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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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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桶
灯坏了三个月了,楼道黑漆漆的,十月份的北方太阳早就落山了。
在送水小哥焦急的门铃声中,中年女人打开大门,客厅的灯光把她的脸照的惨白,密集的纹路如刀锋般刻到曾经文静秀美的面庞上,令人想起她曾经温柔恬淡的笑容,那是北戴河的海风,是北京郊外穿过层层树影的阳光,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
送水小哥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解释着这桶水可能有点漏,今天要下班了…….
中年女人站在门槛上,开始和送水的掰扯,家里不用饮水机,用那种斜着的,漏不行啊…….
送水的显得愈加局促,拼命解释,自己要下班了,不行明天给你换。中年女人向来心软,一分钟后,独自对着水桶纠结怎么转移水出来,上次水桶漏了可是打湿了一袋面呢。
一阵急促的开门声,中年男人回来了。
中年女人小声地解释了水桶的事,中年男子瞬间可怖了起来,刻薄地说道:“yei~,你怎么不叫送水的签字,这样以后说不清楚,你怎么叫送水,不会自己去拿么,刚捉有钱嘞,一天天懒的腚里长蛆!”中年女人局促地不敢吱声,又听见那声刻薄又尖利的声音,不停地在反复,什么有钱,什么怎么娶了你这懒货,你chao(傻)嗷。女人悲哀地想着什么,不知是后悔还是还是后悔,当年在最有机会的时候没有把握,刻薄尖利垂头丧气地蹲在看守所里的时候,还是偷石油被审判的时候,最该后悔的是:当年为什么要上街买东西,被只毒蛇盯上,纠缠一生。
刻薄的声音似是累了,也说够了水桶,慢悠悠地说起:“en(你)娘今天又去街口找我,说是修烟囱,那过(个)烂烟囱,都快烂没了,每次都让我修修修,修啥啊,光耽误我拉人,你知道她让我多丢人么,那群杜斯太(人)都笑话我,让我少干了好几个活。”
中年女人被戳中了痛处,本来就低的头更低了,精神病的弟弟,只会要钱的妹妹,一身是病却偏心到家的母亲,几年前突然去世的父亲,人生早给她开启了艰难模式。农村难得开明的父亲让自己念书,自己争气考了全区前二十,念了中专,出去上学,见了繁华,本以为自己已经走上了康庄大道,89年的风波却让自己没分配上好工作,自己要照顾父母留在老家只能干不对口的工作,在化工厂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动作。刚参加工作时总是暗暗地想,要是自己读高中就好了,要不是家里人偏心弟弟,自己成绩这么好,一定能考上大学,分配工作的时候还能错开风波,就会有完美人生了,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啊,多么金贵儿,至少也能进国土局了。
尖利的嗓音把女人拉回了现实世界,尖利好像越说越气,几乎是要动手了。餐厅门口突然出现了家庭的希望,瘦瘦的女孩子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男人,相似的眼睛让男人有所收敛,正在读研究生的女儿是女人的希望也是男人炫耀的资本,男人每次都向一起开黑出租车的同伴吹嘘女儿的优秀,男人讪讪地坐下,瘦瘦的女孩子而后隐没在黑暗中,回屋看程序去了。
男人开始给送水处打电话,来回折腾两遍,终于换好了水,晚饭也好了,三个人各占桌子一遍,在刻薄的抱怨声中,结束了食不知味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