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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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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
“没有。”
“你看你看！倒了！”
“没有！哎你别吹——”
点香阁有个不同于其他姑娘房间的屋子，装饰没那么华丽，也不挂什么绫罗绸缎，琴床上的蕉叶琴这间屋子的主人从来都不碰，偶尔响一次那也是客人弹的。
这里就是剑意居。
听说当初挂牌子的时候梁妈妈和这屋子的主人吵得很厉害，梁妈妈会武，经常把不小心撞到她身上的少侠按着揍，那次居然没打赢，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髻都歪了。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掩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从袖子缝里瞟一眼，呀，这是哪家的公子长得这么帅气，莫不是要我为他跳一支舞？
公子仰着脸伸手去拽梁妈妈，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要不是看你好看能挣钱，我非得……”
“爱起不起。”
“起起起。”
公子说了，你要是不挂剑意居，我就自刎，剑在我手里，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
梁妈妈也说了，我怕你？我不会去武当要钱？
公子又说了，那也要武当肯给你。
送公子来的那个人叉着腰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摸出来一包软筋散：“梁妈妈，你就下药吧，算我求你了，玩家都快过完第一章剧情了。”
梁妈妈看了看药包，又扭着脖子看公子，公子哼一声，抢过药包扬在嘴里。
“大丈夫行走江湖敢作敢为！不用你们喂！”
姑娘们说，那个新来的清倌才走了两步就昏了，倒下去的时候脑袋还磕在了门槛上，真可怜。
楼小月初进点香阁时，蔡居诚刚刚挂牌半个月，还是个新人，嫩得很。再嫩也是武当的二师兄，蔡居诚死活不肯见他，丢脸，太丢脸了。梁妈妈倚着门框嗑瓜子：“呦，这时候您想起来丢脸了，别呀，武当二师兄可是个招牌呢。”
“要不是你和翟天志串通起来谋害我，本道长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卑鄙小人，呸！”
“昨天是谁说点香阁的鱼做得好吃？有能耐你就饿着！呸！”
“饿着就饿着！我蔡居诚就是饿死，也绝不会再吃你们青楼楚馆一口饭！呸！”
梁妈妈和蔡居诚对着呸了半天，院门口的楼小月等不及了，师门叫他回去做课业，还有一堆华山弟子等着他去轰，忙，忙死了。原本想打个招呼就跑，不料马蹄声太大惊动了梁妈妈，妈妈甩着手绢一路拧出来，一个语气词能拐十八个弯：“呦~~~少侠急什么呀~~~妈妈给你找别的姑娘，更好的。”说完还抛了一个媚眼，抛得楼小月想吐酸辣汤。
“妈妈，我真的很忙，我还要去十二连环坞，还要去薛家庄，麻衣圣教那里也有人等着我过去，改天吧，啊，改天我带着礼品再来拜访。”
武当弟子楼小月骑上马跑了，背影很是仓皇。梁妈妈挑起小拇指用指甲剔牙，一回头看见蔡居诚抱着双臂靠在剑意居的门上望着那孩子卷起的滚滚烟尘，脸上似笑非笑的，梁妈妈把手绢往他眼前一撩：“看什么呢？”
“看钱呢。”
“钱个屁，人都跑了。”
蔡居诚冷笑一声，放下胳膊回屋关门：“早晚会回来的。”
梁妈妈提着裙子往玲珑坊院里走，边走边放开嗓门叫姑娘公子们：“晚上都吃什么？赶紧的把单子写好了给厨堂送过去！”剑意居的门错开了一条缝，一张纸片挟着劲风飞出来，梁妈妈两指一伸一夹，纸片就落到了她手上，看着看着梁妈妈嘴角一撇：“又吃西湖醋鱼，吃那么多醋你也不怕胃疼。”
“我乐意。”
楼小月再来点香阁，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刚从薛家庄跑过来风尘仆仆，进门先要酒菜，吃饱了再说点人的事。梁妈妈千娇百媚地要亲自侍奉，楼小月差点没给她跪下求她放自己一条生路，最后还是琴姑娘出马救了这位少侠，连拖带拽把梁妈妈扯到了庭院里，看看左右无人，琴可情附在妈妈耳边低声道：“那位答应见他了。”梁妈妈粗眉一挑：“转了性了？”
“东西送到位了，可不。”
“傻丫头，你拈的什么醋。”
琴可情长叹一口气，摇得头上的铃铛步摇叮铃直响：“我哪里还有那个吃醋的资格，人家的心本来就没在我身上。”
“没在不更好吗，两年以后你走了，你让他上哪找你去。”梁妈妈说话间看见点香阁外跑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华山弟子，便撸着袖子迎了过去，“妈妈要打架了，躲远点儿，别溅身上血。”
琴可情抬绣鞋摆柳腰袅袅婷婷地往自己房间走，冷不防和蔡居诚打个照面，二师兄抱着一坛子汾酒，酒坛子上还放着一碟牛肉两双筷子，脚步轻快，就差哼小曲了。
