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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太监没有早早娶妻的,没了那根,娶不得妻。有能干的到了四五十岁,位高权重,倘若有宫女愿意,倒可以结契对食。

      刘福生是个例外,不仅十几岁娶了妻,还有个像模像样的婚礼。不过说是他娶了个姑娘,倒不如说是那姑娘娶了她。这婚礼的钱都是姑娘出的,雕花的木窗,铺床的锦被,乃至他皂靴上绣的金线都是那姑娘的手笔。这样一个好姑娘如何会嫁给他这么一个阉人,此事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刚过了大寒,正是滴水成冰、折胶堕指的时候,白茫茫的一片中,鲜红的绸缎迎风招扬,这一处便是他们的新房了。

      虽是大喜之日,刘福生却并未多饮酒,只在宴后小饮了半杯壮胆,此时却是脚步虚浮,眼神迷离,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

      他拿一双冻僵的手去推那木门,乍一推,竟是没有推开,又使劲推了一把,“砰”的一声,门倒是推开了,他也在屋里踉跄了两步。雕花的木床上,坐着他的新嫁娘,身着大红的礼服,虽拿着喜帕盖着脸,但瞧那纤细袅娜的身姿,定然是个美人。

      刘福生拿一双混沌的眼,寻了半晌那挑帕子的杆子,未能寻到,索性伸着一双手直直去揭她的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眉眼生得极淡,好像从古画中拓下来的,眉如远山含黛,眼是近水笼烟,小巧的鼻下是饱满的朱唇,那一点殷红成了清淡的脸上唯一一点艳色。姜国盛行美人苍白清瘦,纤柔无骨,照这个标准,倒算得上是绝色了。

      刘福生微醺,迷迷糊糊地挑灯去看,那绝色好似在眼前,又好似在画中。

      他摇摇晃晃地倒了两杯酒,又摇摇晃晃的举起两个杯子送到美人唇边:“姐姐,今日你我大喜,共饮合卺酒,结百年之好。”

      他在自幼在宫中,除了主子以外的都是奴才,他嘴甜不论职位高低,年长些的一律姐姐姑姑叫的顺口,这新娘子瞧着比之年长些,刘福生模模糊糊的脱口而出就是姐姐。

      那美人瞧了他半晌,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一饮而尽。刘福生也端过来,凑在嘴边,眼前是一道又一道的重影,对了好一会儿也没喝上,有一双冰凉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酒杯,用力送了一把,“咕噜咕噜咕噜”那冷酒顿时滚下他的喉头。

      他被冻得微微一抖,紧接着却有一股热意冲上颈项,脑子一昏,“砰”地一声,就栽倒在锦被上。隐隐约约听得有人低笑了一声,红烛高照,绮梦幽深,却怎么也睁不开眼了。

      这便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了,说来好笑,太监哪里来的什么洞房花烛。

      再醒来的时候,刘福生是冻醒的,他一伸手就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吓得尖叫了一声,下一瞬那冰凉的东西就抵上他的脖颈。

      一个声音凉凉响起:“你喊什么?”

      刘福生吓得立刻噤声,突然反应过来身边还睡了一个人,喃喃道:“姐姐别动手……把刀放下……我……我只是冷……我不习惯床上放刀……”

      “躺下。”那新娘子冷冷道,“睡久了就习惯了。”

      刘福生一动也不敢动,那刀锋抵着他的喉咙,迫着他直挺挺躺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颈间移走,他才吐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

      玉麟本来就睡的浅,被吵醒了一回,半眯了一会儿,又就听见耳边传来细细的两声“姐姐,姐姐”。

      “怎么?”
      “姐姐……我冷……能不能把刀放里侧?”

