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俞樊向番外】 晚安,队长。 ...
-
敌人的扫射催命一般,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人留下。
樊思麒趴在地上,异国的土地上燃着炽热的火。
没有烧到他,但烧不烧到已经没有差别。
现在的他。这个中国的小战士,满头满脸的尘土,头盔里头发已经被汗和血濡湿。身上有些伤口,但不致命。
樊思麒握着两件东西。右手是枪,一把普通的88狙,可以保命的东西。左手是对讲机,对讲机那边是他牵挂的人。
这两件东西,一个都不能丢。
“队长……”他小声念叨了一句:“队长,我来……我来救你。”
他知道他的队长就在里面,在那栋民宅里面。
樊思麒刚刚已经目睹了自己的队友被一粒子弹贯胸穿过。那么一粒小小的子弹,就能在瞬间带走一切。
队友已经不剩多少了,少一个,他心里就沉一分。带队的两个队长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如今他亲眼见到程队被俘,而自己的队长进入这间民宅就再也没有出去。
这不是开玩笑的。
假如队长也不在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就消失了,也许就会自甘堕落自暴自弃等着那些猖狂的暴徒审判自己。
樊思麒不知道,他不敢想。
左手捏地死紧,已经失去了血色,隐隐约约还有些颤抖,他瞪大眼睛,泪水夺眶而出,为了不影响视线,又不得不赶紧擦去。
嗓子已经被烟尘呛地嘶哑生疼,以前在训练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他会跑到队长那儿撒娇。这时候队长就会给他端一杯水,水里融上一勺蜂蜜,然后看着他喝,再用自己的毛巾帮他把脸擦干净。
他喜欢被队长当成小孩儿去照顾,依靠这个男人的感觉会让他很安心。
本来他明年就可以退伍了,俞韶扬允诺会跟他一起退伍。樊思麒记得,自己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拿自己这些年的存款卖套房子,写俞韶扬的名字。
结果俞韶扬说有房子,说养他不怎么花钱,好伺候的很,安心跟着自己就行。
樊思麒一头扎进他怀里,哼哼唧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幼稚的胡话。
队长比他高一点儿,这样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缩在队长怀里强装小鸟依人时,也不至于显得太奇怪。
周身是热的,像那天的阳光,暖融融,然而一睁眼便不是了。这里是战场,淬炼血与火的地方,不是他的温柔乡。
樊思麒咽了口唾沫,被硝烟熏哑的嗓子疼的他面目狰狞,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遍“呼叫俞队”,再也没说出话来。
但俞韶扬听见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让樊思麒安心:“我在。”
“队长……”樊思麒咬着嘴唇,抑制住心里的惊喜和快哭出来的情绪:“我……”
“嘘。”俞韶扬声音很轻,听起来不像是故意的,像是虚弱的:“烦烦,你听我说。绕过七号楼,往西南角跑,那里防守薄弱,雷区也已经清扫完毕,你大概可以应付。不要回头,跑。”
樊思麒瞪着眼睛:“队长!”
俞韶扬那边气息顿了一下:“你能活下来,你一定可以。你是一中队最厉害的战士,别让我失望。”
枪声渐弱,硝烟弥漫。
平时很听话的樊思麒第一次和他倔:“我不,我要救你。”
俞韶扬语气有些着急:“快来不及了,烦烦,别这样,你听我的话……”
樊思麒还是不松口:“我要救你!”
俞韶扬真的急了,他少见地对樊思麒凶道:“我是你队长,我现在是在命令你!”
樊思麒咬紧牙关:“队长!”
俞韶扬闭眼:“……滚。”
樊思麒是个很倔的孩子,认定一件事是决对不会放松的,这点俞韶扬是深有体会的。
他果然没有妥协,而是匍匐着朝七号楼慢慢移动。
俞韶扬吃力地回头,从窗户缝隙瞥见了草丛中缓慢挪动的身影,心脏猛地一抽。
这栋楼是民宅,地形很复杂,敌人容易隐藏,樊思麒不敢轻举妄动,靠在一根柱子后,稍稍一偏头,一颗子弹便擦着头盔过去了。
樊思麒很冷静,这种情况下他是顾不上慌张的,他的狙击可是队长亲自教的,给他丢脸算什么样子?
