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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结局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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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烛说出逆天换命的夙愿,火云盏应声徐徐转动,那盏壁上的火云暗纹突然爆发出血红盛光,竟将那萦绕盏身的金色光芒压了下去,同时地上、空中两盘法阵亦射出幽幽红光,与火云盏相互呼应,洞中刚刚还圣泽浩瀚的空间一下子变得鬼魅妖异起来。
宝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盏壁剔透如水,惟有上面的火云暗纹仍然清晰可辨,吞吐着耀目红光。
隐约中盏内亮起三团淡浅幽蓝的光晕,忽明忽暗,那正是稽烛启动阵法时祭入盏中的天、地、人三魂!
师青心里清楚,稽烛既已许下夙愿,一旦盏中的三团蓝光消融契约达成,将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稽烛便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血刹阎王双目几乎瞪出血色,艳红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他将双臂向左右伸出,十指成爪掌心向下,口中喃喃催动起冥府最为凶悍的术法——九阴极冥咒语!
大地在咒语中震动,脚下九阴深幽之处隐隐传来阵阵妖笑的声音,泰玉听在耳中,只觉得手臂后背皆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师青双手青筋虬露灵力灌涌,狠狠向上一提,大喝一声“起!”,遽然间百里泥土齐齐迸裂,自密密麻麻的裂纹中涌出层层叠嶂的极冥煞气,伴随着陡然凄厉刺耳的鬼哭声,无数阴灵鬼物从地底纷纷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爬到师青面前,匍匐在他的脚下。
师青目光如炬,掌心上翻,自左右手腕、脚踝、胸口五处同时射出一道道血线,于空中交融一处,宛如墨汁一般于那屏障之物上刷刷点点,书画着比方才更加繁冗复杂的符咒,上面满是狰狞的图案和诡异的符号。
刹那之间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之气,百鬼千尸蛰伏在师青足畔,贪婪狞笑地望着五血成符,只待完成便会齐齐扑上去将目标撕成碎片,神挡屠神,仙挡戮仙,不死不休!
五道血线绵绵不断地射出,那符咒越画越快,几乎画满整面屏障,而师青的脸颊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苍白,直到最后面无暖色。
照这样下去就算符咒画完,师青身上的精血也几乎消失殆尽,泰玉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却无法挣出结界,只能拼命拍打着,发疯一般地狂喊:
“师青!师青!你在干什么!”
泰玉的喊声并没能令师青停止,却将空中处于混沌边缘的稽烛唤醒,他缓缓睁开双目,待看清师青所作所为之时,几乎昏厥了过去。
他这是要以一命换一命啊!
只是他怎么就不明白,倘若没了他,自己这条残喘的性命还要来作甚?!
稽烛心头骇极,挣扎着将体内残余的一点灵力混上自己的精血,凝于指尖,对着那未就的符咒勉力射了出去,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副早已破烂不堪的身体哪里来的力气。
九阴极冥符咒是以阎王至纯的五心精血而就,威力无边,自然也有着极强的防御之能,他人攻袭对符咒毫无威胁,但稽烛与师青本就是前世共体,精血相通,此时虽然灵力微末,却足够将自身精血溅入一抹。
稽烛知道,越是繁复异常的符咒越是半点也错不得,自己只须破坏掉其中的一笔,整幅符咒作废,师青才会不得不停下来。
一线微弱的灵光带着稽烛的精血飞入那面屏障,九阴极冥符咒眼看着就要完成,却被这多出的一笔所打乱,密密麻麻的符咒轰然间化为大团血泊,顺着屏障之物流淌下来。
那些阴物看罢眼睛都红了,嗷的一声扑了上去,呲着牙亮着爪,嘶咬咆哮互不相让,只为了抢食那一大滩血泊,密匝涌动的画面令人看了头皮发麻。
也难怪这些鬼物如此拼命,那可是阎王之血!哪怕抢到一滴,便可足够洗炼他们的鬼体,裨益无穷!
师青见稽烛如此,自然知他的心意,即便心中懊恼万分,却也只能停下五心血线收了符咒,那些阴灵鬼物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生生拖入地下,再次回到九幽地底。
师青眼望空中,泪水滚滚落下,他一字一顿地对稽烛说:
“我,不值得你如此!”
