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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不是说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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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讲萧居棠吗?你看看你都跑到哪里了。”
“嘿!你还有心思说我,哎,这就讲啦!”
萧居棠是在一个冬天被萧疏寒抱上山的。
朴道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刚刚换上新的重阳衫,大毛领子像个貂,热乎乎地围在脖子上,十分惬意。
然后他看见萧疏寒一身单衣,抱着一个孩子沿着后山的小路走来,失魂落魄,像刚从寒潭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也像十年前,他从遥远的塞外回到武当山那一天,一派掌门站在自家门派的山门前,不敢迈步。
照顾婴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大多数有财有势的父母,可以雇奶妈,丫鬟,老婆子,主母只需要在孩子需要母爱时抱一抱自己的骨肉,老爷更是地道的甩手掌柜,不知哪一日到了孩子长到可以上学堂的年纪时,叫来书房训话要他好好读书,抬头一看心里一惊——竟然都这么大了。
李如梦和楚遗风,不是这样的父母。
孩子刚出生时,这对年轻人正风餐露宿地住在塞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李如梦在大漠的寒风中产下这个婴孩,胡商的篝火映着孩子的脸,骆驼背上水囊中不多的清水洗去了他的血,他的父亲用一块羊皮将他包裹,在圆月之下,楚遗风看见婴儿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初为人父的剑客用剑穗上的挂坠逗弄着自己小小的儿子,疲惫的妻子倚靠着胡姬,小口吞咽馕饼和烤肉。
一切都还是那么的美好,前途光明,未来璀璨。
江湖,依旧那个梦幻的,缤纷多彩的江湖。
江湖。
以江为经,以湖做纬,长剑划过那一片风尘四起的土地,这便是江湖。
未出师前,人人都盼着在这块不大不小的天地里闯出名堂,出师后,有此愿者骤然减半,再过数十年,则寥寥无几。
楚遗风说不好自己对江湖的感觉,徐归真是个务实的好老师,她不会过多地干预弟子们对未来的想象,她要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领悟,自己去摸索,去体会这所谓的江湖,所以在师父那里,楚遗风不知道江湖是个什么模样,后来他长大了,被徐归真一脚踢出山门到外面去历练,他像师父教过的那样,一点一点去探寻江湖的面目,然而年轻人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又有好武艺傍身,一路走下来还算太平顺意,楚遗风便想——江湖,不过如此。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萧疏寒,在刚刚被他轰跑了主人的黑客栈里,小道长一脸绷出来的超然物外:“请问,店家在吗?”
楚遗风本想说出真相,眼珠一转,坏主意冒了出来,他说:“我便是店家。”
谎言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厨房在哪时,他便露馅了,好在萧疏寒脾气很好,问明白了经过以后,萧疏寒自己去做了些简单的吃食端到了大堂。
“请你吃饭。”
不知为什么,武当的弟子都会做饭,尽管有些人做得并不好吃。
萧疏寒的厨艺尚可,拿来做一碗羊肉汤绰绰有余,楚遗风这半个月来就没怎么吃过热乎的汤水,萧疏寒这一碗汤就像是他那胃脏的救星,抚慰了夜晚的寒冷。
大抵是在华山天寒地冻得太久,楚遗风每晚入睡时总是手脚冰凉,若你胆子大些敢掀开这位华山少侠的被子,会看到他缩成一团,将手心合拢着收在怀里,双腿也蜷曲起来,像个窝在蛋壳里的雏。
是的,这被子是萧疏寒掀的。
前人讲的故事总会遗漏一些人性化的细节,比如当有一家空空如也的客栈摆在你面前让你随便住时,无论是道长还是剑客,第一反应肯定都是去找那间天字一号上等房,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萧疏寒掀开被子,会在床上看见一个楚遗风。
“你……”
“你的羊肉汤让我手脚都暖起来了,不过这床也很舒服,我实在不愿走。”
楚遗风拍了拍空出来的另一半床铺:“好在它也很大。”
“好。”
萧疏寒眼睛都没眨一下,脱了鞋就上了床,拽过另一床被子盖住自己,躺在了楚遗风身边。
“唉。”黑暗中,楚遗风低低叹气,“你倒也信我,不怕我趁你熟睡,做出什么事来?”