子弹一声闷响,掀起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的头盖骨。
糟糕的是,敌人的对讲机似乎和别处通着线。
他暴露了。
樊思麒心里一沉,知道自己算是玩完了。
他把头靠在柱子上,一睁眼一闭眼,一串泪就淌地没完没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仰头扯出一个笑,开始用对讲机呼叫队长。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进来。”
“晚了,队长……咱俩……”樊思麒带着似乎很愉快的语气,不像是赴死,更像是去找自己的爱人并且马上就可以跟他一起回家一般:“队长,你在哪儿?我要去找你。”
俞韶扬大概也是释然了:“……三楼,北边。”
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对方。
樊思麒抱紧枪,从楼梯口跑上去,三层的楼仿佛跑了一辈子那么长。
看见墙角那个男人的时候,樊思麒脚下一踉跄。
俞韶扬腿上已经中了弹,撕扯下一大块皮肉,完全没法移动了,他和樊思麒刚刚一样,狼狈地趴在地上。
因为知道樊思麒要来,他才强撑着身子靠在墙角,让自己不至于太难看。
俞韶扬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墙角跌跌撞撞冲上来的樊思麒,轻声唤道:“……烦烦。”
那语气很温柔,很温柔。像是樊思麒记忆里熟悉的俞韶扬,那个英姿飒爽向来沉着可靠的俞队,而不是苟延残喘奄奄一息的他。
“队长……”
“你说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俞韶扬说话有点吃力,说半句就得喘口气:“你要是听我话怎么会成这样?”
“队长。”樊思麒坐在他旁边:“你看。”
他扯开衣领,扯出那根绳子,是根小皮绳,上面挂了个金灿灿的戒指:“你看你看——我还带着呢。”
那是他当时送给樊思麒的,这小屁孩嫌他土,问他谁送戒指还送黄金的,最后还死脑筋地按照价格把钱给他了,当然俞韶扬是不会收的。
但是队长送的又舍不得不戴,就拿根绳一穿挂脖子上了。
俞韶扬轻笑:“你不是说不好看吗?”
“这可是你送的。”樊思麒看着他,语气认真地不可思议:“队长,我陪着你。我死在这儿,我愿意。”
“为什么?”
“你懂什么?这叫殉情。”
“你就傻吧。”俞韶扬骂了他一句,吃力地偏过头吻掉他唇边的血迹。
窗外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穿过一粒粒尘埃打在水泥地上,室内竟然宁静地不可思议,樊思麒突然觉得这种绝望和幸福掺杂的感觉意外地让人舒适。
俞韶扬问:“还有子弹吗?”
樊思麒心里了然,侧身掏出递给他:“嗯,留了两个。”
他半张着嘴看着俞韶扬吃力地将其中一枚装进自己的枪,又把他那把也把也装好放在腿上,终于叫出了声:“队长。”
他的队长就能够立即回应他:“我在。”
“咱们出来的时候,你屋里的花儿好像没有浇水。”樊思麒把他腿上的枪放到地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也还没有给土豆梳毛。”
土豆是他的狗,俞韶扬老觉得这名字起的憨,跟樊思麒一样。但一嘲笑它樊思麒就心疼地护着,狡辩说我们土豆明明可机灵了。
俞韶扬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
樊思麒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从他们的初遇爱。被他的队长体罚,到在一起后的生活,还有对幻想的未来。
“除了你的房子,我们还可以买栋大的,带院子,靠海,晚上还能看星星……”
俞韶扬突然抓过他的手:“烦烦,先……到此为止吧。”
樊思麒“啊”了一声:“可是我还没说完……”
“我也没听够。”俞韶扬说:“我还有好多想说的,想对你说的……可是来不及了。”
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已经很近了,单是靠两人的听力,便可以听出人数。
“那我们下次……”樊思麒顿了一下,轻轻道:“我们下辈子再说吧。”
俞韶扬把所有的力气用在了那只手上,两只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枪。
“好,我答应你。”
樊思麒眯着眼看着对面被阳光映亮的灰墙,笑了。
“晚安,队长。”