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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我的佛(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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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正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几层破烂衣物和黑棉絮,但他还是觉着奇冷无比,身上一个劲的打着哆嗦。
好不容易迷糊了一阵,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探在自己的额上,那手虽然微微带着屋外的凉意,但他立刻觉着身上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他慢慢睁开双眼,阳光穿过那扇破窗静静地投了进来,洒在床前,使得此刻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就象是浑身散发着光芒。
这个人,便是佛,是他心中的那个佛,把他从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下救回来的佛,给了他一个家的佛。
可是最近他却发现自己对这神圣的佛起了那般的心思,他为自己亵渎了神祗而感到羞愧,但却也越来越享受其中的那种不可言喻的美好。
“你醒啦,感觉好些没?我跟秦二婶讨了些米糊来,快趁热喝了吧,发发汗,明天病就好了。”
沈玉一边说着一边扶起小七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将米糊递了过去。
小七本不想捱得沈玉太近,怕把伤寒温病过了去,但这样的机会实在是难得,若非自己得病,似这般靠进那人怀中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于是他没有作声,乖乖地靠在沈玉身上,只是那米糊喝得极慢,直到最后入口一片冰凉,他却丝毫没有觉得。
“你呀总是吃的这般少,身子骨自然长的就慢,以后一定要听话,多吃多睡,保你长得又高又壮!”
沈玉见小七吃的极慢,还以为他又是不想吃了,便拿话哄着他。
小七平日里吃的极少,其实并非是他不爱吃东西,只是每日两人沿街乞讨一天也讨不回太多食物,而沈玉总是执拗的让瘦弱的小七先吃,待他吃饱后自己才吃,因此沈玉常常是饿着肚子睡觉。
有一次夜里,小七听见沈玉竟然在睡梦中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心里难受极了,自那日起便开始偷偷缩小自己的食量,尽量让沈玉多吃一点。
其实说起来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本相差无几,只因小七患有沉疴,沈玉和他站在一处就像大哥哥带着三四岁的小弟弟一样,也正因此沈玉处处不由自主地照顾着、保护着这个瘦小的弟弟。
小七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米糊,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个怀抱,重新躺了下来。
沈玉把小七身上那几层破破烂烂的东西仔细盖好,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地说道:
“小七,乖乖睡觉,等晌午回来给你带好东西吃!”
小七把那张瘦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儿一半藏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乖顺地点了点头。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上午,当再次睁开眼睛时,小七觉得身子似乎没那么的难受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平日里这个时辰沈玉应该回来了,可今日却迟迟未见身影。
小七有些纳闷,挣扎着起了身。
孱弱的身子离了温暖的被窝后立刻被风激得打了个哆嗦,小七赶紧把那木板床上的破衣服拿了一件裹在身上,慢慢地走出了这间破屋,淡然地看了看屋外对面那几十个墓碑。
小七和沈玉住的地方是一处坟场,是原来镇上一户大户人家所建,历经几代葬了几十口子的人,这个破屋子便是当时看坟场之人的临时住处,但后来这户人家逐渐衰败,最后家中一贫如洗,仅剩的人丁也去了南方讨生计,此处便荒了下来。
就算是乞讨之人也会怕鬼,没人敢到这里溜达,更别说是来住,但沈玉发现此处后便把小七带到了这里,自此二人便算是有了个稳定些的家。
小七在门口站了半晌,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的一阵烦燥,正想着去前面迎迎,忽然看见沈玉出现在那条小道的尽头。
那个身影甫一出现,小七的心立刻就安稳了下来,嘴角也不自知的微微上翘,但很快的他皱起了眉,因为他看到沈玉竟是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的心倏地一紧,急忙抢了过去,扶住了沈玉,一边仔细查找对方身上一边焦急地问着:
“你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沈玉故作轻松地说道:
“看你大惊小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呢,我就是走路没注意脚被砸了一下而已。”
听他说起来轻描淡写的样子,但当小七低头去看时,却见沈玉右脚上一片血肉模糊,那草鞋上的草绳早已与血肉糊在了一起,整个脚面都生生塌了下去。
小七的心不由得狠狠一抽,似乎那伤是在自己的脚上,疼得令他窒息。
他背对着沈玉弯下腰,低声说道:
“上来,我背你进去。”
沈玉不禁乐了:
“小七,就我这身板爬上去还不得把你压死,我这个人啊什么都想吃,就不想吃人命官司,行了行了我自己能走,没那么娇气。”
说完一瘸一拐地向屋子走去。
小七站在沈玉身后,细小的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尔后追了过去扶着沈玉慢慢走回破屋。
沈玉的屁股终于落在了那把破椅子上,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疼出的汗珠,见小七急三火四地提起木桶要去打水,便开口喊回了他:
“小七,你过来,身子好些没?来赶紧先把这个吃了吧,还热乎呢。”
说罢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蒸饼来,递向小七。
小七看了有些发呆,这蒸饼竟然是完整的一块,还散着热气,与平日里两人从街上讨来的那些残缺不全、冰凉扎口的粗饼完全不同,这显然不是乞讨而来的东西,难道他的脚受伤与这个饼子有关?
