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就在我身边》一世尘灰

82、生辰礼物你可喜欢（番外3）

　　后来小七再看见牛三儿时，发现他整条右腿都已经残了，拄着个棍子蓬头垢面，再也不见了往日那飞扬跋扈的样子，也和镇上的乞丐们一般无二，老老实实地靠着乞讨为生。

　　听镇上的童乞们说，因为牛三儿从前经常欺负这些人，自从残了以后也没少受人欺负，大家都说他是坏事做尽受了报应。

　　小七尝试着在牛三儿面前路过两回，牛三儿毫无反应，他这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渐渐的便淡忘了这么个人。

　　小七手上的伤口并不是很大，也并没有感染，因此三五天便结痂了，他偷偷地把那包扎伤口的土布条洗了又洗，清去血迹，晾干之后贴身藏好，仿佛这样沈玉就真的似时时在自己身边一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喝了陈年的清酒，只有自己才知道那缓缓流淌于心间的满足和幸福，是怎样的令人回味无穷。

　　他就这样偷偷地欢喜着，偷偷地喜欢着……

　　小七被父母所弃时年纪尚幼，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恍忽中只记得每年那日院子里的梨花都开得正盛，于是沈玉便把每年的谷雨这日当作小七的生辰之日。

　　今日便是谷雨，去年此日沈玉不知从哪弄来双半新的布鞋，那鞋子里外都为软布而就，十分的轻便好看，只是左只鞋底有个大洞，他求好心的秦二婶帮他用旧布缝补了起来，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了小七。

　　小七收了这礼后根本舍不得穿，用一块旧布包了又包裹了又裹，藏在床头枕下，每日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上半晌，然后才喜滋滋的入睡，把沈玉弄得哭笑不得。

　　不知道今年沈玉会送给自己什么。

　　小七在南街上沿路乞讨着，但一颗心早就飞了，兀自暗暗地期待着。

　　为了能够多乞讨些食物，两个人每日都会分开各走一条街，小七走人比较多的东街，沈玉去相对来说人略少些的南街，最后二人在街头交叉处会合。

　　可今早沈玉不知为何与小七换了街走，说自己也要去热闹的东街溜达溜达，小七思忖着沈玉会不会是为了自己的生辰礼物才特意去的东街，心中忍不住地悸动，但表面却异常淡然地答应了。

　　他满心想着沈玉，早就没了乞讨的心思，故此今日走得快了些，于是一条街走完，他手里只讨到半只凉了的红薯。

　　当他来到会合之处时，沈玉还未出现，他便独自一人蹲到街角，乖乖地等待着。

　　忽然，有什么东西飘落在他的脸上，软软的，柔柔的，他取在手中仔细观详，竟是一枚梨花花瓣，晶莹剔透如白雪。

　　他抬起头向天空中寻去，这才发觉身旁那棵高大的梨树开了满枝的梨花，一团团一簇簇，微风拂过，花瓣如盈盈素雨飘洒空中。

　　这些梨花开得是那么的无声无息，那么的不惹目，甚至树下经过的人根本不会留意它们的存在，它们耗尽生命孤独地绽放，只为了把最美的一面献给路过的行人。

　　但那些匆匆的路人啊，又有谁会偶尔地驻足抬起头来看一眼那满枝的绚烂。待那梨花凋零，又有谁知道它们曾经怎样的期期而来，又怎样的落寞而去。

　　小七触景生情，心下有些哀伤，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突然一声呼唤打乱了他的思绪：

　　“小七！”

　　他循声望去，就见那漫天飘洒的花雨之中，一个年轻的少年正一边挥着手一边向自己跑来，那少年满脸灿烂的笑容令小七一时恍忽，就好像天上的阳光也瞬间逊了颜色。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迎了上去，起初还只是走着，但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

　　他急切地奔向那个少年，那个向自己挥着手笑着呼唤的少年，那个总是把自己护在身下舍不得半点受伤的少年，那个此生唯一记得为自己庆生的少年。

　　小七跑着跑着，不知怎的，脸上有湿湿的东西滑过，他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有些东西就让它永远藏在心底吧，只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就好！

　　沈玉气喘吁吁地跑到小七跟前，刚想炫耀自己的礼物，却看到小七脸上都是泪水，沈玉的心一下子就慌了，赶紧上下查看：

　　“怎么了小七？谁欺负你了吗？受伤了吗？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

　　小七用袖子狠狠地抹去眼泪，把手里的半只凉红薯递了过去，假装难过地说：

　　“我今日只讨了这半只红薯，我好无用。”

