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华》谨悫世尘

6、陈承清（三）

　　不多时他们回到陈府，家中下人已按着陈承清的意思为沉景备下了衣物。只是大抵这消息入了他母亲的耳，竟然为沉景拿来了与他所穿毫无两样的衣物。
　　陈承清：“……”
　　他母亲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大人。”
　　陈承清被这突兀的一声吓了个激灵。他抬首，却只见沉景木着脸看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陈承清一见他现在这幅打扮就倍感无力，只是面上不露，放下书卷温声询问：“何事？”
　　沉景双唇翕动几下，没有应答。陈承清不动声色打量着沉景身上的新衣，感慨这人若不是跟个木头一般没有表情，他们站在一起真是分不清谁是谁。
　　哪怕他们吱个声都没用——这人连嗓音都同他一样。
　　沉景捻着青衫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精细花纹，好半天才开口：“您这是……为何？”
　　陈承清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闷声笑了。他取来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腕稍转，茶流便自壶口涌出，似一泓清泉落在盏中，微微盛了些烛光，颤颤巍巍漾出两轮波澜。陈承清手指微动，将一盏推至沉景面前，缓声道：“请坐。”
　　沉景望了他一眼，见他毫无顾忌地坐下，才僵着身子坐在木案另一边。陈承清端起茶盏，慢慢将茶倾入喉中，似作润嗓。
　　沉景没有动，只定定看着木案，谦卑而恭敬，甚至陈承清将茶盏放回案上时，盏底碰触案面轻响一声，他竟也随声哆嗦了下。
　　陈承清将他反应尽收眼底，面上柔和依旧：“你不必这般模样，我并无恶意。更何况已在我府邸，没有什么能够妄动。”
　　沉景身形一僵。陈承清仿佛没看见一般，仍旧是温和嗓音，吐出的话语也文雅无害，不带丝毫戾气：“家父与我虽为修士，不过平白无故，不会徒增孽债——除非迫不得已。”
　　陈承清停下，举盏饮茶，茶盏一倾便倒尽了烛光，舀进一盏暗沉沉的影。沉景不语，屋中沉寂下来。
　　一个小厮提着八哥路过。那原本瞌睡着的八哥不知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扯起嗓子唱：“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大半夜里这鸟突然嚎这么一嗓子，跟鬼上身了一般，教人毛骨悚然小厮吓了一跳，汗毛倒竖，低声吓唬八哥。陈承清方才想起白日里宰鸟的意图，默念几声，那鸟遭灾的嘴就紧紧闭上，乌溜溜的小眼睛心有余悸地四处瞅。
　　小厮知晓招惹了陈承清，连忙提着笼子溜了。
　　沉景却笑了。因着这张脸，他笑起来也极为好看，只是带了些与陈承清不同的味道。陈承清看着他，也笑出了声，边笑边摇首。一时屋内沉重一扫而空，满盈着喜气洋洋。
　　两人好半天止住笑，沉景仿佛终于有些口渴，举盏饮尽了茶。茶盏搁下，他起身，恭恭敬敬向陈承清行了礼：“陈大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天色已晚，夜风寒凉，您还是早些歇息为好，我这便告辞了。”
　　陈承清淡笑，却道：“唤我承清便好。”
　　他目送沉景跟随小厮去了隔壁的厢房，才更衣解发，重又拿起书卷，躺上床榻。有小风卷过，烛光晃了晃，勉强映出卷上字迹。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陈承清顿觉无趣，将书扔到一旁，食指轻弹，那书就飞回到架上，烛火也熄了。屋内黑暗，只陈承清一双眼好似盛了星河般，无法被阴霾所掩。