      “不行。”

      她正阖眼欲睡,又听见两声“姐姐,姐姐”。不欲理他,玉麟继续阖眼,那呼声倒是安静了一会儿,可是没过多久又响起来,她觉得这好像是某种酷刑,细细绵绵没完没了,比起她曾经受过的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又怎么,不想睡就滚出去。”

      刘福生静了静小心翼翼道:“姐姐,那刀贴着我冷,要不然我睡里边,姐姐睡外边?”

      玉麟烦躁地一伸手揪住他衣襟往外一丢,“砰”的一声响,终于安静了。

      第二天天未亮,刘福生就进宫伺候去了,他从未来得这样早,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额头上一个大包,瞧见的小太监偷偷笑他:“刘公公,昨晚挺激烈啊。”

      他嘴甜,性子也好,被打趣了也不恼,依旧陪着笑脸。

      今日宜妃娘娘起得格外早,一起来就有一个皇后宫里宫女进去通报了什么,听不清说了什么,随后便传来了娘娘的一声厉呵,那宫女出来时面色灰白。

      刘福生虽不怎么识字,但是惯会看人脸色。主子心情不好,受难的总是奴才。他想了想将手里的白瓷碗换成了娘娘最爱的那个莲纹青瓷盏,又将银耳红枣山药羹换成了娘娘最爱的六安瓜片茶。碧绿的茶叶在烟青色的茶盏里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他小心翼翼地将茶盏端到主子面前,随口便听见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外间的几个小太监都吓得一哆嗦。

      宜妃怒喝道:“怎么,今日是连汤都懒得煮了吗,冬日晨间寒气最重,绿茶性寒最伤脾胃,你们一个个怎么做事?”

      平时里娘娘喝茶不忌讳这些,六安瓜片最是鲜嫩,宫里一直备着,四季常饮。刘福生没有辩解,只是跪在地上求饶道:“奴才知错,请娘娘责罚。”

      宜妃脸上阴晴不明,慢慢说:“小福子,你平时最是机灵,怎么今日如此蠢钝,去外面跪着,没吩咐不准起来。”

      刘福生连连称是,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就要出去跪着。

      宜妃看了他一眼,娇软的声音慢慢道:“慢着,把外袍脱了再去。”

      盛京的冬天,滴水成冰,他身上的薄衣在刚刚茶盏打翻之时就已经被茶水湿透了,刘福生有一丝犹豫,他里面穿的是昨日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喜服中衣。他慢慢脱下了外袍,那一抹艳丽的红落在宜妃的眼中格外刺目。

      她冷斥道:“滚出去!”

      地位低下的人恼怒的时候,是不能反抗的,只能向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发泄,直至毁掉最爱的,便可消停了。这个道理,他甚懂得。

      刘福生跪在昨夜积的新雪之上,耳边的风发出呜呜的低啸吹得他头昏脑胀,寒冷是其次的,更甚之的是羞辱。不过,过了今日,便可消停上几日了,这一跪倒也跪的值得。

      不知跪了多久,他晕晕乎乎的,就快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有一片粉红色的裙裾落在他面前,一个陌生的女声脆生生地说:“娘娘说,今日就饶了你,你就先回去吧。”

      刘福生脑子有点混沌,谢了恩之后,又糊里糊涂地问:“多谢姐姐,不知这位好心的姐姐是何时来的,怎么好似未曾见过?”

      “我今日刚来的,因穗荷姐姐去了贤妃娘娘那里,被调过来顶替她的。”嫔以上级别的妃子宫中的人都是只能增不能减的,这缺了一个人,自然是要补上一个。

      他一下子清醒了,忙问:“穗荷为何去了贤妃娘娘处?”