　　沈玉这才放下心来，咧嘴笑了：

　　“原来就这事啊，吓死我了，无妨无妨，小七，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看着沈玉故作神秘的样子，小七实在是不忍心戳破，其实他早就闻到沈玉怀里的包子味了，这个香气对小七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那是镇上杜家的包子，皮薄馅大香气扑鼻，小七做梦都想吃上一口，故此每日经过时都会站在一边闻上半晌，直到被伙计赶走。

　　那杜家本在东街，怪不得今早沈玉非要跟自己换街走，原来就是为了这包子。

　　既然他想送给自己惊喜，那自己当然要全力配合，只要他开心，自己就会比吃了那包子还要开心。

　　小七假意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我猜是～蒸饼？”

　　沈玉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不对！再猜！”

　　“那是～没有洞的衣衫？”

　　“不对！再猜！”

　　小七一连串胡七海八地猜了好几个，沈玉都哈哈笑着摇头说不对，最后小七索性摆出一副泄气的模样说：

　　“不猜了不猜了，反正又不会是杜家的包子。”

　　沈玉闻听眼睛一亮，嘴巴又快要扯到了耳边，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布包来，打开后递到小七面前，无比得意的大声说道：

　　“谁说不会是？你看这是什么？”

　　小七明明早就知道结果，但当他真的看到那个雪白鼓鼓、香气四溢的包子时，眼睛竟然又不争气的湿润了。

　　他掩饰地揉了揉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绷着脸问沈玉：

　　“你又去三爷那当苦力了对吗？”

　　沈玉就像做了亏心事被人发现一样，用手挠挠脑后，随即笑嘻嘻地说：

　　“下不为例，咱下不为例。”

　　小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间就觉得很是生气，他大声说道：

　　“你不是跟我保证过再也不去了吗？你的脚不疼了是吗？你、你～”

　　说到最后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

　　沈玉最见不得小七哭，觉得他一哭心里便难受的不行，他慌忙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擦着小七满面的泪水，急声哄道：

　　“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再去的话，让我天打雷劈！”

　　小七听了他的话吓得连哭都忘了，慌张地捂住沈玉的嘴：

　　“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你瞎说什么哪！！”

　　沈玉见小七终于止住了哭声，赶紧趁热打铁，把热气腾腾的包子塞到小七手中，催促着：

　　“吃吧吃吧，香着哪！祝我们小七生辰吉乐！”

　　小七接过包子端详了半天，这才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咀嚼，顿时一股香气在唇齿间飘荡开来，他只觉得口中软软的，香香的，一股幸福的甜蜜涌上心间。

　　沈玉觉得小七的眼睛刹那间犹如灯花轻轻一爆，紧接着闪过一抹无比愉悦的光芒，看着小七，他突然感到十分的满足，自己在码头作苦力时的辛苦都似乎变得不值一提，一切付出都是如此的值得。

　　“小七，慢慢吃，我去给你讨碗水来。”

　　小七乖乖地点点头，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一边慢慢吃着手里的包子一边等着沈玉。

　　只是他二人不知道，远处有一双阴狠的眼神一直在盯着他们，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疯狂，还未等沈玉离去，那人转身向东街而去，背影一瘸一拐，手里拄着根破旧的木棍……

　　小七吃了一半就停下了，虽然这杜家的包子好吃的不得了，但他绝不会再多咬一口，因为这剩下的一半他要留给沈玉，想着一会儿沈玉咬到这香喷喷的包子时开心的样子，小七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刚想用布将半个包子包起，突然从东街那边冲过来两个人，手里各自拎着粗大的面杖和长长的扁担，二人来到小七面前一把将小七手中的包子打落在地，紧接着指着小七大骂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我就瞧你天天鬼鬼祟祟地在我家摊铺前转悠不对劲，竟然还真的敢偷！要不是有人提醒，我们还蒙在骨里呢，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言罢不由分说便动起手来，一边打一边还咬着牙狠狠地说着：

　　“我让你偷！让你偷！”

　　小七想起身就跑，但步子急了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被二人打得无法动弹，他挣扎着大声喊道：

　　“我没偷！没偷！”

　　那杜家的伙计一听可气坏了：

　　“还嘴硬？刚才你吃的是啥以为我们没看见？还说没偷？”

　　“那是我家人给我买的！不是偷的！”

　　“你家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和你一起的那个不也是个小乞丐吗？把你们俩全卖了都不够买我家一个包子的！小杂种！睁着眼睛编瞎话，你当爷是傻子吗？”

　　“别跟他废话了，这种偷货崽子不打不老实！揍死他！让他偷！”

　　两人手中的家伙没轻没重地往小七身上招呼着，小七又惊又吓又痛又气，双手紧紧抱着脑袋，任由面杖和扁担雨点般落在身上，不多时疼得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嘶哑着喊道：

