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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丧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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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父亲的事业重心有向临城倾斜。临城有本省行政区域内最优秀的高中,望女成凤的父亲将余薏转到了临城外国语中学。
余氏方远和周家的铭源有些生意上的接触。
余薏偶然地认识了周殃。
当年的余薏十五岁,父母宠爱有加,无意间娇纵女儿,将她惯得莽撞任性兼又无知。
周殃那时候二十岁,身高和长相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用通俗的话说,余薏那时认为周殃比青年才俊更胜一筹。
尤其周殃的一双眼睛,映着杳渺的崇山,漾着茫茫大海的粼波。
余薏与他经意不经意对视时,往往会产生种错觉:她站在他眼内,看见一方小天地。月夜下大海波浪翻滚,潮水迅疾地涌上沙滩。
余薏感觉自己的心化开了。
绯红漫上她的脸庞,她憋住笑,慌忙地低下头。
她和周殃说话,讲那么一句两句,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睁大,心脏剧烈地跳动。
余薏始终没有办法平复自己的心绪,她无法平静地看着周殃瞳孔里倒映她的模样。紧张和莫名的惶恐让她几乎成为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周殃面前,余薏期期艾艾。
如此明显的紧张感,周殃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在某一次,曾经浅笑着问:“余同学,你很紧张吗?”
余薏结结巴巴:“没,没有……”
周殃失笑,好看的眉眼笑起来愈是生动,“我让你感到紧张了吗?”
“没,没有……”她又结巴了。
余薏表情比哭的还难看,憋出一句话,甚是流利,“我说话都是这个样子的。”
周殃无心再逗她,笑笑便离开了。
余薏无能闭目,手背拍了拍额头,绝望至极地痛彻心扉。
在周殃面前拘谨,拘束自己像换了个人,只是因为她那时候爱惨了他。借用英国中世纪大文豪的话来说,应是:“我愿意活在你心里,葬在你的怀里,葬在你的眼里。”
的确如此,余薏愿意。
周殃在余薏眼中接近完美,实际上他显露在外的样貌品行也确实无可挑剔。
因为眼睛的艺术始终欠缺高明,它只能用来画外表,而无法认识内心。
夜深了下去,医院的这间病房里,光亮已经撤离。
周沉瞪着天花板良久,复又转过头,看看余薏。无端地猜测,她是被假象蒙蔽双眼的庸人,还是聪明睿智得勘透贤愚的智者。
他猜的是,除了周殃谦和内敛的性格一部分,余薏是否洞悉了他大哥从父亲那里遗承的劣根。
她毕竟爱了他那么多年。
周沉并不主动关注与周殃相关的任何事情,但是余薏特别地变成让他印象较深的一个。
那时的余薏还不长这个匀称苗条、甚至面庞泛着惨白的样子。
难怪他觉得余薏眼熟,却没想起来她是谁。当初他也不过是匆匆多看了她几眼,浑圆健硕的体型放在哪处人堆里都令人瞩目,他因此才记住。
尚是初中生的周沉依旧住在别墅里,和父母、周殃一起。
下楼榨橙汁,就在楼梯口瞅见女管家、厨娘、保姆阿姨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讨论。
保姆阿姨人很兴奋,嗓门也不小“那个胖子又来找先生了。”
厨娘的脖子往前倾,忙问:“哪个啊?哪个啊?”
保姆阿姨笑得很开心,那种八卦得到满足的笑容满满,“还能是哪一个啊!姓余的那个!”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已经四十岁的女管家掂手掂脚,“诶,我也要去看看。”
周沉喝果汁的想法顿时抹灭。他折回了楼上自己房间内,鬼使神差地推开窗往下探寻,果然望见周殃和胖成球的余薏。
留给他深刻印象的也只有余薏的体型以及她走以后他哥哥瞬时冷漠的神情。
周殃有不计其数的面具,笑意温存是周殃戴上次数最多的一副。
“慕河!”隔壁床猛然一声尖锐的呼喊。
熟睡着的余薏像是在梦里经历着一场历险记,毫无意识地喊叫。
黑暗里,周沉看不清余薏的睡容。
合上了眼皮,又听见余薏的梦呓,她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喊声凄切:“慕河,你别走啊!我知道错了,你别走!”