      “前两日宫里赏绢花,织造办说人手不够,穗荷姐姐就去帮忙了,到了淑华宫被贤妃娘娘看上了,就留下了。”

      绢花不是什么大件的物什,制造办怎么会不够人手分发,宫里的事从来没有偶然,他糊里糊涂地竟浑然不知。

      刘福生跪了太久,站起来一阵眩晕,他没有回配房,而是径直往外走,赶在宫门落锁之前离宫。

      刘福生来时,玉麟正在灯下作画,她也没想过他会回来,刘福生在宫中是有住处的,太监成亲也没有假期,明日一早还要进宫伺候,这一来一往的功夫,还不如宿在宫中方便。她微微蹙了眉毛,显然他图的并不是方便,这小太监图的什么,她倒是不清楚。

      远远听见了他的脚步,玉麟极快地将画收了,随手丢进火盆子里。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墨香,炭火烧的极暖,刘福生白日里被冻着了,进了屋慢慢缓过来,他还未开口,听见美人冷冷道:“滚进去睡。”

      这是让他往里边去睡呢,他突然想起来昨晚上摸到了冰冷的刀,那刀连刀鞘都不曾套一个,赤裸裸地就放在床上。

      刘福生没有动,二人僵持了半天,他弱弱说:“姐姐,我没吃饭呢。”

      玉麟:……

      她想了想,想起来昨日成亲的时候好像有个苹果拿在手里没吃来着,她扫了一眼桌子,又打开抽屉找了一找,最后从被褥里翻了出来,随手就丢给了他。

      刘福生目瞪口呆……但瞧他那新娘子眼底的冷意,也没敢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苹果啃了,缩进里侧去睡了。

      二人躺在床上不过就是各自睡了,没什么肢体接触,连话也不曾多说一句。这几日的事,熬费心肝,一平静下来,他很快就睡着了。夜里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身边人的手脚,竟是比昨夜里的刀还要冷些,他又往里侧缩了缩没敢再动了。

      玉麟:……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她不习惯身边有人,也不习惯睡在外侧,其实也没那么娇气,从前天为盖,地做床,宿在野地里也是常事,可是和一个大活人一起睡,比和野兽同榻而眠更危险得多。

      不过玉麟的习惯就是,倘若不习惯,多习惯习惯就习惯了。

      夜那么长,好像比她在雍王府过的每一晚都长,一点一点的煎熬,永不会到来的黎明。

      第二天,刘福生起得比平时还要早,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了他的美人姐姐。玉麟一夜未睡,听见他起来悉悉索索,索索悉悉烦得很,最后也不得不起床了。

      刘福生做完早饭端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美人姐姐正坐在床上束发。她漆黑的发流泻至腰间,素白的手在发间穿梭,极快地挽了起来,最后在脑后梳成了一个男子发髻。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见那些嫔妃公主挽发都要几个人伺候,折腾上大半个时辰,他知道民间女子自然不会花那样的功夫,没想到居然比他还干净利落。不过美人再怎么敷衍,也是美的。

      他把一碗汤放在桌上,轻声说:“姐姐,你喝这个。”语气软软的,像是怕唐突美人。

      玉麟低头瞧见了那碗红枣莲子汤,胃里翻腾,脸色比窗外的雪色还要白。她从前是杀手,从十三岁杀第一个人开始,到如今不知道杀了多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吃过肉食,也不曾吃过红物。

      那汤熬的极浓,鲜红的一碗,泡着满满一碗炖烂的红枣桂圆莲子之类的,像是人的内脏和碎骨。

      她的身份,雍王府是怎么和这小太监说的她不知道,但是肯定不会告诉他实情。既是如此她也不打算透露分毫,玉麟强忍住恶心,伸手捏住了那碗。

      刘福生最会察言观色的人,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神色有异,试探着问:“姐姐,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听说这红枣对女子最好,姐姐……”

      “没事。”他话没说完,已经被玉麟打断,她伸手舀起一勺,直往嘴里送,慢慢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甚至还嚼了嚼才咽下去。

      又想起什么来,她张嘴想问,但最终说出口的是:“时候不早了,你进宫去吧。”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也像是有什么话没说,最后只是露出一个笑脸,说:“姐姐,那我走了啊,晚上还回来。”

