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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大墙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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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的天气,带着不低的温度,空气是粘稠的,稍一动就出汗。花五朵回国多年,已改掉了一早起床洗澡的习惯,但是今天起来后不一会儿,全身就粘滋滋的,她也没怎么动呀,就是将提前买好到东西放进一个大背包里。她要去看毕旭。
毕旭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被判了十年徒刑,罪名是受贿和挪用公款。花五朵卖了那套上千万的房子帮着退赃,减了二年刑。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她洗了个澡,换了身一直想送给钟点工的衣服。其实衣服不赖,是adidas的,就是旧了点,但是今天出远门正合适。啊,出远门,查了下地图,真是够远的。原来想约她们几个有车的,但没好意思张口,自己作的孽还是自己去面对吧,何必再搭上别人陪绑。
能去探监也是很不容易的,她不是直系亲属不是监护人,虽然现在已经放开到朋友也可以探监,但还没放开到外籍友人可以探监。但她太想见毕旭了,从那次儿子回来的酒宴后,她就没再见过他,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有好多事要告诉他。实在没办法,她就去找法院,因为法院判了毕旭。她是外籍身份,法院倒没把她挡在大门外,但告诉她找错地方了,应该去找司法厅。她到了司法厅,又被告知要找监狱管理局。她去了监狱管理局,陈述自己的特殊情况,比如她和毕旭的初恋,她主动帮助退赃等等。这真是个特殊情况,监狱局的领导商议了几天才给了她答复,同意她去探监,但必须在他们指定的日子里。
这个日子得来不易,她事先做了功课,了解探监可以带什么东西,一路要换几次交通工具。这回倒不是舍不得打车,一个女人叫车去监狱,那一路上司机该在心里编多少故事啊?每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就多一重想象多一个细节,她不能忍受被后视镜B超的尴尬与难堪。
从地铁出来换了去郊区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窗口的位置。外面还是阴沉沉的,能见度很低,远处的景都是模糊的,她将眼光转向车内,右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是他吗?衣着不像。橘红色体恤加浅蓝色牛仔裤,虽然色彩还是很妖娆,但没了亮闪闪的金属挂件。发型也不像,双鬓不再留白,头顶也没用发胶竖起个鸡尾巴。现在觉得那是个很难看的鸡尾巴,当时怎么会觉得时尚呢?
他向花五朵的方向侧了一下脸,果然是他,文森。他这是从良了?花五朵突然想起,这是他回家的路,这条路她来过,也是坐的这路公交。那是因为要回家才这番脱去风尘?花五朵看不到他的正面,如果看到他的眼睛,是能够判断出他是金盆洗手还是仍操旧业的。当年蒋雯丽的出道,就是凭着一个眼神,把《霸王别姬》的妓女演活的。这是这个职业的眼神,不分男女。
他一直没有回头,她也不想他回头。她站起身,小心翼翼晃晃悠悠的移到车的尾部,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过了一站又一站,他还在那儿,怎么还不下车呢?这才想起,她上次来也是这么坐了一站又一站,远到无尽头。今天车上怎么人这么少呢?无遮无挡,离着那么远还是看得清他的后背,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直是黑色的,没有染过。因为他们家老人有说法,什么都可以变,唯独毛发的颜色不能变,否则将来去天堂祖宗不认。他什么门都可以破,唯独去天堂的门却紧把着,尚存的一点敬畏之心就留在这门口了。
花五朵一边暗暗地看着他,又时刻小心他发现自己。不知又过了几站,他站起来了,终于要下车了。花五朵紧张地看着他,盼着车快停,他快滚下车。突然,他回头了,那么远,他竟然看到了她!先是一惊,然后那眼神就像锥子像锯子一样,伴着钻孔和拉锯的声音直逼过来了,而且越来越近,因为他的脚也过来了,脚上面的身子也过来了。如果这会儿车门打开,花五朵会先他跳下去的。
“你怎么……”他说话了,但声音犹疑,是对她此行目的的犹疑,也是对她眼下身份的犹疑。
她不说话,将眼睛看向窗外。
车上虽然人不多,还是将仅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这对男女身上了。文森从车前冲到车后,就是一个追光灯的运行轨迹,观众的目光追随而至,坐在车前面的甚至转过身来捕捉光的定位。这车坐得太乏味了,窗外雨雾蒙蒙没有景色,车内任何一点小动静,都会给眼睛亮一下的机会。从车前跑到车尾,还是一男一女,还是男的说话,女的不理他,这是看大戏的节奏啊!