沈玉见小七半晌未把手中的饼子接过去,误会了他心中所想,满脸歉疚地解释着:
“上次你说这辈子最想吃的就是那镇东杜家的包子,其实原本我是想给你带一个回来的,但……对不住了,下次一定给你!我保证!今天你就先吃这个吧,这个也挺好吃的,你尝尝。”
小七定定地望着沈玉,自小敏感擅思的他从这句吞吞吐吐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但他知道,即便自己再继续追问,沈玉也绝不会多说,于是他压下心事,对沈玉说道:
“我不饿,我先去打些干净的水来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
沈玉一把拉住欲转身的小七,将饼子塞到他的手中:
“这伤口的血都凝了,早点晚点处理有什么区别?但这蒸饼可马上就凉了,听我的,你赶紧先吃饼!”
小七望着沈玉满眼的期待,心里一热,险些掉下泪来,那脚上的伤都糊成一片了,他混不在意,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他竟一直记在心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对过自己,这样的他,怎能不令人珍之又珍,切之又切。
他终究不忍那人失望,于是破颜一笑,抓起饼子大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像小孩似的雀跃着说道:
“哇!这蒸饼也太好吃了吧!又香又软!你从哪里讨来的,我觉得比那杜家的包子还好吃一万倍!”
沈玉见小七狼吞虎咽的样子,开心得恨不能把嘴咧到了耳朵,毫无防备地笑着说:
“是码头的三爷赏的,我就知道你一定爱吃!慢点慢点,别噎着,看你这馋嘴样!”
小七吃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还假装打了个饱嗝,把饼子塞回到沈玉手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道:
“我吃饱了,剩下的归你了,请问沈老爷,这下可以放我去打水了吧。”
沈玉被小七逗得前仰后合:
“沈老爷同意了,去吧去吧。”
二人相视一乐,小七提起木桶转身出了破屋,刚一踏出房子,小七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眼眸里涌起一层阴云。
……
翌日,小七来到了码头,这镇外的码头是各家商户专门装卸货物的地方,此刻大小船只停靠在岸边,码头上的十多个苦力正在忙碌着卸货。
小七以前随沈玉经常来这码头乞讨,主要是向那些等候货物的商户掌柜们讨些吃食,因此对码头上的人还算熟悉。
“哟,这不小兔崽子嘛,病好了?”
一句懒懒的语声传来,小七闻声寻去,见码头栈板上置着把太师椅,上面坐着个身着湛蓝色绸衫绸裤的男人,衣襟微敞,隐隐露出健硕的胸肌,那脸上斜斜地爬着一条狰狞的刀疤,一只脚蹬在椅边上,右手拿着个茶壶正对着嘴喝着凉茶,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小七见罢赶紧猫着腰来到那个男人面前,单膝跪地,殷勤地用袖子擦着那人脚上并无的灰尘,满脸堆笑着讨好道:
“三爷,小七这不是想您老了吗,这一天见不着心里难受的发慌啊,小七祝三爷生意兴隆财源滚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那男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骂道:
“小兔崽子这小嘴还挺甜,怪不你哥这么稀罕你,为给你买个包子差点连脚都废了。”
小七心中一动,赶紧继续给那男人擦另一只鞋面,假装无意地说道:
“哪是差点啊,我看他那脚现在就差不多废了,对了三爷,他那脚咋伤的,咋那么严重?”
“昨天他来磨我非要跟着做苦力,我这码头从来不用童工的,但他说你病了,就馋一口包子吃,我他娘的心一软就答应了,你还真别说这小子还真有把力气,小件货全让他自己包了,就是最后可能腿没劲了,货掉了砸了脚。”
“这个笨蛋啊,没那金刚钻就甭揽那瓷器活儿,怪不得包子没给我买成,挣的那点钱都赔您货了吧。”
那男人身后的一个打手听了撇了撇嘴,替三爷回道:
“我说小崽子你烧糊涂了吧,要说赔,你哥赔得起吗,那货没摔坏,三爷就没计较,你哥的钱是被牛三儿给抢了。”
那个三爷又喝了一大口凉茶,慢吞吞地说道:
“不过你哥啊对你可是真好,钱让人抢了便一瘸一拐地回来还要搬货,说不能让你失望,我瞧他那脚定是被牛三儿又给打了,比走时还吓人,要是再作苦力非废了不可,说啥也不敢再用,他就抱着我腿死活不走,最后给他拿了块蒸饼你哥才走。”
小七闻言嘴角冷冷地抿了抿。
牛三儿是镇上出了名的嬉皮无赖,二十来岁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坑蒙拐骗,见着富人恨不得用舌头舔人家屁股,见着乞丐连打带骂不当人看,尤其是对沈玉他们这种童乞,更是嚣张得不得了,不仅抢吃抢钱,还经常无缘无故地一顿胖揍,之前沈玉带着小七住到坟场也多少有躲着牛三儿的意思。
昨日沈玉说话时吞吐闪躲,小七当时就知道定有隐情,只是不想又是那牛三儿欺负人,钱抢了也就抢了,为何还要伤上加伤,昨日看那脚上的整块皮都没了,冲洗伤口时疼得沈玉嗷嗷直叫,想及此处小七的眼神阴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