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笔墨空闻

1、第一章 九公子，柳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

　　一布衫方脸中年，瘫软在地上，抬头仰视着不远处的一袭“白衣”，瑟瑟发抖：“饶了我，饶了我吧…”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映衬的整个人都凶神恶煞起来了，美其名曰，男人的威严！
　　符合这气质的话，应该是昂首挺胸，胡作非为的。现而却缩手缩脚，低声下气。
　　如此落差，表现出来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虚伪，装的成分更大了些。
　　“白衣”所在之地传来一声冷笑，然后，又没了声响。
　　布衫中年不知何意，也不敢露出半分懈怠之举，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指，对天起誓：
　　“我保证，这件事你知我知他知，天知地知，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我一定守口如瓶。”
　　他说完，“白衣”仍是不动声色，行走江湖多年，没有人能猜出他的心思，布衫中年更是无解，见此，他更加紧张了，连忙补充几句：
　　“如若不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下辈子…不对，没有下辈子，如若不然，永堕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白衣”轻蔑一笑，似是刚刚回过神一般：“守口如瓶？我很好奇，你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可信度又有多少呢？”
　　布衫中年一怔，一颗汗珠由右侧发间冒出，沿脸庞滚落下来。
　　他拿衣袖胡乱的猛擦一下，挤出一个笑容：
　　“我…我可以更名换姓，远走他乡，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黄泉有路，地狱无门，到了那边你怎么样跟我没半点关系，所以不要担心，什么永世不得超生，完全没有必要！”
　　当然没有必要，因为他不会放过他，江湖之上九公子，言必行，信必果！
　　“白衣”眼神复杂的摇了摇头，对向站在自己身边，低着头，一直沉默不语的执剑少年。
　　他似乎暗示了他什么，那少年开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
　　布衫中年惶恐不安：“什么意思？”
　　黑暗笼罩大地，四处一片静谧，连知了都沉默了。
　　街道上，一贫如洗，空空如也。
　　这个时间，人们应该都沉浸在甜甜的睡梦中了吧？！
　　“白衣”目视远方，若有所思，他或许看到了——远处枫叶又平添了几许颜色！
　　少年望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微微蹙了下眉，旋即恢复正色：
　　“从你九公子的手上逃走，尚无先例可循，你让他多活一刻又有何妨呢？连个说遗言的机会都不给吗？况且他们这类人，就是混日子，不认主的，对我们来说…”
　　“白衣”打断：“差不多就行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
　　少年回答：“他们出身贫瘠，无非是靠着给大户人家打杂谋生活，说到底也没什么关系…”
　　黑衣嗤笑，不屑于顾：“拿人钱财，还得给人消灾呢，他们就是个垫脚石，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没有冲锋陷阵，已经对不起那家人了，再说，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死亡。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区别呢，什么原因，还重要吗？”
　　少年心觉他强词夺理，口头却无话反驳。
　　这是不争的事实——人来世上，倒计时起。每个人最终的归宿都是身入黄土，化作白骨。
　　但是他决定了为中年出头，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沉吟半晌，终于吐出来四个字：“强，词，夺，理！”
　　一字一顿，一字一停。
　　“白衣”突然严肃起来了，一本正经的问：“申屠。我这个样子，可怕吗？”
　　少年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问，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明知故问”。
　　他们好歹也是两小无猜，过命的交情，他的脾气秉性，他不敢说了如指掌，也不差许多了。
　　难道是自己又哪做的不对，惹他不高兴了？
　　他想要终止这场对话，以顺从他的方式，回一句“不可怕”，敷衍了事。
　　哪里想到，脑袋这般实诚，向下点了一点。
　　“白衣”道：“你这…什么意思？”
　　申屠回答：“九公子”
　　“白衣"面部闪过的神情，不明所以，一瞬而已，没有人捕捉到。
　　他右手悄悄握成了拳,因为太过用力发出了细微的响声——“咯吱咯吱"的。
　　这间屋子里，现在只有两个人和一具尸体，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申屠将那响声听了个一清二楚，咯吱咯吱！他的心便也不由自主的跟着颤了颤。
　　“白衣"道:“你说的没错,像我这样丧心病狂，人面兽心的坏蛋，最是可怕了，通常情况，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要留在我身边,不然我可能一个不留神，连你也杀了。
　　此时申屠的内心也明了起来，他试图为自己的一时善意开脱辩解:
　　“他已经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这四个字一出，屋子里又是一片静默，“白衣”饶有兴致的仿佛看智障一 般的看着申屠, 那张和善圆润的邻家弟弟的脸庞。
　　这是一个让人亲近的面暖心热的杀手！
　　申屠也是懵了，这无头无脑的一 句话:“告老还乡？"
　　那布衫中年是正当强壮的时候啊，真想不到什么年龄比这年龄更适合拼搏。
　　不是涉世未深，懵懂无知的天真孩童,不是空有见识，没有力气的花甲老人。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有了一定的生活经验，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了解。被社会磨去了棱角，变得处事圆滑。
　　从刚才仅有的几句谈论中， “白衣”便不难察觉，中年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道:“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打动人心的话"
　　申屠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吵，缓缓开口:
　　“他说他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襁褓幼儿待乳，妻生病无药，全家重担都担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死，就算是为了他们一家老小，也得活下去…"
　　“白衣”冷笑:“所以,你就放过他了”
　　申屠点点头。
　　“白衣”无奈，道:“我该说你太聪明还是真的傻？如此低级的借口，竟然也会信，换汤不换药，多少年的老段子了！”
　　申屠却不赞同“白衣”所言，一 脸不置信:“你内心黑暗，我跟你一 样”
　　“白衣”愤然:“有勇无谋，蛮横无脑 !”
　　申屠说:“他已经死了, 我也已经放过了，说什么都徒劳。”
　　“白衣”微微一笑:“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现在去做了那个人，”申屠玩味:“将功补过。”
　　他是他唯一的朋友，可他们明明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啊，没有人知道，也没人搞的明白，他们关系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那种地方，还是我自己去吧 ，"
　　“白衣”说，
　　“其实，如果刚才那人没有求饶，我是会放过他的，所以,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是死在自己手上，怨不得旁人！”
　　申屠:“你..”
　　“白衣”打断。转身留予背影，摆手道:“我只是帮他们一把，人生八苦，让他们少遭些罪罢了。”
　　他走远了, 连背影都消失了。
　　最后那句"人们都是死在自己手上的怨不得旁人”,却没有散去,在申屠的脑海里，一 遍又一遍的回荡,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喃喃道:“柳残尘，你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