萧疏寒闭着眼睛,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微笑起来。
“不会。”
江湖,还可以是这样的。
一碗羊肉汤,一张温暖的床,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又或者……
毒镖入体时,你能听见金属切开皮肉的那一声“嗤”响,像用锥子扎透布料,毒素顺着血液蔓延,麻痹了大片神经,楚遗风的一只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另一只,还在紧紧抱着他的孩子。
萧疏寒在躲避飞镖的同时狠狠拍了一掌在他的肩头,毒镖被推了出去,毒血也很快顺着伤口流出,握剑的手恢复了知觉,楚遗风替萧疏寒挡掉了一排牛毛细针。
在以后的人生里,楚遗风最恨暗器。
正面硬刚打不过,就用暗器背地里伤人,尤其是这牛毛针,细如发丝,轻若无物,由竹节管里吹出来,像一层雾,阳光下熠熠生辉,看得人着迷。那针上往往又喂毒,痴迷之时,细针恰似春雨一般打在裸露的肌肤上,顷刻间即可毙命。
萧疏寒还是中了几针,对方吹得太多,挡是挡不住的,只能咬牙挨下,好在武当的弟子从小凉拌草药下饭,这针上的毒又不是很霸道,萧疏寒自觉可以支撑,多跑了几步方才回手一剑,结果了吹针人的性命。
并非萧疏寒心慈手软,拖到此时才下杀手,而是他与楚遗风此刻唯一的目标,是逃命,杀不杀人,还不还手,都要排后。
有人说江湖大侠不能鼠窜而逃,丢了脸面,那是他没经历过被整个江湖追杀的末路,逃命,重在一个逃字,逃的,又是命,无论是武当掌门还是华山七剑,此刻都顾不得什么脸面道义了,平日里还会还上几手,有来有往才是比武,眼下实在没有那个兴致,回头片刻兴许就没命踏出下一步。
这一番逃命的厮杀持续了一天有余,等到他们处理掉这一波最后一个追杀之人,筋疲力竭时,天色已近傍晚,他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三番几次被人追击,好在出了树林便看见一家支在官道旁的茶摊可以歇脚,萧疏寒先一步跑到茶摊不远处,谨慎地观察了一番,确定摊主和零星几个茶客只是普通人后才叫出以防万一躲在树林中的楚遗风。
两人抱着个孩子带着一身血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饶是长得玉树临风清灵俊秀也骇了摊上几个平民百姓一跳,但做买卖不推上门客,摊主哆嗦着抖开手巾擦了一张桌子请他们坐下,又打了一盆水给他们洗脸洗手,等到两位侠客擦洗了血迹露出温雅无害的面容,这才稍稍定神问他们要用些什么。
萧疏寒犹豫了一下,要了几个馒头和一壶清茶,若有下饭的咸菜和肉干也可以上一些。
店家端上了吃食,这里已接近大明北方边界,饮食习惯多少与游牧民族有些相似,所以是用牛肉腌制的肉干,因为这样的肉干有嚼劲,扛饿,储存时间又长,是那些在马上奔波的旅者最适合不过的干粮。
楚遗风饿了一天,又打了一天,饿得不管不顾先咬了两口馒头咽下一根肉干,把怀里的孩子换了只手抱着后倒水给他泡肉丝吃,忙活完这些才抬头看萧疏寒,对面自己的好友正盯着一盘子肉干出神,良久,萧疏寒拿起一根牛肉干咬了下去。
“疏寒……”三丰道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唯独不吃牛肉,当年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留下五千字道德经,道教由此衍生,对武当中人来说,要他们吃牛肉如同破了他们的金丹。
眼下为了保存体力,为了能接着护他们父子逃出生天,萧疏寒硬是逼着自己吃了小半斤的肉干。
楚遗风,楚遗风在心里骂道,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孩子睡了?”吃饱喝足后,萧疏寒掏钱买了摊上其他商客的两匹马,两人不敢在这里耽搁,骑上马继续向关外走去。
夜幕四合,一轮明月高挂天边,距离明月山庄覆灭已过去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里,楚遗风带着儿子跑出山庄,寻机给萧疏寒送去求救信息,萧疏寒从武当山上赶下来救他们父子于水火,又一路护到这里,两人疲于奔命,实在腾不出时间聊一聊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真的有闲暇能梳理这半月的变故时,楚遗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萧疏寒也是一样,他看着楚遗风怀里酣睡的婴儿,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踌躇了一下只问出上面那句话。
“睡了。”楚遗风拍了拍儿子的背,“大概是睡了,如梦…他娘说过这孩子睡觉实,轻易不会被吵醒。”
“李姑娘…不,”萧疏寒抬起眼睛,“楚夫人还好吗?”
楚遗风低下头,避开萧疏寒的视线:“嗯。”
“真的?”萧疏寒突然揪住了楚遗风的马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楚遗风一阵冷汗透体而出,“你看着我说,她真的还好吗?”
楚遗风转回了眼睛,看着好友,未发一言。
武当掌门耳中嗡嗡作响,一颗跳动的清静之心仿佛正被人千刀万剐。
“她……”
“出事时,她就在我身边,宴席被人下了毒,如梦……在我怀里走的。”
“这样……”萧疏寒长叹一声,苦笑起来,“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