溅到外头,没有哪个外臣敢将手伸进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典狱里细查。
      但若御前司介入,与承恩阁合同办案,这性质就不同了。
      死上几个金云使他还可以说是“肃清承恩阁”,可若是牵连进御前司的值守,那便是“戕害同僚、忤逆御前”,事情闹大,是要经三司汇审,牵扯刑部的。届时,就不单单是总使之位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可谢冲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他只是怕会因为没有将这件事妥善掩盖,战后牵连到陈寿平本人。
      “为今之计,无论来者何人,绝不能让他们踏入军营外五里地之内。”
      谢冲暗下决心,转身对陈寿平抱拳,行的竟是军礼,“眼下大军拔营在即,请大将军将目光锁准显关,全力以赴,无论太子派谁前来,只要您不与他们的人碰面,这一纸‘调兵令’就不复存在,我会让这张纸碎在掌心,不沾脏西北军一片鳞甲。”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军营。

      凤言嵌在脸上的笑容在谢冲离开后倏然收起,这才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
      “谢总使果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去的,如此胆魄与心量,不应屈居承恩阁这种鬼蜮横行的暗署,二将军看人,还是太准了。”
      陈寿平将第二封密信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无奈摇头,“我这师弟啊,玲珑眼,操心命,他这么算计一个老实人,也不怕把人惹毛了。”
      “惹毛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功夫,哄一哄便是,总比丢了性命,盖棺烧纸强。”凤言据实而论,“谢冲不能死,要全须全尾、毫无破绽地平安返京,不仅仅因为他是你们的朋友、亲人,更重要的——靳王不能丢承恩阁这步棋。靖天城罗网高张,有谢冲这般身影苛正的猛虎镇在承恩阁的条案上,暗地里那些鬼祟才不敢妄动。”
      陈寿平回身戴甲,“那就依信中所言,拔营显关,多谢凤大人在中间转信。”
      凤言笑起来,“好说,我这般殷勤大将军都看在眼里,回头见到靳王殿下,还望您多多美言,只需他动一动小指,我这个边城小令就能回京了。刑部任重,难道他就不需要多我这么一个聪明人,帮他在暗中打点?”
      陈寿平从不介入朝臣纷纭,可对于凤言,他是愿意帮衬一二的,于是笑道,“如凤大人这般能言巧辩,还让我这不善言辞的武人帮腔,不怕弄巧成拙?”
      凤言苦笑,“实不相瞒,您的确是我的‘退而求其次’,此言并非贬低,而是我早就听人说过,陈大将军为人刚直,从不为冀求拔擢的朝臣居间斡旋。先前在西北的时候,我就曾毛遂自荐过,可您那位师弟啊,实在太精明了,我眨一下眼,他就能猜出我肚子里打了个几个旋,我把我的房契、地契、生辰八字,甚至城郊外宅后院,那棵祖上传下来的歪脖子枣树都押给他了,他就是不松口。这才找到机会来求大将军,若您也不应我,我就再去求别人,反正围着靳王求上一圈,总能说得动他这尊高佛——鄙人尺蠖之屈,愿跻身阶前,助殿下位登九五,只有他做陛下,凤言才能恪守父亲的遗愿,光耀宗祖。”
      陈寿平还从没见过凤言这般能屈能伸的朝臣,有本事、有才略、出口成章、审时度势,为了擢升回京,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俯身求人,却又恪规守法,并非毫无底线,旁人为官求名逐利,可凤言更像是对“为官”本身生出的热忱。
      于是,陈大将军平生头一回没有拒绝同僚的冀求,应声道,“好,那我试试看,我也希望凤大人能早日回京,成为殿下在朝中的助力。”
      凤言大喜,与陈寿平攀谈片刻,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枚银锁,“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我从西行的商贾那淘来的小玩意,送给龙凤双子,恭贺您儿女双全。”
      “多谢。”陈寿平将他的贺礼妥善收好,送他出营。
      临行前,陈寿平不甚担忧,“万一,谢总使疑心起,想通了折马怎么办?”
      “放心吧,二将军早已派了人在五里外的官道上守着了,相当于无形中竖起了一道山障,筛检近几日东出西进的所有信使,既断绝了西北大营的后患,免其受太子‘调兵令’的骚扰,还能阻止如谢总使这般一意孤行的勇者,偏要在中途折马,去逞一趟非黑即白的英雄。”