稽烛见师青已然安全,身上的那股力量陡然消失,复又软软地浮于空中。
佛说人有八苦,而他前世今生却独独一苦终了,心有爱乐而不能求得,惟愿那人不必再尝爱别离之苦楚。
他眼中泪光闪烁,忽地捻起右手弹出一线豔红的灵光射向泰玉,师青设下的结界应声而破,那记灵光无声无息地没入泰玉体内,泰玉只听见一个缥缈的声音在身周回荡着,就像夜风拂过了耳畔:
“替我守护好他,不可负他之心。”
言毕,那如玉如珠的人儿扑然弥散,一朵妖红艳绝的奇花出现在空中。
魔色花芊澜,
幽香染衣襟,
一滴冰冷泪,
嚣华浸沉沦。
师青急忙抬头看向头顶的火云盏,但见盏中三团光晕已经消融不见,血色之光渐渐淡去,那红花瓣蕊也随着渐渐凋零,轻轻陨落,直到最后元神散尽。
师青突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缺失了一角,疼得几乎弯下腰来。
泰玉拼命地用手去接那飘飘洒洒的花瓣,可是那花瓣一入手中,便立刻碎为万点荧光,最后消失不见,无论如何也是留它不下,泰玉急得仰天怒吼,尔后泪流满面。
正在这时,由洞口之处飞入一物,快如闪电疾至空中,将那最后一枚最为红艳的花瓣稳稳摄入,紧接着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抬手接了那物,原来是一只珠子大小的金色铜铃。
那人自铜铃中拘出两枚光华来,这才迈步来到二人近前。
师青与泰玉尚未在悲痛的思绪中挣出,只是呆呆地看着来人,见他一身素袍宝相庄严,竟是不曾见过。
“吾乃乔觉洞谛听是也。师青,此为生死簿与沃心石,你且收好,继续作你的冥主去吧。”
师青猛然想起,自己继位之后稽烛曾再三提醒,让他亲自去那乔觉洞中听受谛听大人训诫,但他充耳不闻,如今却是在这般情形下得见这位大人,急忙肃容接过二宝,躬身施礼。
谛听略一摆手,低头却对铜铃中的花瓣叹道:
“千百年来,我只道那冥府三宝中唯有这火云盏最为无用,虽可逆天换命,却须本主祭出三魂,受天雷业火加身。冥主本已是神鬼之体,拥有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业已修炼至此,试问哪个还会愿意舍弃?也就只有你这枝红花了!”
谛听宽袍大袖向空中一甩,寂止的法阵猝然消失,那空中的火云盏突然迸出道道裂纹,最后“嘭”的一声解体碎裂,残破的盏片带着细小的光芒飘浮于空中,恰似繁星点点,倏忽间消失不见。
师青想及方才那金色铜铃收入的花瓣,死灰一般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丝希冀来,急声问道:
“大人,那花瓣……”
谛听见二人急迫之态,便也不再隐瞒,开口说道:
“其实你与稽烛皆是受过佛祖菩萨点化之体,故修得神鬼之身。稽烛多年前曾找到菩萨求见一人,若能见他一面陪他一路,不需三生七世,自愿受那万劫不复之恶果,现如今他魂飞魄散,正是受了这恶果啊。
众生自造业力,生生死死,辗转轮回,皆为因果,你二人也不必过于挂怀。方才我以颈上铜铃将他的一瓣真身收回,带归洞中,希望借地藏菩萨之灵气,千百年后能助他重修元身。”
言毕,谛听将铜铃收入怀中,转身超然离去。
……
逴炎之所说果然不假,那十殿的火龙看似凶猛,实则色厉内荏,且被火云盏的强大盛气压了一压,故此很快便被熄了个干净,查点过后,众殿王发现除了一些破烂杂物之外,冥府并无太大的损伤。
既然火龙已灭,大家便有了闲暇八卦之心,纷纷三五相聚把头一凑,开始打探议论刚刚那个惊天法旨来,当发现无人知晓内幕后,又纷纷揣测猜度着师青与稽烛之间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有的把大腿拍得啪啪山响,替师青不甘:
“我早就提醒过主上要提防那稽烛,他早有逆反之心,不然大殿议事为何只有他不着官袍肆意妄为?那分明是在向主上示威啊,可主上就是不信!”
“可不是嘛,那稽烛趁着主上不在,日日于空殿上瞅着宝座虎视眈眈垂涎三尺,
我料定他早晚会行谋逆之事,只是不知怎么搞的,最后竟逼得主上主动让位于他,唉!”
“主上可一直待他不薄啊,游历人间之时把整个冥府都交给他打理,他却如此有负圣恩,简直令人齿冷!”
“我还听说从前他就一直以为主上疗体为借口,拿各种不明丹药给主上吃,说不定主上就是被那些丹药所害,日积月累坏了修为,这才让他趁机得逞!”
“想我堂堂冥府,才不过十余年时间就又要变天了,还变得如此的不清不楚,可真是窝囊!各位,早做打算吧,唉!”
当然,有鸣不平的,自然就有把巴掌拍得啪啪脆响的:
“没想到这一次咱们幽王真就事成了!几把火、一个凡人肉胎便把那师青逼得让了位,真不愧是冥殿幽王啊!深谋远猷!策无遗算!雄才伟略!长得还恁么的帅!”
“那是自然!其实当年咱们幽王出世之际,可不是打不过老阎王,我听说是他老人家不稀罕做这个冥主,如今想做了,自然是手到擒来!”
“这师青残杀鬼帝、耽溺凡尘,他不过一个忘川野鬼而已,哪比得上受过地藏菩萨亲自点化的幽王大人?那尊贵的冥主之位就应该是咱们幽王的!”