　　“我没偷！我们没偷！这是买的！不是偷的！”

　　但他的声音太轻了，根本没人听到，也无人愿意去听。

　　突然从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挤进一个少年，看到这幅情景后，手中的那只破碗“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碗中的清水泼洒了一片。

　　那少年几步冲了过来，将小七紧紧护在身下，奋力怒吼着：

　　“别打了！你们为什么打人？你们凭什么打人？”

　　杜家的伙计朝着沈玉身上吐了口唾沫，气狠狠地说道：

　　“为什么打人？你们偷了我家的包子，我们就有权打你！”

　　“那包子是我买的，不是偷的！”

　　“我呸！你个小乞丐小杂种！你买？你买得起吗？有人亲眼看见是你们偷的！还想抵赖？”

　　“四哥，甭跟这两崽子废话，揍他龟儿的！”

　　这两个伙计刚刚被掌柜的训斥了一顿，正无处发火，左右也不过是两个无家无背景的小乞丐，还是偷了自家东西，揍了也白揍，于是下手便逾发狠了起来。

　　沈玉无缘无故遭人诬陷，本想反抗，却无奈身小力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这副不太健壮的身躯，把小七紧紧护在身下。

　　落在身上的面杖和扁担劈啪作响，但身上的痛却不及他心里的委屈，他强忍着疼痛对身下的小七解释着：

　　“小七，那包子、包子是我买的，不是偷的！”

　　“我知道！”

　　“小七，忍、忍一忍，一会就没事了！”

　　“好！”

　　“小七……”

　　两个少年就这样在这场莫名其妙骤然降临的狂风暴雨中互相支撑着。

　　人群中一双恶毒的眼睛盯着他们。

　　其实今日二人在此会合时，牛三儿就已经看见他们了，他看见二人相视时眼中就像闪着星星，他看见二人有说有笑，他看见沈玉递给小七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

　　这些快乐是如此的简单，但对他而言又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及。

　　自从他的腿被胡氏手下打废以后，他终日活在卑微的阴暗里，那些从前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乞丐们，如今都耀武扬威起来，他好不容易讨了点吃食也会被人理直气壮地抢走。

　　所以他恨！恨所有快乐的人，所有开心的人，所有过的比他好的人！

　　心理已经完全扭曲的他跑到了杜家包子铺，告诉掌柜的自己方才亲眼所见两个小乞丐偷了他家的包子，此刻正在南街口吃着呢，然后他就躲在人群中欣赏着好戏，似乎那板子的每次落下，都能令他心中感到一丝快意。

　　那两个伙计越打越觉得过瘾，人性中天生的恶意此刻借着光明正大的由头肆意宣泄出来，其中手拿扁担的那个伙计一下没拍准，扁担梢狠狠地击到了沈玉的后脑勺上，顿时沈玉闷哼了一声，痛苦地将身子缩了起来。

　　那伙计见沈玉翻了白眼，也是一阵后怕，赶紧拽了另个伙计又假意骂了几声后，匆匆离去。

　　小七被沈玉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两个伙计的骂声好像越来越远，于是推了推沈玉的胳膊说：

　　“他们可是走了？”

　　但这一次沈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从小七身上爬起，然后大咧咧地说“没事了，咱们回家”。

　　沈玉一动不动仍趴在小七身上，既未起身，也不答话，小七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慌忙费力地转过身，再次去推沈玉：

　　“沈玉！沈玉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其实小七最初被沈玉捡回来的时候，总是喜欢围上围下的对着沈玉叫哥哥，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变得不再喜欢这么称呼沈玉，而常常用“你”来代替，开始时沈玉很不适应，以为小七讨厌自己了，但时间一长他发现，小七其实反倒比从前更加黏人，更加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于是也就忽略了这一声称呼。

　　这是小七第一次如此直呼沈玉，虽然这个名字在小七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但现实中他不敢，他不敢流露出任何自己的那份情意。

　　可如今他顾不上了，沈玉异常的情况令他感到害怕，他好不容易从沈玉身下爬出，就见沈玉双目紧紧闭着，脸色异常的苍白，小七吓得要死，用力地去推沈玉，不停地呼唤着：

　　“沈玉！你醒醒！你说句话啊沈玉！你别吓我，我害怕！快醒醒沈玉！”

　　突然他发现沈玉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他赶紧将耳朵贴到沈玉的嘴边努力去听，终于听清了沈玉的话：

　　“小七，别怕，我在。”

　　望着意识早已模糊的沈玉，小七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无比地疼痛起来，疼得他整个人都几乎痉挛，无法呼吸，泪水滚滚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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