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陈承清（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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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本无泪，仅有执念。然而若修炼时间久些，也并非不会滋长情感，拥有眼泪。
槿的泪被面具挡着，蜿蜿蜒蜒画出几道隐匿的湿意。陈承清没有察觉，淌着泪睡在槿的膝上，安详得连气息都尽了。
尚有一些回忆，槿并没有给他看，但他灵台解封，有些事情他只消感知一番便心知肚明。
比如一次突然浮现在脑中的、身置魔窟的记忆让他分辨不清，那几个倒霉透顶的小厮就莫名其妙地没了命。
比如一次布阵时记错了几步，大片良田颗粒无收，黎民怨天尤地，却不知是他无意识的手笔。
那一日也并非是他去安抚东门轩，而是东门轩召见他，询问他的近况。他确实清醒了一时应付了过去，但东门轩将信将疑，处理了他身边的几个人以作警告。
他都想起来了。
天道不容私情，赏罚分明，孽债是不可用功德来抵的。哪怕他超度亡魂一百年，该劈的天劫一道不会少。以陈承清犯下的孽债，再加之他异化的半妖之身，怕是会招来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陈承清不愿神魂俱灭，于是钻了个天道的空子。
天道仅是在人道无力惩处时才会出手，陈承清便将每一寸血肉打碎，仅留副白骨撑着皮囊，靠清气勉强挣扎个半日才死，也算是重刑，于人道而言已是足够，更何况他亲自出手，悔过之心深重，天道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他了。
不过大概于陈承清而言，唯有身体真实彻底而又无法挣脱的痛楚，方能让他心中好受罢。何况他死之前以此痛苦惩处，或许还能算回归他的道。
但是槿不舍。她视陈承清为亲弟，一想起与这小公子共处的二百年，就禁不住潸然泪下。
他记忆混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还记不住，日日问她那黑鸟与亡魂化的鸟有什么区别，有人唱着歌谣拜访就问她为何歌谣是这样唱的，不见日夜更迭就问她谷中究竟如何计时……他在仙树温养下倒安然而平静，有人来也装得了高深莫测，哪怕遇上他看不穿的主也泰然自若，谁都没能看出他真面目。
偶尔她兴起，采了木槿花做些吃食，他吃得津津有味，什么夸赞都想得出。然后她会弹他一个脑崩儿，笑他贫嘴。
偶尔他清醒的时候，就给她讲那些她早在他的记忆中看过的趣事，绘声绘色，倒也添新奇。她若忆起往事，想不通的时候还可问他一二，虽然听后心底更沉甸甸，然而明晰总归是好的。
有时凡俗界天气极劣，谷中会落雪，冰冷白雪覆在翠色之上，星星点点颇为好看。他接了雪，摇头叹道：“雪虽美丽，但若下在这里，我却一点都不愿赏了。”
陈承清睡熟了，身体渐渐冷下去，清气悉数散入天地，滋润万物。
凡俗界这一年会是个丰年，甚至前所未有，这是他唯一能用以赎罪的东西。
槿轻柔地捏捏他冰凉的青毛狐耳，温声道：“后会有期。”
忽然有白光自陈承清躯体上绽放，璀璨热烈如朝阳，生机无限。一只看不分明的白鸟披着光，钻出陈承清的躯体回旋一周。它启喙清啼，声中渗入无尽思念与爱恋，听来可教征夫落泪，思妇哀泣。
槿怔怔看着那只鸟，心中讶异化作口中无意之言，落出唇齿之间。
“飞鸟引……？”
飞鸟引，极其稀少，相传此物超脱三界，会潜入人体内，使其患上“飞鸟疾”。若伤口一日不结疤，则会如槿一般由伤处飞出黑鸟。
只是不知陈承清是何时患上的，在他记忆之中并没有这些事情。槿细细思索一番，倒有些猜测，只是大概无人替她解惑了。
槿望着那只飞鸟，心中惊喜不已，连带着唇角都轻轻勾起，笑如繁花。
本料到他会承受不住自裁，好在这本该是祸害的东西竟赠予他一线生机。
患“飞鸟疾”之人若是自杀，则会化为白鸟，飞至心上人身边，若三十日内被那人认出，白鸟便会变回死去之人的模样，即死者复活。
此物当然不是用来钻空子的，因为若心上人没有意识到，白鸟便会消失，死者魂魄永不得解放。
白光散去，陈承清的身体已然不见，白鸟显出了身形。它原来仅是小小一只，槿一只手就能容它卧着安睡，黑豆儿般的眼乌溜溜转着，灵动非常。
白鸟应是记得她的，跳上她的肩乖顺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张开羽翼，清啼一声，头也不回地向他至死都心心念念的人飞去。槿伸手施法替它将幻境结界张开一道小口，目送它离开了。
“保重。”
也不知道再次见面，又是今夕何夕了。
她一直望到再看不见它的身影，才将结界合拢，闭了闭眼，转而换上副冰冷神情。她盘起双腿，双手飞快掐诀，不出一瞬，木槿花叶竟尽数翩翩而落。
阴风乍起，煞气与杀意几近化为实质，融入风中带着花叶隐入幻境。飞沙走石间，除却木槿树之外的绿植悉数炸裂，飞瀑停流，深潭干涸，那里面的灵物早已不见，只余几条细小根茎隐匿于尘土之间。
生机全失，杀阵落成。
枝桠颤动送槿飞离。她飘在木槿树前，张开双臂向木槿树扑去。一道光闪过，花与叶重新于枝头上生出，而槿却不见了身影。
她是附进了仙树体内，静静等待着，只是如往日不大一样了。
漫长的等待并没有什么难过的，尽管目的不同，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光。如往日一样，她一头扎入生前岁月，似一尾游鱼。那些沉痛却璀璨的、因为她而灿烂夺目的日子仿佛还如昨日一般，在漫长的三千年岁月中非但没有蒙尘，反而更加熠熠生辉。
那一日，是寒风凌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陈承清（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