“此言甚善!这下兄弟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我说你们啊,一群莽夫!简直口无遮拦!今时今日哪里还有幽王?应该尊唤一声主上才是啊!哈哈哈!”
冥府之内或者唉声叹气,或者情绪高涨,两派私下里倒是泾渭分明,但相互见面之时却又变得一团和气,只是眼角余光里都藏不住那份失落或兴奋。
但是,这一切嘈杂的声音随着师青与泰玉的回返戛然而止。
师青因为施了九幽极冥之术身体亏空严重,精血残损灵力消溃,回了寝殿后便闭门不出,实则已经昏迷不醒人事。
泰玉哀痛于殒去的稽烛,又心疼师青的身子,见他刚刚躺上床榻便昏了过去,忙将所带圣陀山的灵丹妙药挑挑拣拣对症的一些给他喂了下去,尔后强打精神细心照顾师青,自己却是彻夜未眠。
这一夜泰玉想了很多,他心里千分万分地感激着稽烛,为了给师青续命,竟不惜舍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想着想着他突然自问,自己凭什么以感激自居?明明是稽烛与师青相识在先,且二人有着前世一体之缘,在这样的宿缘面前,自己与师青的那点前缘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算不提前尘只看今世,孽冥台上宿鬼泦泧作乱,是稽烛及时赶到救下师青一命;彩衣庄外姓杜的利用自己击杀师青,关键时刻又是稽烛赶来踏碎弯月斗轮;圣陀山上师傅以百鬼图欲取师青性命,还是稽烛从天而降,悍然挡在师青面前。
仔细想想,这一世师青救过自己太多,而自己还真的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两个人如果在一起,怎么能够永远只是一人付出,另一人心安理得的享受?!即便自己厚着脸皮假装不知地继续享受下去,可是这样不平等的爱又会持续多久呢?
泰玉低下头,静静地看着熟睡了的师青,看着他额间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梦里也在经历着苦楚,泰玉的心丝丝缕缕地疼着,心思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其他的地方。
师青突然昏迷不醒,除了身体受损以外,难道就半点没有因稽烛殒去而逃避痛苦的原因吗?
从前他不知道稽烛的感情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因他而逝,他真的就会轻易放下吗?如果他放不下,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师青啊,你还会是从前的那个师青吗?泰玉,你又是否还能继续做从前的那个自己?
……
翌日东方泛白,师青终于自昏睡中悠悠醒来,他睁开双眼,脑子里车马凌乱地闪过昨日种种。
其实在以前的某个时间,他确曾怀疑过稽烛对于自己的这份心思,但那时稽烛藏得很好,试探一二后他便打消了这份猜忌,彻底相信了稽烛那个忠臣的标签,直到昨日听了稽烛讲的那个故事。
他说他弄丢了所爱的人。
他求菩萨让他见他一面,陪他一路,为此甘愿受万劫不复之恶果。
他以自己的三魂献祭,元神俱灭,惟愿他与天地同寿,可生生世世守护心爱之人。
这样的稽烛,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哪怕已经相隔彼岸。
“从前三途河边长着一朵奇花,妖红似火,但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
却原来,你和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起点……
师青在心底叹了口气,翻身坐起,这才发觉泰玉并不在寝殿之内。他明明记得昨夜二人一同回的这里,迷离之际,恍惚中泰玉还喂自己吃了灵丹,处理了伤处,玉儿对冥府又不大熟悉,一大早会去哪里呢?
自己昨夜乍逢突变,体内又受损伤,竟忽略了慰藉于他,此时想来,昨日受到震惊和痛楚的又岂是自己一人,玉儿所受的打击只怕更多才是啊!
师青突然间心头莫名的有一些发慌,他惶惶然起身,唤过门外冥差询问泰玉去向,冥差回报天还未亮时泰玉便独自一人出了殿内,奔冥府主门方向而去。
师青听了大惊失色!
阴阳两界交界处地域复杂,迷瘴滋生,常有厉鬼恶虫出没,泰玉对那里并不熟悉,很容易会陷入迷瘴之中;且昨日自己精血衰竭元气大损,泰玉体内所残存自己的气息也受到了波及,既无法震慑其他鬼物,也再不能遮掩他自身的生人气味。
换言之现在的泰玉基本和其他凡人肉胎无异,离了自己的佑护,这一踏出殿门,简直就成了冥府中行走着的活人靶子!而最要命的是此刻他对于自己的情形浑然不知!
师青惊恐万分,一想到泰玉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凶险情形,他双手双足顿时冰凉一片,魂儿都吓得差点飞了出去,慌忙祭出冥文想召令看守主门的束弦护玉儿平安,忽地想起那束弦昨日已被自己投入炼狱等候王审,由于事出突然,还未来得及任命新的冥将驻守主门。
师青恼得不行,右手一抹将冥文撤去,遁了身形腾身穿过寝殿穹顶跃入空中,驾起雾莲急三火四地向东南方向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