      谢冲疾马离开军营后不到五里,便进入了一片雪杨林。
      此处比邻川渝山界,有重山环抱,一条官道穿行于此。因为西北军的临时大营选在负阴抱阳的丹霞关高岩下,虽面朝广原,但要抵达此地,五里外的这条雪林官道便是唯一捷径,否则就要绕行川渝界山,走那条陡峭难行的蜀道。陈寿平选在这里驻营,就是为了将来路卡死,拦截东出的所有信使。
      因此,若想拦住太子派来营中传令的人马,谢冲就必须走这条林间雪路。
      显然,他是抱着必死的意志来的。
      可一进入雪杨林,他就被周围森寒肃杀的静寂强逼着冷静了下来。方才一路催马疾驰,任满腔热血灌顶,如今稍作冷静,才惊觉哪里不妥,然而他一时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
      “驾!”
      这周围太安寂了,官道上积雪平整,无人踩踏。林径幽远,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缓马慢行片刻,他只觉周遭壁立千仞,似有林兽伺机而伏。突然,一只驯鹿停驻在不远处,幽黑的一对鹿眸紧紧地注视着他,紧接着,吆吆一声鹿鸣。
      按理说,这声鹿鸣放在平日里没觉有什么特殊,奈何此刻谢冲神思紧绷,鹿儿陡然一叫,却仿若让人幡然醒悟的一声罄音,仿若冰瀑倒灌,将谢冲那满腔急血一瞬间浇冷,他恍然一怔,这才觉察出哪里不对——
      “凤言的话音里有缺漏。”谢冲勒马站定。
      方才凤言的话里带着极强的引导意味,让自己顺着他的话音跳过了最重要的一环——太子哪怕是矫诏调用的御前司,那他又是如何调用的?
      ——陛下如今身在淮水,御驾尚未回銮,就算皇后侍奉在侧,有机会窃持陛下手谕,可若要在銮舆尚未归京的情况下私调御前司,也必须携皇帝手谕并内阁相印,合符调兵,否则御前司是不会轻易放人的。可分明,舒云已将此番太子调兵的名录逐名逐姓地拟了出来——这就说明,内阁中有人协同太子,假传圣意!
      谢冲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就要甩鞭回马!
      却忽然,林深传来一声马嘶,远远就见一匹枣红高马朝这边奔来。
      金云软剑正欲出锋,就听来人一声洪亮的高喝,“谢总使,是我!”
      谢冲定睛一看,当即收剑回鞘,“李世温?怎么是你?!”
      李世温打马过来,直截了当道,“将军有令——‘途中川渝这边无论传出任何消息,不准回头’。他让世温守在此地,拦住所有意欲掉头的回马,我已在此驻守三日了。” (前情:6|46章)
      谢冲此刻急欲返营,才不管谁的令,他声音一沉,“让开。”
      “不让。”
      “别逼我动手。”
      李世温想都未想,率先拔剑,“军令如山,还请谢总使见谅。”
      “你——”谢冲被他气的够呛,还从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倔种。
      他自然不可能对李世温动手,但也必须问明,“只是拦我?”
      “无论是谁。”李世温坦言,“你也好,鹿兄也好,祝大当家也罢,但凡你们任何一人主动踏上这条雪路,都只会被判定为要为西北军出征显关赴死而来的,都是想只凭一己之力拦下太子那一纸‘调兵令’。可将军说,但凡是与太子的人马迎面撞上,都必死无疑。”
      谢冲委实没有想到,烈衣竟在三天前就预判到了今日的情境——自己会因为拦截太子那一纸调兵令亲赴此路,那人甚至算准了自己赴死的决心。
      “呵,什么鹿兄、少主……冠冕堂皇一番说辞。”谢冲苦笑。
      会自告奋勇与太子派来的人马对峙的,就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他谢冲——所以烈衣此举,也只为拦他一人罢了。为了拦住自己,这人甚至用三天的时间辗转摆下此局,凤言、陈寿平,甚至连眼前的李世温都是“帮凶”。
      “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谢冲轻轻闭上眼,被算计的感觉委实让他不爽,“哪里还需要专门安置一只拦路虎在此,直接在我提议要去西北大营助战的时候制止我,不是更干脆?”
      “不行。”李世温正色道,“军中藏鬼,不得不防。”
      谢冲攥住马缰的手微微一紧。
      “为了让那只‘鬼’把将军在军营中制造出的‘假象’传回东都,您就必须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帮他演好这出戏。”
      “什么‘假象’?”
      “——‘祝家军已被逼至绝路,陷落川渝无法抽身,务须保住陈寿平的西北军,不让他受祝家军的牵连——不回援,不恋战,全力以赴,出征显关。’”
      李世温压低嗓音,又道,“如此一来,您才会在所有人无法抽身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自告奋勇前往援战陈大将军——这个消息才会被军中那只‘鬼’一字不漏地传回去,太子听到后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铤而走险,遣派京中他所能调集的一切兵马,前往西北大营下那道‘调兵令’,试图将陈大将军调离,阻止他出兵。”
      “然而将军也猜到了,若太子只派承恩阁的人前来,以您的身份必能一举镇压,甚至不惜全部灭口。所以太子就必须想办法避开承恩阁——御前司,便成了他此刻的最佳选择。可若要调用御前司,务须皇帝手谕并内阁相印合同调兵,奈何时间紧迫,他只能选择假传圣旨——‘矫诏调兵’。”
      谢冲这才算明白,原来自己当初主动请缨前往西北援战的这步棋,是季卿用来倒逼太子“矫诏调兵”的关键棋眼。
      李世温又道,“自水师一战起,高凡始终在暗,攥着我军太多弱点,我军却始终只能被动防守,他们出招,我们接招,还抓不住他们的任何把柄。在这样被动的情形下,我们就必须想办法反客为主,逼对方也露出破绽。因此,您这步棋就必须以假乱真。”
      ——“真”到连谢冲自己都要被蒙在鼓里。
      “只有您表现得破釜沉舟,太子才会深信。”
      谢冲长舒一口气,怒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苦笑,“为什么他能确定,这人是我?”
      “因为只有您不在乎自己,”李世温道,“您只想殿下活着,要族军健全、亲朋安遂,您觉得早在十数年前就已褪去那身军甲,贱堕为朝廷暗署的爪牙,您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好在乎的——所以您可以先死。”