　　他回想着方才与沉景言语，长叹一口气，莫名有些无可奈何。
　　他看不破沉景的心思，也感觉不到恶意。这个人确属明川狐族，然而当年他父亲屠尽了明川，且不论不可能有这么一个遗子，作为明川狐族，沉景这般明显地暴露于他，实在不像是要报仇雪恨的样子。
　　这一点倒并非他陈承清不经世事看不穿。妖族由天地之灵所化，心思较人族更为纯净，明川狐族一类的更甚。这些妖族隐居山林，繁衍并非靠雌雄结合，而是母树孕育而出，就更不会掩饰心机。
　　那又是因为什么？
　　陈承清闭眼，心道：“罢了。”
　　既然毫无恶意，就好生待他罢。于这孽缘，他再有能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自此，陈府便入住了这么一位与少爷陈承清几乎毫无差别的公子。而且传闻夫人待这位公子也极好，连穿着都和少爷无二。
　　陈承清习惯无论何时都将神识散开身周一丈左右，偶然听见婢女这么嘀嘀咕咕，便不由得心头无力。时间一长，陈承清终于忍无可忍，找上了他母亲叶青青。谁知他刚一进屋，便见叶青青和蔼地对沉景说着什么，一对杏眸闪烁，尽是藏不住的促狭。
　　陈承清无语，装模作样咳嗽几声，欲引起叶青青的注意。叶青青丢给他一个“别碍事”的眼神，仍然拉着沉景，倒把沉景弄得颇为尴尬，不住给叶青青使眼色示意。
　　陈承清作为叶青青的亲儿子，再次感受到其深情的爱子之心。
　　叶青青其人，据说是随了陈承清外祖的性子，能跟八哥称姐道弟，除了陈清风没人能让她依从。可她是先皇亲侄女，父亲是先皇东门宇最不学无术也最受宠的弟弟，没什么野心，可还是命短。年幼时她受先皇怜惜，嫁给陈清风后陈清风又宠她，给她惯得越发无法无天。
　　叶青青被沉景这频频示意扰的无法再说下去，只好施舍给陈承清一个正眼，面上和蔼笑意不减：“清儿何事？”
　　陈承清身子抖三抖，指了指沉景。叶青青“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这孩子啊。你看这衣服，母亲亲自选的，好不好看？”
　　陈承清：“……”
　　明明跟他穿的一模一样，为什么还要问他？
　　陈承清姑且当她是在夸奖自己了。他正欲说什么，管家陈明却突然来报，说皇上要召见他。他无奈，只得转身就走。叶青青也不理他，继续跟沉景说话，彻底忘了自己亲儿子。直到亲儿子踏出房门，听见她感慨般的一句话。
　　“十年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狐狸崽儿……”
　　陈承清顿了顿，没有停下。
　　半晌，陈承清便穿好藏青银纹的国师衣装，以银叶步摇冠束发，乘马车向皇宫而去——并非是他不能御剑，只是仍然是那修士欲立凡人朝堂的理。这一去便是一日，仅仅是皇帝东门轩找他问个天意商量下端午祭祀的事宜。然而这些也只是表面，无非是皇帝心不安，仍然提防着这些身怀非人之能的修士罢了。
　　陈承清面上装着怀一腔热血的少年模样，口称“承清唯愿为我牧国呕心沥血，剖心割胆也不负圣恩”，心间只有烦不胜烦，堆砌起一声苍凉凉的悲叹。
　　陈家是修仙界最强盛的修仙世家，但这并不包含他父亲与他。他们是修仙界为安抚凡俗界下派的一支，从穿上这身官服起就已脱离了陈家。换言之，他们被陈家抛弃了。
　　哪怕他陈承清天资禀然，十五岁便筑基中期——那又如何？冠了同一个姓就必须一家子么？
　　家族不认，朝廷提防，他们虽为国师，于凡俗界地位斐然，然而也仅是面上看着风光，底下两面不是人。
　　东门轩龙心大悦，看向陈承清的眼神也颇为欣赏，颔首称赞：“好，果不愧是陈家长子。承清承清，承你父清风，性子也同你父早年一般。”
　　呵——
　　陈承清眼中大亮，斗志昂扬。东门轩大笑，赏了些宝物便允他回去了。陈承清恭恭敬敬行礼退下，无端想起那一晚沉景的做派。

作者有话说

　　“彼黍离离……”出自《诗经?王风》
放假了，尽量日更，争取寒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