      他年纪小,脸上略有点婴儿肥,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真心的。

      他走后,玉麟一勺勺将红枣桂圆都舀起来往嘴里塞,实在觉得恶心,就灌一大杯水下去接着吃,最后把汤都喝干净了。

      一个杀手,本来就不该有忍不了的东西。

      今日宫里倒是极为安静,有了昨天那一怒,果然是消停下来。刚刚被罚,刘福生没有敢往宜妃娘娘面前凑,怕惹娘娘不快,只在外间伺候着。

      午膳时候,有个小太监过来贴在宜妃耳边说了些什么,宜妃冷笑了声,说了句活该。他离得远,没有听分明,隐隐约约听见了“穗荷”二字,这两个字烙在他心上,他捧着盆的手猛然抖了一抖。

      宫里有上千双眼,上千张嘴,根本就没有瞒得住的消息。下午趁着娘娘午睡,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小宫女,立刻就了解了来龙去脉。

      她自到了贤妃处,就日日被挑毛病,今日听说带了个荷包,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香料,惊着了贤妃娘娘养的那只八哥,被打了个半死。刘福生听得一惊,但是又没有办法,倘若在玉芙宫中,他倒是还能替她挡上一挡,可去了别处,他丝毫没有办法。

      宜妃养了一只猫,叫宿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性子温顺,喜欢蹭着人撒娇。奴才们都碰不得它,宜妃娘娘终日抱在怀里,亲自喂它,膳房每日变着法子做上一道鱼,就是喂给它的。

      宜妃正依在椅子里小睡,那猫儿本来老老实实趴在她怀里任抱着,不知怎的忽然发狂扭动起来,她本来还欲睡,顺了顺毛重新抱紧了几分,谁知那猫儿竟然跳起来挠了她一爪。

      她“呀”了一声连忙缩手,宿雪一下子从她怀里蹿出,向宫外跑去。

      “还不快逮住它!”

      刘福生不是离的最近的,但是最快冲了出去。猫的爪子最是落地无声,一蹿出去就无影无踪。

      他轻轻地“喵”了几声,顺着墙根找,不知不觉就到了淑华宫旁。各宫门前当有二名宫女守着,这是桩苦差,尤其是这样的寒冬腊月里。守门的通常是宫里地位最低的宫女,或者新人。

      刘福生远远的瞧了一眼,那二人的身形没有一个像穗荷,穗荷还要更高挑些,纤细些。既然已经冒险来了,不如再冒险前去试一试。他又假意喵了两声,就走到了淑华宫门前,讨好的笑了一笑说:“姐姐,我们宜妃娘娘的猫儿丢了,不知姐姐是否见着了?那猫儿今儿个不知为何发狂,只怕偷溜进去伤者人。”

      话间,听见里头传来柔软的女声在唱小曲,唱的是一首《拜月亭》,那女声凄凉哀婉,刘福生有一瞬间愣神,他听得出来,这是穗荷在唱曲。

      一个宫女回到:“未曾见过,我们娘娘将歇了,你去别处寻吧。”

      他不能久留,若再多问便会惹人生疑,只得告了一声谢,转身走了。那曲声还在耳边,唱曲之人似乎受了责打,无端的夹杂了几声抽噎,又断断续续地接上了,他屈身又“喵”了几声,攥紧了拳。

      猫儿不会无故发狂,尤其是宿雪这样乖巧的猫儿。他今日一时急了,以陈年的橘皮引那猫儿发狂实为冒险。待寻到了猫儿,又将身上藏着的橘皮处理干净了,宫门已经下了锁,他只得回玉芙宫复了命,又在自己的配房中宿下,入睡前才想起来今日本来答应了美人姐姐回家来着,遂暗骂自己糊涂。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那凄婉的曲声似乎总在耳边缠绕,一合眼,穗荷那柔柔弱弱的身形就呈现在了他眼前,那双眼红的和兔子似的,泫然欲泣,似有千种委屈要向他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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