      ——“可将军说,不行。”

      李世温不过是在转述二爷的话,竟把自己说急切了。

      ——‘残全之师,无以明志。当以遐龄负魂雪、致高朋;有生之年,该当比谁活得长久,而非比谁死得清高。’

      ——‘承平未见,三哥没有‘先死’的权利。’

      “……这是将军的原话,下面是世温想说的,”他顿了一下,方才道,“世温觉得,您此行虽然孤勇,却并不高明,您应当尽快回京,做您该做的事。”

      谢冲看向雪林深处,那只始终窥伺这边的驯鹿,耳边似乎响起很多年前在云州兵训时,烈大哥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形单影只的驯鹿不该在蛮兽横行的冬林里独行,应当试着走回同伴中间,聚薪汲暖。”

      “知道了,我这就回京。”谢冲听劝、明理,从不执拗。
      所以二爷深知此番劝诫,只需单派一个传话的李世温就够了。
      谢冲刚要折马,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他这些话,你默了几天?”
      李世温有些为难地低下头,手里还攥着这三日间将军用信鸽送来的三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默诵,团得皱皱巴巴,“……今晨刚送来的这封字句最长,我默到方才那头驯鹿现身,还让它一声鹿鸣,喊丢了半句。”
      谢冲闻声大笑,瞬间对这老实人有些同情,“下回该让小鹿来陪你默。”
      “不行不行!”李世温急忙摆手,“鹿兄那个脾气,还不等我默诵出口,他就要先跟您动手了!”
      谢冲笑着点头,“对了,若不是我去拦信,他换谁去拦?”
      “不瞒您说,是殿下本人。”
      谢冲闻言骤惊,“殿下?!”
      “具体的,将军也没在信中明说,他只是嘱咐我,若以上那些词儿皆劝不动您回京,便甩出必杀——殿下会代您前往。因为他是眼下唯一能拦得住信的人。”
      谢冲霎时向东望去,空茫的雪林外似有一道惊雷,要将天地一劈为二。
      “殿下在什么地方拦信?”他下意识问。
      “显关以东的陨星崖外,有一片开阔的广原,绿水环洲——叫‘白沙红回洲’。”

      东见白沙渚,西望红回洲。
      茫茫广原,水天一色。

      一条南北贯穿的沿脉将江水截流,在中京广原上形成了大大小小无数汀渚。
      自蜀中地区延伸至此的丹霞岩景在向东走低的山梯中,逐渐与中原的地貌交融,火红色的岩景被白沙取代,在这片汀诸上,划分出东白西红的两色地线。
      只见一辆金色銮辇停驻于白沙渚上,数百黑甲卫阵列在后,一个个目若黑曜,森若鬼林。另一边,一匹黑骑孤零零地停在红回洲,见銮辇至此,他并不觉得意外,缓缓将那柄刻满火麟的刀锋阖兵入鞘,朗喝——
      “向西之行步步险泽,皇兄乃千金之躯,社稷之寄,若要宸旨传令,亦无须太子亲往,不如交给臣弟代劳,如何?”
      銮辇上的人颇有些意外,侍者听命,打开了车门。
      就见靳王高坐于马上,一柄刀,一身甲,他将太子西去的路拦截,连一名贴身的侍卫都没带,可他身后那层层叠叠的火色岩云,又似他的千军万马。
      太子忽而笑了,“竟不是谢冲前来,孤倒很是意外。”
      靳王笑意和煦,打马缓缓向前,“臣弟也很是意外,一封‘调兵令’而已,竟是皇兄亲自来当信使——为了拦住陈寿平援战显关,您还真是颇费苦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8章 第六五四章 白沙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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