琴可情歪着头叼着手帕的一角看着蔡居诚走过去，想起救自己的那个人对她说的话，能在点香阁待长久的人都没心也无情，伤得多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才待了一年，刨除羞耻感，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对感情看得越来越淡，若叫她再为父亲跳一回崖，琴可情知道自己一定会犹豫。
蔡居诚呢，如果那人带不走他，四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再来新的武当弟子时，他是否还会如此地欣喜？
青楼这个地方是江湖情意之集大成处，鱼龙混杂浓油赤酱，天长日久地熏下去，就像那口轻的人吃上一个月的荤腥菜，再也尝不出原本喜爱的清淡。
也不知这算是成长了，还是彻底被毁了。
天可怜见的，他蔡居诚还挺高兴。
蔡居诚进点香阁这两三个月就没给过哪个客人好脸色，他房里不是动刀动枪就是放声怒斥，摔得碗碟叮当乱响，梁妈妈隔着门扉冲他喊，一天一句不带重样的。
“蔡居诚！你还想不想走了！”
“蔡居诚！你会做生意不会啊！”
“蔡居诚！你是不是又皮痒了你！”
蔡居诚把门一开，指着妈妈就回嘴：“有本事你揍我呀！”
玲珑坊每天都很欢乐。
那天楼小月来了，在剑意居坐了个把时辰，听隔壁的翠浓八卦说，那屋里热闹的，又是弹琴又是唱曲，到底是一个门派的，二师兄说话都比平时好听了，就是说到后来不知怎么了，有个哭声。
玲珑坊这帮没心没肺的开盘下注，赌这哭的是蔡居诚还是那位江湖少侠，押蔡居诚的人活活占了四分之三，连梁妈妈都派丫鬟拿了银子过来，但没下到蔡居诚身上，而是放在了另一边，林仙儿说妈妈这回要赔惨了，赌一赔十，那哭的怎么会是客人呢？梁妈妈听了丫鬟的回禀，慢条斯理地顺着手帕流苏：“傻丫头，妈妈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再厉害的少侠那也是个男人，说不准还是个男孩儿。”
满坊的人都竖着耳朵等结果，后半晌，剑意居门开了，那位客人把斗笠檐压得低低的，遮着脸就出来了。
翠浓恨恨地一跺脚：“半个月的脂粉钱，就这么没了。”
好信的小丫头探头往剑意居里看，蔡居诚抱着酒坛子伏桌而眠，醉意正酣，摊开的手掌里放着几枚骰子，感情这俩人在屋里扔了半天骰子玩，估摸着那少侠输得惨，当然是要哭一哭了。正寻思着，不妨梁妈妈过来一拽她头上扎的小揪儿：“死丫头，又偷懒！还不快去干活！”小丫头偷偷一吐舌头，鱼一样滑走了，那轻功不下江湖风云榜前五十的排位。撵完人，梁妈妈两手一叉腰，摆开河东狮吼的架势，嘴张了半天，最终还是合上了，扭着腰进屋把昏睡在桌子上的蔡居诚扛起来扔去了卧榻上，难为他这么重的摔打都没醒，兀自昏昏沉沉，连吃周公数子。梁妈妈转圈把剑意居打量了一番，一跃而起从房椽上扯下一把剑来。
“你说你们武当是傻啊，还是傻啊？”
床上“睡着”的蔡居诚翻了个身：“不许说我们武当的坏话。”
客人今年一十八岁，姓楼名小月，男，刚刚出师下山，全无半点江湖阅历，早先在山上就听师兄们讲二师兄叛逃以后进了点香阁，卖笑卖唱偿还自己欠下的债。师兄们商量着，凑钱把二师兄赎出来吧，偌大一个武当，难道连个清倌的身价都付不起？
付不起，真是付不起。就算银子够了，到了那儿还没说两句，二师兄掀桌踹凳子，银子就又不够了。那会儿武当还要自己名门正派的颜面，都是乔装打扮去的，二师兄在山上时见天儿只看见他师父，哪里认得面前这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头发遮住半边脸的是他师弟，一听要赎人就以为自己被梁妈妈卖了出去，自然不干。师兄们铩羽而归，事情直闹到了掌门萧疏寒那里，萧掌门知道信时正在和其他四大门派的掌门开会，除了暗香掌门兰花先生不肯亲自到场只派了个弟子来以外，其他掌门都赏了脸，于是武当二师兄在点香阁这件事便天下皆知了，数月之间，玲珑坊生意兴隆。
这下武当的弟子急了，又开始琢磨着凑钱赎人，这要是被其他门派买了去，整个武林岂不是都要看武当的笑话？
再说，那是我们的二师兄，你们别的门派跟着凑什么热闹！尤其是华山，穷得债都还不上，还想着见我们二师兄？我呸！
萧疏寒咳嗽一声，刚刚还义愤填膺的黄乐赶紧闭嘴坐下了。楼小月算是山上位份最低的弟子，站不了太靠前，只能在大殿的门口竖着耳朵听着，趁别人不注意掂着脚探头看那些坐在最前面掌门身边的大弟子们，萧居棠理着自己拂尘的马尾，鬼灵精怪地转了一圈眼珠：“既然二师兄认不得乔装的弟子，我们就不掩饰，直接以武当弟子的身份去见他。不过不能让他认识的人去，按照二师兄的性子，肯定又犯别扭不肯走，找一个他不认得的又能代表武当的，不就得了。”
“我看楼小月就很好。”
掂着脚的楼小月听到这句话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又被身后的师兄推了一把，一下没站住，趴在了大殿地面上，惹得几位大弟子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剑身半出鞘。萧疏寒看着撅着屁股的楼小月，莫名觉得，这个人选格外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