“慕河?”周沉原以为余薏喊的木盒,她再喊了一句,不难猜到是个人的名字。
慕河,慕河是谁?周沉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是二点五十二分,他回忆起之前的就旧事,捋了一遍所以还没有睡着。
手机屏幕放出的光刺略微刺眼,周沉一手搓揉眼皮,一手把手机亮度调暗了些。
二点五十三分,周沉向备注为“许莹子”的用户发了几条信息。
夜很深,也还长。即使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又何妨,熬夜的人睡到日上三竿爬。
可第二天早睡的余薏睡醒时,周沉恰好提着五六个装着早点的塑料袋推开了房门,他已经是从外头吃完饭回来。
“早啊”周沉打声招呼,将东西拎到置物柜上。
“小周警官”余薏习惯性地摁亮屏幕扫眼时间。
周沉的下巴一夜之后冒出了些胡茬,人倒仍旧朝气蓬勃,“我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你洗漱一下就可以吃了。”
余薏道谢,“谢谢小周警官。”
余薏吃完早饭,下床到医院绿地里散步。
半个小时的功夫,再回到病房,发觉自己除了茫然发呆,做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
余薏望着窗外发愣,呆呆地,眼睛为了避免干涩时不时自发地眨一眨。
“余小姐”
周沉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朗声说道:“你感觉身体怎么样?医生说,没事的话,我们躺了一天就该出院了。”
本来他们两个都是因为休息不足,精神刺激紧张加之体力消耗过大引发的突发性昏厥,留在医院观察上一晚确诊无误后就好了。
第二天的太阳真正地爬上了竿头,时候到了,也应当离开。
开诚布公地讲,医院虽然是个圣洁的地方,但大部分人都不认为它值得留恋。
余薏转过身,慢慢走到自己床前,“嗯,医院里的病床位数有限,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她在床沿上坐下,视线焦点点过洁白的床单,“我没事了,我好了,我想回去了。”
“我的家……”她忽然顿住,秀气的眉头微蹙,然后表情又变得淡淡,听天由命般,“我的家是不是被火烧没了?”
周沉略迟疑,避开余薏的目光猛点头,“嗯,你家烧得有一点点惨烈,暂时恐怕是没法住了。”
目光还是瞄向了余薏的面庞,他试探着建议,“您还有什么亲戚吗?您或许可以暂时住在他们家。”
“没有了,我家亲戚都不走动了。”不长不短的沉默后,余薏说。
她勉力笑了笑,“没事,那间屋子保了险的,保险公司应该可以赔付部分。我另外租一处就好了。”
周沉在他昨晚睡的那张床上坐下,关怀地问,“余小姐,您通知你先生了吗?”
“你家里着火的事情他早晚会知道,你一个人在医院也不方便,通知他,让他来接你出院吧。”他好像明白她的顾虑,所以提出的建议不无中肯。
“我先生?”余薏低低地道,眼眸里弥散开哀恸的神情,她的声音莫名有些沙哑,“我丈夫他在两年前去世了。”
她抬起脸,向周沉微笑,“小周警官应该查到了吧。”
她笑着,沉在眼底的泪光剔透闪亮,“我婚姻状况那一栏里写的是丧偶。”
他们要杀她。敌在暗,我在明。查不到对方身份,那么一个正常人或者一个平庸的人理所应当地按部就班,查一查她详尽的信息资料,按逻辑猜测他们杀人的动机。
就在失火之后,余薏不信周沉没查过她。她的猜测很准确,昨晚周沉发给许莹的信息,便是要她找些余薏的资料。
许莹今早的反馈不过尔尔,但其中有两点引起周沉的注意。
一点是:三年前,余薏结婚登记,和她登记的那个人名字叫慕河。她昨晚说梦话时,喊的名字。
另一点是:余薏的婚姻状况栏里写的“丧偶”。慕河死了。
周沉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问:“您方便透露下您丈夫是因何离世的吗?”
匆匆赶出来的东西,无法被人要求地尽善尽美。许莹今早匆匆查的资料也不怎么详细,只显示了余薏丧偶,没说明原因。
周沉有预感,他离世和余薏和两年后的这起案件一定有所联系。
余薏道:“毒驾”
周沉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
悲哀猝不及防地漫上她的脸庞,她低沉地道:“交警队队里应该还留着两年前和我丈夫相关的记录。”
周沉惊得要大跳起来,他愕然喊道:“您丈夫吸毒?!”
他看过慕河照片,摆在余薏床头,看上去清俊文雅,全然是当下年轻有为的青年人模样。
他或许是位才入行不久的青年教师,向学生们传授学问,或许是才毕业的医院医生,才拿起手术刀却驾轻就熟。
或许他从事着体面而悠闲的工作,每天闲暇时间磨杯咖啡看看书,是有情调的小布尔乔亚。无论如何,跟吸毒也搭不上边,可他妻子亲口说他死于毒驾。
周沉太震惊了!
周沉短暂时间里无法消化这个消息,惊愕的神情在他脸上久久不肯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