“你去哪儿?”看她没有下车的意思,知道她此行与己无关。
观众的耳朵、寒毛都立起来了,他们在等花五朵的台词。可是,她还是不理他。
文森上下打量着花五朵:“你出什么事了吗?”
有两个观众站起了身子,有两个观众在向后移动座位。
车到站了,文森还站在花五朵身边。
“到站了,你不下车吗?你不下我下啦!”花五朵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司机喊:“下不下?不下走了!”
在车门要关上的一刹那,文森跳了下去。
车起步。向后移动的观众差点摔倒,站起身的观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竖着耳朵和寒毛的观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都矮了一截。没劲,戏还没开场就结束了。不过主要演员还留着一个,就仍有不死心的观众不时回头看花五朵一眼,弄得新上车的乘客也好奇的去看她。
“Shit! 你人走了还阴魂不散骚气不散!”她在心里骂道。还好下一站上来几个拎着大大小小编织袋的农妇,她们一上来就用她们的大嗓门把车厢填满了,任凭什么目光也无法穿透她们的分贝。花五朵的心里倒是安静下来。
到了监狱,办了手续,花五朵被带进一个大房间。一个被铁栅栏分隔成两块的房间,花五朵进来的这边已经有人在等待,栅栏的另一边还空着。花五朵在指定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她不看周围的人,别人也不看她,这似乎是这个环境下,每个人的心下约定:不想记住别人的脸,别人也别记住我的脸。
被探视的人一个个被带进来了,她看到了毕旭,她站起来用目光迎接他。看到她,他愣了片刻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瘦了黑了老了,个子也矮了一截。她眼圈红了。
她看着他,他侧着脸,偶尔看她一眼又侧过去。他们都不说话。好一会儿,花五朵拿起话筒,也示意毕旭拿话筒,他犹豫了一下拿起话筒。
“我给你带了点钱和你喜欢吃的,你还需要什么我下次给你带来。”花五朵说话声音很柔,柔到像云一样飘进话筒飘进毕旭的耳朵。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但她心里的愿望是真实的。
“不用,我这里不用钱,也不缺吃的。”毕旭说话瓮声瓮气,仿佛声音不是直接从喉管从声带发出,而是在胸腔里绕了个弯很不情愿的,带着胃肠里的酸湿气体呼出来的。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花五朵眼圈又红了。
“不怨你,你以后也不要来了。”毕旭不看她的眼泪。
“毕旭,我要告诉你,我儿子他……”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毕旭打断她。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尹辰?”
“你知道你和尹辰的不一样在哪儿吗?”
花五朵立刻收回了眼泪,盯盯地看着毕旭。
“她遇事替朋友着想,你遇事就怀疑朋友。”
“我……”
“好了,你回去吧”毕旭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傻,也总拿别人当傻子。那天酒宴上她的刻意表演就让他怀疑,后来他陪她儿子去卫生间,儿子如厕后在镜子前用小梳子梳理头发。他离开后,毕旭捡起了他落下的几根头发。DNA结果出来后,他没去找她,也从此不想再去找她。
“可是你,我想等你出来……如果你,你爱人不等你的话……”花五朵热诚地看着他。
毕旭这回认真地看着花五朵,说:“放心,我老婆是那种即使我死了也不会离我而去的人。”说完又觉得何必呢,他不想抱怨她什么,一个大男人,走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没有谁掰着你的腿要你往哪儿走。他沉吟了一下,口气温和地说,“你也回到你儿子身边去吧,你还有几十年要活,好好珍惜身边人,珍惜你的亲人和朋友。”说着站起身,对狱警说:“送我回去吧。”
“毕旭……”花五朵冲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发颤。
毕旭不再回头,随着狱警走了出去。
走出监狱大门,花五朵落寞到了极点,她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围墙,感觉那墙就要倒下来,就要压向她,她逃也似地跑出了那片令她恐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